第四章:劍指謬誤
翌日,晴。
難得的好天氣,雪停了,慘白的陽光灑在青木城主街的青石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時凌卻沒能按時去“探探那道傷疤”。
他站在客棧二樓走廊的欄杆旁,看着樓下大堂裏橫七豎八躺着的七個壯漢,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說,”他對着樓下那個正捂着手腕哀嚎的野狗幫的癩頭張揚了揚下巴,“你們出來的混的,都不看黃曆的嗎?
今天就急着來咬人,這效率,是不是太敬業了點?”
癩頭張滿頭冷汗,手腕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耷拉着,那是被時凌在睡夢中隨手一掰的結果。
他咬牙怒吼:“少廢話!敢得罪趙四哥……啊不,敢在青木城撒野,弟兄們,給我……哎喲!”
話沒說完,時凌已經從二樓輕輕躍下,一腳踩在他背上的“至陽穴”上,讓他徹底趴回了地板。
“回去告訴趙四,”時凌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理字當頭’的人,他教不起。這七位弟兄的‘醫藥費’,算我賬上,他想要自己來找我拿。”
說完,他不再理會這羣烏合之衆,推門而出,匯入街市的人流。
既然暫時出不了城,那便再在城中轉轉,順便打聽一下關於那“陰陽古城”的相關消息。
然而,當他路過主街中央那片用青石板鋪就的演武場時,卻被一陣喧譁堵住了去路。
人羣朝着一個方向湧去,隱約能聽見喝彩聲和兵刃破空聲。
時凌挑眉,也跟着人流走了過去。
那是一片用青石板鋪就的小廣場,應是城中演武之地。此刻廣場中央,一名穿着水綠勁裝的少女正在練劍。
少女約莫十七八歲,身姿挺拔,眉眼清麗,手中一柄三尺青鋒舞得寒光繚繞。劍招走的是輕靈路子,時而如青藤繞樹,纏綿繾綣;時而如木葉紛飛,飄逸難測。每一劍刺出,劍尖都帶起細微的青芒,那是木屬真元外顯的跡象。
“是趙家大小姐,趙婉兒!”有人低聲議論。
“二儀境初期,不到二十歲,真是天才!”
“這劍訣已得精髓,你看那招‘青藤繞’,柔中帶剛,妙啊!”
圍觀者多是羨慕讚歎。趙婉兒顯然也聽到了這些議論,嘴角微揚,劍勢更疾,青芒如瀑,在冬日慘淡的天光下竟有幾分炫目。
時凌抱着胳膊看了一會兒,便已瞭然於胸。這劍法花哨有餘,根基虛浮,更重要的是。“這《青木劍訣》的路數……我隱約記得前世某處遺蹟的殘碑上提過隻言片語。那殘篇講究的是‘木劍通玄,生生不息’,氣脈綿長如古藤。
眼前這版本,凌厲外顯而內蘊不足,關鍵幾處行氣經脈似乎被刻意修改或簡化了……像是被人故意‘閹割’過的殘缺版。”
而且,這姑娘練得還有問題。
他搖頭,低聲嘟囔了一句:“姑娘,這套劍訣再練三年,恐有‘斬峯平巒’之效。”
他聲音不大,但在這修煉者聚集之處,如何瞞得過人耳?
全場驟然一靜。
趙婉兒劍勢頓住,猛地扭頭,目光如電射向時凌所在的位置。
圍觀人羣自動分開一條道,露出靠在牆邊,一身狼皮坎肩打扮的時凌。
“何方狂徒,口出妄言?”趙婉兒俏臉含霜,劍尖遙指時凌。
時凌也不慌,慢悠悠直起身,拍了拍坎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實話罷了。木氣過盛反壓心脈,你每至子時心口隱痛,月信不調,對否?因劍訣第三式‘青藤繞’行氣有誤,該走‘羶中’轉‘鳩尾’,你卻直衝‘中庭’,鬱結成傷。”
趙婉兒臉色“唰”地白了,不僅是因爲當衆被點破私密症狀的羞怒,更有一絲冰冷的恐懼驟然攫住心臟。家族世代修煉的劍訣……有瑕疵?若這是真的,意味着什麼?是傳承有誤,還是……有人刻意爲之?她握劍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顫抖。
周圍譁然。
“他瘋了?敢這麼點評趙家劍訣?還當衆說女子私密事!”
