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
“轟隆隆——”
在北方寧羌遭遇強攻的同時,隸屬於順慶府的儀隴縣,此刻也正遭受着馬萬春、惠登相所率的四千兵馬圍攻。
相比較寧羌的情況,儀隴縣的情況無疑更爲危險。
蔣興僅率千人堅守儀隴縣,而儀隴縣易守難攻的原上地形,也代表了它無法生活太多百姓。
人口不過九千多的儀隴縣,城內青壯只有三千多。
戰前被蔣興徵募數百人,而後面對馬萬春、惠登相的強攻,又先後陣歿,招撫數百人。
眼下儀隴城那破破爛爛的城牆上,雖然尚有四百多名穿着甲冑的守軍,但他們早已疲憊不堪。
“城內的青壯,近半都被我們徵募並戰死沙場。”
“現在城內的柴火告急,繼續堅守儀隴城已經沒有意義。”
“幹總,喚龐參將率精騎來掩護我等撤往巴州吧!”
儀隴縣衙內,兩名把總先後開口,只爲了撤出儀隴縣。
面對他們的提議,主位上鬍子拉碴,彷彿老了七八歲的蔣興則紅着眼睛掃視了他們。
“我們死傷慘重,官軍難道就沒有死傷嗎?”
“前幾日他們還不斷強攻,現在只敢放炮,這還不足以說明他們的虛實嗎?”
“沒有將軍的軍令,誰再敢擅自煽動將士撤軍......斬!”
蔣興沒給兩名把總商量的餘地,兩名把總聞言也只覺得脖頸發涼,沒有繼續勸說蔣興撤軍。
在蔣興穩住兩人的同時,此時城外的明軍牙帳內也是吵翻了天。
“儀隴縣易守難攻,即使用火炮破開城牆,卻還得繼續仰攻,與強攻城牆無異。”
“如今弟兄們折損近兩成,各司土兵都不願意打下去了。”
“依我看,乾脆就這樣圍着便是,就不信他們的柴火燒不盡!”
牙帳內,秦佐明壓着脾氣勸說馬萬春,而坐在右首位的惠登相也滿是怨氣的開口道:
“我麾下將士本就被縮減到一千五百人,這幾日強攻便死了三百......”
“繼續這樣下去,恐怕他們會逃出營盤,繼續落草爲寇。”
“馬參將,這儀隴縣確實不能繼續打下去了。”
惠登相心道倒黴,本以爲當了官軍能喫香的喝辣的,結果剛加入官軍便遇上了劉峻這個硬茬子。
他要是早知道巴山盤踞着劉峻這麼個硬茬子,他早就去投靠劉峻去了。
聽聞官軍六路兵馬強攻保寧,至今沒有打下一座城池關隘。
這般實力,便是闖王也做不到,自己真是白白錯過這場機緣。
惠登相心裏鬱悶不已,而此時比他更鬱悶的,則是坐在主位的馬萬春。
“炮擊不可停,但攻城之事可以暫時告歇。”
面對秦佐明和惠登相的勸阻,馬萬春不得不聽取意見,暫停對儀隴城的攻勢。
不過他沒有同意停下炮擊,畢竟炮擊沒停就代表着他們還在攻城,便是監軍太監見了,也挑不出他們的理。
這般想着,三人很快便定下了不再強攻的默契,而是用火炮不斷炮擊儀隴城。
儀隴城的局勢就這樣穩住了,而距離儀隴城六十餘里外的南部縣,情況則要稍好些。
秦良玉雖然有心強攻城池,但龐玉的三百精騎時不時就出現在營盤右側威脅着他們,導致秦良玉不敢將白桿兵盡數壓上。
雙方依舊用火炮來回炮擊,而這樣的炮擊已經持續了整整兩個月。
時間在不斷推移,而除夕節也不斷逼近。
在這樣的局面下,臘月三十日的除夕夜到來,火炮聲似乎取代了爆竹,成爲了嚇退年獸最好的手段。
可是不同於原先的計劃,北方的曹文詔和賀人並未有撤退的打算,而這無異讓劉峻心裏愈發焦慮起來。
“大哥,先喫了湯餅再看沙盤吧。”
廣元縣衙的知縣堂內,端着湯餅的劉成走入主屋,將湯餅放在主位桌案的同時,不由得提醒起了緊皺眉頭觀摩沙盤的劉峻。
“沒有心思喫啊....”
