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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大刀闊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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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讓開!莫要捱了鞭子才曉得該走哪條道!”

日映時分,孫傳庭所率的秦兵隊伍穿過永寧門,踏入西安城內。

走入城內,眼前的景象,不由得讓孫傳庭放緩了馬速。

橫街的街道顯然被精心打掃過,青石板路面溼漉漉的,還留着掃帚劃過的痕跡。

可這乾淨,卻像窮人家待客時臨時漿洗的粗布衫,勉強遮醜罷了。

他目光稍移,便見街旁屋舍的牆根處,污黑的苔蘚像潰爛的瘡疤,一道疊着一道。

好些窗戶的窗紙破了,用茅草胡亂塞着,顯得那般破爛。

瞧着這些場景,孫傳庭的心裏不由發沉。

他想起萬曆四十七年,自己高中進士,騎馬遊街那日的場景......

彼時的京城街道乾淨整潔,商販雖有佔街之舉,可不論是幹活的夥計還是來往的顧客,大家大多穿着綢緞衣裳,再不濟也是乾淨的短衣。

那時,天下的城池雖也有窮巷陋屋,可總有一股子氣,街面是整潔的,衙門是威嚴的,百姓眼裏,多少還有點光亮。

如今十七年時間過去,他南下路上所見城池,大多污穢不堪,衙門更是無所作爲。

如今日這般街道清掃,不過是上官蒞臨前的門面功夫,並不是大明朝的真實底色。

對此,孫傳庭也心知肚明。

萬曆、天啓年間,宮裏內承運庫還能撥出銀子,不用擠兌各地衙門的留存。

正因如此,各地衙門多少有些存留,僱幾個清道夫來修葺官解、清掃街道還是沒問題的。

可到了崇禎朝,九邊的軍餉像個無底洞般吸走銀子,地方衙門哪還有餘錢顧這些細枝末節?

他在路上聽那些南來北往的商賈說,如今天下,只有江南、閩廣那些地方,街巷還算齊整,市面還算繁華。

南邊能夠如此,主要還是依賴於衙門對朝廷政令陽奉陰違,常有拖欠之舉,所以庫裏還有銀子,還能僱得起清道夫,還能組織得起盛大的遊會和詩會。

這些遊會與詩會,錯誤的讓百姓以爲,當今之世爲“崇禎盛世”。

這份盛世屬於南邊,屬於那些太平的府縣,卻不屬於北邊,不屬北邊的百姓......

想到此處,孫傳庭只覺得胸口發悶,繼而將目光轉向街上的百姓。

陝西大旱,綿延近十載,百姓早已苦不堪言,因此他在來時的路上,也曾見過真正的“人臘”。

他們因爲飢餓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撐着層皮,眼眶深陷如窟窿,躺在龜裂的田埂上,連趕蒼蠅的力氣都沒有。

孫傳庭原以爲進了西安城會好些,可眼前這些“城裏人”,又能好到哪去?

在他目光下,城內的男人大多穿着補丁疊補丁的直裰,顏色褪得辨不出原本是藍是灰。

女人雖然也能出街行走,但襖子的袖口磨得發亮,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黃黑,像久旱的菜葉子。

偶爾見到個孩子,腦袋顯得特別大,細脖子撐着,眼睛直勾勾盯着秦兵的隊伍,卻不敢靠近。

孫傳庭記憶裏的西安,不是這樣的…………………

少年時,他隨父親來過西安。

那時的西安市民,穿綾羅的不少,戴方巾、插簪花的百姓更是滿街走。

酒肆茶樓裏說書聲,唱曲聲無比熱鬧,街道上都是香噴噴的攤子。

相比較那時,眼前西安百姓卻像被抽乾了魂的木偶,機械地挪着步子,眼神空洞洞的。

孫枝秀策馬靠近了些,低低喚了聲:“撫臺……………”

孫傳庭側頭看去,只見孫枝秀眼底露出不忍,但更多的是焦灼。

面對他的這份不忍,孫傳庭不由得微微抬頭,繼而閉上了眼睛。

待他再睜開時,那點波瀾已被強行壓了下去,而他則深吸一口混雜着塵土與腐朽的空氣,一抖繮繩:“走!”