“看打扮像個落魄散修,哪來的底氣?”
“不過……他說得好具體……”
趙婉兒盯着時凌,眼中驚疑不定。她自己的問題自己清楚。每夜子時,心口確實會隱隱作痛,月信也時常不調。家族長老只說她是修煉過急,需緩一緩,卻從未點明是劍訣行氣有誤。
“你……胡言亂語!”趙婉兒咬牙,不願在衆人面前露怯,青鋒一振,“可敢試劍?”
時凌看了看她手中那柄寒光凜冽的寶劍,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忽然彎腰,從牆根撿起一截不知誰遺落的枯樹枝。
樹枝約莫兩尺長,拇指粗細,乾枯脆弱,似乎一折就斷。
“以此代劍。”時凌掂了掂樹枝,抬頭看向趙婉兒,“三招爲限。”
趙婉兒羞怒交加,嬌叱一聲,劍光如虹直刺而來!
時凌腳步未動,手中枯枝似慢實快,在劍鋒及身前輕輕一撥。順着劍勢在其腕部“神門穴”上一點。
趙婉兒只覺手腕一麻,青鋒劍“鐺啷”一聲落地。
全場死寂。
時凌扔掉枯枝,轉身欲走,腳步微頓,側首丟下一句:“改功法或停練,否則三年後‘平巒’非虛言。記住這道理的人,都叫我‘理字當頭’。”
話音未落,身影已沒入街巷,只留下滿場死寂。
圍觀者目瞪口呆,半晌才炸開鍋:
“這小子找死!”“但他說的好像有點門道……”“趙大小姐居然輸了?用樹枝?”
時凌已融入人羣,心中淡然:“真知往往在少數人手中,但拳頭常在多數人掌中。”
趙婉兒呆立原地,看着地上自己的青鋒劍,又望向時凌消失的方向,眼中化爲一絲複雜的深思。
時凌轉出三條街,確認甩掉了所有眼線,這才閃身沒入城西一處廢棄的染布坊。
他盤膝坐下,運轉《九轉混沌訣》,將白日枯枝敗劍時那點對“力”的感悟化入經脈。丹田內,入道境的真元如遊絲流轉。
“明日趙家必來人。”白影道。
“不止。”黑影聲音低沉,“今日廣場上,有‘東西’在看……非人非妖,隔着極遠虛空,像是某種‘觀測’的餘波,衝着你,也衝着你識海裏的道種。”
時凌睜眼,眸中精光一閃:“哦?隔着虛空觀測?”
“暫不確定,”白影沉吟,“但那視線……不屬於此城任何一家,甚至……不屬於此界尋常手段。”
時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將懷中那縷從趙婉兒劍穗上順來的青絲收入暗袋:“看來是衝着我這‘天外客’的身份來的。那就讓他們查。正好,我也想看看這‘閹割版’的劍訣,是誰動的刀。”
而在趙家內宅,趙婉兒輾轉難眠。
她最終起身,敲響了家族傳功長老的房門,低聲道:“三爺爺,今日在廣場,有個陌生散修,一眼看破我‘青藤繞’轉‘木葉紛飛’時的氣脈瑕疵,還指出我子時心口隱痛之症……他自稱……‘理字當頭’。”
燭火下,傳功長老手中茶盞輕輕一頓:“理字當頭?……他樣貌如何?細細說來。”
此時,城外百丈高空,一團難以察覺的稀薄雲霧中,一隻通體漆黑的烏鴉靜靜掠過屋檐。
它血色的瞳孔倒映着下方城池的燈火,振翅飛向遠方,消失在天際盡頭。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