劉峻略微煩躁的嘆氣道:“原本尋思大雪下得厚些,曹文詔和賀人龍撤回漢中去,然後集結兵力打破南邊的僵局。”
“結果今年的雪不夠大,曹文詔和賀人龍還在強攻寧羌城和樗林關,南邊的秦良玉、馬萬年也沒有休息。”
“最重要的是東邊的左光先和譚大孝,如果他們從東邊打穿插,那通江城就危險了。”
劉峻的眉頭彷彿要夾死飛來的蚊子,臉上是寫不完的焦慮。
劉成見狀靠近他,乾笑道:“不管怎麼說,也得喫完這湯餅,不然怎麼慶賀新年?”
“放着吧,我等會再喫。”劉峻搖了搖頭,沒有什麼心思。
見他如此執着,劉成只能嘆了口氣,接着爲屋內的火盆添了兩根木柴,隨後才走出了屋子。
不多時,劉成便走回了衙門正堂的六房處理政務,而同樣在此處理政務的必、鄧憲、王懷善和張如豐則是面面相覷。
由於除夕守歲,加上他們各自都沒有成家,故此他們都聚在衙門內守歲。
見劉成回來,湯必成率先起身走出六房,其餘三人也先後效仿。
劉成見到了他們的舉動,卻並未說什麼,而是埋頭處理那些分田、丈量土地和人口登籍造冊的事情。
隨着劉峻將丁稅和丁徭攤入田畝中,定下每畝徵糧一鬥的政策後,整個保寧府的賦稅局面就變成了多田多稅,少田少稅的局面。
不過這種政策,並不符合時代背景,畢竟清朝攤丁入畝的結果就是增加百姓負擔。
大部分人以爲的攤丁入畝是取消人頭稅,按持有的土地面積收稅。
這樣地主多交稅,小少交稅,因此覺得攤丁入畝是善政。
但是實際上的清朝攤丁入畝是清朝中樞將原本屬於地方衙門的丁徭銀攤入田賦,集體收歸中樞。
這筆丁徭銀本來是小農們爲了不去服徭役而交的銀子,地方官府徵收後,便僱人去幹役夫們原本該乾的活。
結果現在地方衙門的丁徭銀被朝廷攤入田畝收走,衙門手裏沒錢僱人幹活,那便只能以別的方式再徵徭役去幹活。
換而言之,原本是交錢就不用幹活,攤丁入畝後是交錢還得幹活。
這套制度施行後,朝廷增加了幾百萬兩的財政收入,地方衙門二次徵徭役而解決了問題,只有百姓倒黴的又交錢又出力,屬於中樞和地方對百姓雙重盤剝。
劉峻知道這套制度的利弊,自然沒有選擇兩頭喫,而是實打實的將人們所想的那套攤丁入畝制度執行下去。
不過這麼做的後果就是,每畝一鬥糧的稅額,實際上並不能撐起如此龐大的漢軍。
好在漢軍從那些惡紳家中抄沒了足夠多的錢糧,因此這套制度還能維持下去。
但隨着時間推移,如果錢糧消耗殆盡前,漢軍還不能繼續擴張地盤,增加財政收入,那以保寧府的情況是肯定維持不了漢軍運轉的。
“將軍這攤丁入畝的制度倒是惠利了百姓,可是這稅額還是太低了。”
“我算了算,每年頂多徵收十五萬石,其他鹽鐵契稅和商稅加起來不到二萬兩。”
“軍營、社學、軍器局和縣衙運轉......沒五十萬兩可維持不了。”
縣衙門外,張如豐與王懷善先後開口,基本都是在挑剔劉峻如今定下的稅制。
面對他們的挑剔,鄧憲與湯必成雙手背在身後,並未附和。
“剛剛亮明旗幟,總歸要降低賦稅,收攏收攏人心的。”
湯必成沉默了片刻,這才爲劉峻說起了話:“將軍此舉也是爲了收找人心。”
“等到人心收攏的差不多了,再層層加碼便是,歷朝歷代皆是如此。”
見湯必成這麼說,衆人也點了點頭,畢竟這才符合上位者的想法。
不過面對湯必成的這番說法,鄧憲卻沉默道:“我倒是覺得,將軍這般做法正好。”
“嗯?”