隊伍繼續前行,馬蹄聲、腳步聲在過分潔淨的街面上迴盪,顯得格外突兀。

兩側的百姓默默退讓,麻木地看着這羣好似民壯的官兵走過,沒有人議論,沒有人好奇,只有一片死寂的注視。

孫傳庭挺直了背脊,目光直視前方,可眼角餘光卻將那些破敗的屋檐、空洞的眼神、還有遠處隱約可見的朱牆飛檐收進了心底。

在餘光越過了不知多少街巷後,他們最後總算來到了曾經的陝西都指揮使司武庫。

隊伍在武庫前那片夯土場上停下,擺在孫傳庭眼前的則是座青磚壘砌的堅固衙門。

衙門門楣上的“陝西都司武庫”匾額已經斑駁開裂,兩扇包鐵木門半敞着,露出裏頭黑黢黢的甬道。

門前立着兩隊兵,約莫二三十人,身上倒套着布面甲,可那甲冑穿得歪斜,鐵葉鏽得發褐,革帶消失不見,只有粗布條繫着甲冑,鬆鬆垮垮。

他們拄着長槍,有的斜倚門框,有的蹲在地上扯閒篇,見到這羣人簇擁着孫傳庭到來,這才慌亂站起,你推我搡地勉強排成兩列。

這番鏡像,令孫傳庭的眉頭愈發鎖緊,胸中更是有團怒火直往上竄。

他治軍最重號令整肅,如眼前這般模樣的將士,若在他營中,早拖下去打二十軍棍了。

可那火氣剛到喉頭,又被他生生壓了回去,只因他心裏清楚,朝廷欠餉太久了。

這些兵還能站在這兒守着這空蕩蕩的武庫,沒一鬨而散去搶去劫,已是靠着最後一點“兵”的身份在硬撐。

瞧着這羣“兵”,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兩千八百秦兵,不由得回頭看去。

只見他們眼裏也有疲憊,但更多的是野心和畏懼。

相比較下,他眼前這些兵,眼裏只剩下麻木的睏倦,像快燃盡的死灰。

對比過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從這些破甲兵身上移開,越過高高的武庫院牆,投向遠處。

遠處,飛檐鬥拱,氣象森嚴的高牆大院在午後斜陽的照射下,沉默地聳立着。

那是秦王府各房郡王的府邸,亦或者是關中世代簪纓之族的宅院。

遠眺那些府邸宅院,孫傳庭似乎聽到了飲酒作樂聲,但隨着他清醒過來,又才發現根本沒有什麼飲酒作樂聲,一切都只是幻覺罷了。

雖然是幻覺,但他清楚的知道,陝西如今的局面,正是因爲這些人的不作爲,甚至火上澆油的行爲才導致的。

南下路上,他託幾位在戶部,都察院任職的同窗故舊查過陝西的事情。

幾位同窗舊友也沒有辜負他的期待,費了不少力氣將陝西稅賦的問題寫成書信,一封又一封的送到了他手中。

關中之地,秦藩宗室佔田十之三而一粒不納,渭北鹽商巨賈勾結胥吏逃課十六七,衛所軍被將門武官侵佔變賣......

這一樁樁,一件件的案子,令人頭皮發麻,觸目驚心。

陝西三司年年哭窮,年年加派,可落到朝廷手中的錢糧終究只有那麼點。

僅是朝廷到手的那點錢糧,顯然不可能將百姓逼到這種程度。

那些消失的錢糧,到底流進了誰的糧囤銀?

想到此處,孫傳庭胸中那股被強行壓下的火,再度燃了起來。

“撫臺大人……………”

王裕心的聲音將孫傳庭從翻湧的思緒中拉回,這才發現這位按察使已走到馬前,又是一揖到底。

“武庫已備妥,請撫臺入內查驗。”

他抬起頭,眼神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或許還有絲僥倖,盼着這位新巡撫只是個過場。

孫傳庭面上波瀾不驚,只微微頷首,但緊接着他便側目看向身旁的孫枝秀。

二人眼神交會,無須多言。

孫枝秀腮邊肌肉一緊,猛地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

他落地後並不回頭,只將拿起木哨陡然吹響“嗶嗶——”

“列隊!”