他的話吸引了其餘三人的目光,而憲在感受到三人的疑惑後,也接着說出了自己的主張:“每畝徵一鬥的數額並不低。”
“我朝共有一百四十個府,有的府如保寧這般大,有的略小。”
“若是每個府都能徵的十五萬石糧食,那每歲便有兩千餘萬石糧食,而鹽鐵契稅及商稅也不少二百萬兩。”
“以如此多錢糧,足夠養兵數十萬,養官吏十餘萬。”
“不過正如我所言,各府情況不同,地域不同,產出亦不相同。”
“如臨洮、洮岷等畝產不足一石的地方,每年徵收一鬥則剛好。
“如松潘等畝產不足七鬥的地方,則是可以酌情削減至半鬥。”
“如保寧、順慶乃至漢中等府,則是可在夏、秋收各徵一鬥。”
“若是如此,北方糧少之地則負擔輕,而南方多地則適好,朝廷所收錢糧定然會更多,百姓的生活也會漸漸富足。”
“不過此處除此之外,最需要解決的還是貪官吏踢斛淋尖,地方衙門攤派、擅加雜稅的事情。’
“昔萬曆年間,張首輔所行考成法,雖督促官員,但實際只爲充實國庫,並不能監察貪官污吏。”
“若是能將考成法加以改變,多以嚴查地方官吏踢斛淋尖之舉,百姓不遇盤剝便自富。”
鄧憲的這些想法,倒是令其餘三人站在原地,不由得深思了起來。
不過這份深思並未持續太久,便聽見王懷善打破氣氛道:“這些事情雖有意思,但終究與我等眼下遭遇困境無關。”
“現在不知朝廷是否會招撫將軍,又是否會將臨洮作爲招撫將軍的地方。”
“若是朝廷能招撫將軍,我等也就不用繼續背井離鄉,而是可以返回臨洮,衣錦還鄉了。”
王懷善這般說着,旁邊的張如豐則是道:“臨洮......你我在臨洮不過有些偏遠親戚罷了,何必要回去吹風沙?”
“這保寧府風景秀美,若是將軍能被招撫,我倒是願意在此安家。”
“哪怕沒有差事,光憑這兩年來攢下的銀子,也能好好置辦宅院土地,做個富家翁了。”
張如豐這般小富即安的話,並未引起三人共鳴,畢竟其餘三人都離不開權力。
若非如此,他們也不會始終想着招撫之事。
畢竟如今的大明,只要肯花銀子,辦個假身份並不難,有錢想做富家翁也不難。
只要不是富的扎眼,官員胥吏也不會刻意針對你,頂多有些吏和衙役時不時上門打秋風罷了。
嘗過權力的味道後,湯必成三人是過不會那種與衆官吏卑躬屈膝的日子了。
哪怕劉峻接受招撫後,他們仍舊要對劉峻、臨洮知府等高官卑躬屈膝,但這些人平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只要不遇到他們,自己便是掌控數十萬人生死的官爺。
想到此處,三人心中不由得火熱起來.......
“話雖如此,可若是朝廷不招撫,那我們又該如何?”
張如豐這般擔憂的話說出,另外三人的幻想便很快被打破,臉色盡皆凝重起來。
見他們如此,必成便將此前劉峻的話給說了出來:
“眼下官軍聚兵數萬,至今未曾逾越我軍城關,雖說今年雪下的有些少,致使北邊官軍沒有撤軍,但只要繼續堅守,我軍實力便會愈發強盛。
“更何況自己巳以來,東虜幾次入寇,去年與今年都入侵了山西,將軍斷言他們明年春季過後便會繼續入寇。”
“若是他們入寇,官軍必然要抽調兵馬去勤王,而今十餘萬流寇在中原、江淮作亂,關中又有闖將等部,四川還有我們…….……”
“如此局面,朝廷又能維持到幾時?”