一聲令下,原本靜立在後方的秦兵隊伍,霎時間動了起來。

三千看似毫無戰力的秦兵隊伍,此刻卻井然有序的排成數列橫隊,長槍如林般豎起,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孫枝秀,等待着下一個命令。

“第一哨,隨我入庫!餘者警戒!”

孫枝秀低喝,率先大步走向武庫洞開的大門。

在他下令後,百餘名赤襖秦兵緊隨其後,腳步踏地沉穩有力,朝着那黑黢黢的庫房甬道湧去。

“撫臺!這.......這是何意啊?!”

王裕心臉色驟變,再也維持不住鎮定,搶上幾步,聲音都變了調。

與此同時,陸之祺、劉嘉遇也抵達了武庫。

見此情景,二人俱是目瞪口呆,連忙走下馬車,趕到孫傳庭面前與王裕心並排對峙。

孫傳庭將目光從秦兵身上收回,冷冷地掃過面前這三位陝西大員。

他坐在馬上,居高臨下,陽光撒在他身上,給他的身影鍍上一道凜然的金邊,也將陸之祺等人籠罩在他的影子裏。

“何意?”孫傳庭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現場的些許騷動。

不等王裕心等人開口,他從旁邊親兵手中接過了聖旨,雙手舉着聖旨俯瞰三人。

“本官奉聖命巡撫陝西,整飭軍務,稽覈糧餉,蕩寇安民!”

“王按察詢問本官是何意,難不成本官連區區武庫都進不得?”

他的這番話在武庫前的場上迴盪,驚起了檐角棲息的幾隻昏鴉,撲棱棱飛向遠處那些高門大院的上空。

面對孫傳庭手中的聖旨,陸之祺、王裕心、劉嘉遇以及他們身後所有官員,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在這份聖旨與三千秦兵的包圍下,他們不由自主地躬下了腰,不再有任何反對的言語。

孫傳庭見狀,不緊不慢的收回手中聖旨,目光再次掠過那些高牆大院的方向,見到了不少縮回頭的身影。

他的一舉一動,早已被西安城內的那些人所關注,但這並不重要。

他只需要讓事情回到原本的樣子就可以,至於期間用到什麼手段,事後會被如何對待,那是日後才需要擔心的事情。

在他這般想着的同時,武庫內則是不斷響起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而時間也在隨着太陽西斜而不斷推移。

半個時辰很快過去,而孫枝秀的身影也再度出現在了甬道的方向。

他從甬道內走出,越過王裕心等人,來到孫傳庭身旁作揖道:“撫臺,庫內共有暗甲六百七十七副,明甲九十八副,長槍千二百餘杆,腰刀七十餘口,鳥銃五十四支,三眼銃二十支,藥子不足千斤……………”

孫枝秀將武庫內的情況道出,孫傳庭的臉色卻始終保持不變,但目光卻死死盯着面前的陸之祺三人。

“自崇禎元年起,朝廷便令北方諸司打造甲冑,而陝西更是重中之重。”

“爾等說洪督師將武庫搬空,本官倒想問問......這武庫是否是洪督師搬空的?”

面對孫傳庭的詢問,陸之祺三人臉色明顯難看起來。

大明雖規定衛所每歲制軍器一百六十副即可,但那是太平時節的產量。

若是遇到戰事,各地軍器局必須按照戰事要求,每日不息的打造甲冑。

如庚戌之變太原府便打造二萬套甲冑,而正統年間土木堡之變時,整個大明朝更是在兩年時間裏制甲數十萬來應對戰爭,足可見明代各府、衛軍器局的產能有多麼恐怖。

眼下陸之祺三人以洪承疇調走武庫甲冑爲由來搪塞孫傳庭,卻不想孫傳庭比他們更瞭解軍器局的貓膩。

“撫臺,這並非下官之過,下官赴任時,軍器局與武庫便已經如此了!”

王裕心忍不住解釋起來,孫傳庭見他解釋,眼底頓時閃過滿意之色。

“依照王按察所說,此事難不成還得向前追溯?”

孫傳庭質問起王裕心,王裕心聞言頓時支吾起來,畢竟擔任過陝西按察使的官員可不少。

如果王裕心點頭,那等於是將陝西曆任按察使拉下水,畢竟軍器局和武庫是由按察司稽查和監督的。

至於都司......都司的權力早就被三司收回的差不多。

天啓七年後,各類軍政更是歸巡撫管轄,如果要扯到都司身上,那多少會牽連到洪承疇。

孫傳庭還沒有自大到,剛赴任就要把上官拉下水的程度。

“下官......下官......”

王裕心見孫傳庭咄咄逼人,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說。

見他支支吾吾,孫傳庭則是看向了佈政使陸之祺:“藩臺以爲該如何?”

陸之祺也沒想到孫傳庭剛赴任便把火燒到了武庫,畢竟往常赴任的巡撫,基本都是先看錢糧,而沒有先看武備的說法。

正因如此,面對孫傳庭這般質問,陸之祺也只能硬着頭皮作揖道:“府庫錢糧早已不足,因此才無法籌措鐵料,使軍器局正常運轉。”

“如今國事當頭,下官以爲此事牽連甚廣,可暫時擱置,待國事解決再追查也不遲。”

陸之祺擺了個臺階讓孫傳庭走下,而孫傳庭也在等這個臺階。

他並不想剛剛赴任便把按察使和佈政使都拉下水,他所做這一切,都只是爲了軍器局和武庫。

“此事暫且擱置,但軍器局與武庫敗壞至此,本官已不放心交由按察司。”

“自即日起,軍器局與武庫盡皆由標營參將孫枝秀督管稽查,所制軍器,一應交付撫標營。”

“除此之外,軍器局工匠欠俸盡皆發下,再撥足料子供其製作軍器,藩臺以爲如何?”

孫傳庭直勾勾看着陸之祺,彷彿他要是敢拒絕,他就會把陸之祺也拉下水。

陸之祺雖然不認爲孫傳庭有這個能力,但看了王裕心的下場,他還是沒敢和孫傳庭撕破臉,而是隻能頷首應下了此事。

“此事以撫臺爲準,佈政司尚有政務,下官暫且告退......”

陸之祺話音落下,旋即轉身離開了此地,而劉嘉遇見狀也跟着作揖離開了。

二人走後,只剩下王裕心站在原地,眼巴巴等着孫傳庭下令。

見他如此表現,孫傳庭便對其吩咐道:“按察司該幹什麼,想來不用我與王按察交代了吧?”

“鹽政、礦冶的稽查之事,便拜託王按察了......”

“是......下官明白。”

孫傳庭都提醒的如此明顯,王裕心怎麼可能還不清楚孫傳庭的用意。

鹽政、礦冶都是賦稅大頭,且後者還能爲軍器局尋得鐵料,孫傳庭明顯是準備利用鹽政和礦冶的事情來借題發揮。

如果城內的那些宗室和士紳能明白,繼而鬆口些利益,想來孫傳庭會消停段時間。

可若是宗室與士紳們敬酒不喫,那掌握了軍器局和武庫,另有撫標營作底的孫傳庭會做出什麼事情,那也就不難想了。

“退下吧。”

“下官告退......”

孫傳庭頷首示意,王裕心便連忙離開了武庫前的場地,而其餘官員也作鳥獸散。

最後留下的,只剩下了孫傳庭和撫標營的秦兵將士。

孫枝秀見狀,旋即擔憂開口道:“撫臺,我們如此行徑,想來會被城內的有心之人抓住把柄。’

“要不要末將派人在各處設卡,繼而......”

“不必!”聽到孫枝秀想要封鎖陝西,繼而斷絕陝西宗室、官紳與外界聯繫,孫傳庭便打斷了他,同時看向了遠處的高牆大戶。

“我倒是要看看,是他們飛報彈劾快,還是我孫傳庭的捷報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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