“他們若是抽調兵馬,說不定將軍會攻下龍安與順慶、漢中等處,屆時招撫我們的價碼還會更高。”
湯必成三言兩語間安撫了幾人,而這時城內的鐘鼓聲也先後響了起來。
"N............”
鐘鼓聲在耳邊作響,這代表着崇禎八年已經成爲過去,如今他們所生活的世道,已經來到了崇禎九年。
知縣堂內的劉峻也抬起了頭,安靜聆聽着新年的鐘鼓聲,原本的焦慮都似乎被鐘鼓聲洗刷輕淡了些。
“崇禎九年了......”
劉峻喃喃自語,心道如果沒有自己,崇禎這年號只能再維持八年。
八年後便是滿清入關,剃髮易服,以及遍佈兩京十三省的屠殺………………
說來可笑......自己明明需要阻止這些,讓華夏提前三百年走上正軌,但現在自己的希望,竟然是黃臺吉這幫劊子手。
只有他們挖塌邊牆,大舉入寇京畿,逼得明朝不得不調兵北上,自己纔有割據四川的機會。
想到此處,劉峻將目光投向了沙盤,而這個沙盤則是比此前的沙盤還要大。
它囊括了整個大明和遼東、南及朵甘等地,而這也代表劉峻的關注從區區的保寧府、四川,擴大到了整個天下。
崇禎九年初的情況比較複雜,根據劉峻所獲的情報來看,如今起義軍以闖王高迎祥、李自成、過天星等三部爲主。
高迎祥、張獻忠等各支主力義軍轉戰於河南、南直隸、湖廣,對手是盧象升統率的官軍。
李自成、過天星等數部則是留在西部,轉戰於漢中、西安、延安一帶,同洪承疇所統陝西官軍周旋。
現在高迎祥應該在南直隸的江北地區作亂,試圖威脅長江南岸的留都南京,不過他們很快就會被盧象升擊退。
不過由於這年江南爆發大旱,高迎祥他們只能撤回陝西與李自成等人會合。
在他們會合之餘,陝西的旱情也隨之加重,這導致了起義軍無糧可食,攻城屢屢受挫。
與此同時,孫傳庭則是被複起兵重用於陝西,以三千秦兵及三邊精銳,對起義軍三戰三捷,最後俘虜闖王高迎祥。
高迎祥被伏後,原三十六營的許多流寇盡皆喪失作戰膽氣,盡皆投降孫傳庭,而張獻忠、羅汝才也選擇投降了熊文燦。
李自成雖然沒有投降,但卻被打得只剩十七人,逃入商洛山中。
若非崇禎十一年清軍再次入寇,且時間長達近五個月,李自成、張獻忠等人也不會有後來崛起的機會。
可以說,從眼下的崇禎九年算起,未來三年內都是起義軍的低潮,官軍在內地幾乎沒有任何對手。
換而言之,劉峻自己必須抓住機會,趕在高迎祥被孫傳庭擊破前,徹底在四川內站穩腳跟。
因爲隨着高迎祥被孫傳庭擊敗,大批流寇將開始投降明朝。
屆時自己則是需要孤身面對洪承疇,孫傳庭、盧象升三人十幾萬大軍的剿殺。
與這個未來相比,如今的困難似乎也不算困難了,起碼洪承疇還沒有親臨前線來殺自己,自己也只需要對付賀人龍、秦良玉、曹文詔和左光先等人。
這陣容雖然也足夠閃耀,但比起自己所擔心的那三人,這個陣容似乎也不得不暗淡下來。
“IRUN......”
劉峻乾笑幾聲,接着抬起手來,將漢軍的赤旗插向了龍安、漢中、順慶、潼川,還有...………成都。
整個四川的精華在成都平原,近半人口和六成的耕地都在此地。
拿下成都平原,漢軍纔算有了和明軍長期扳手腕的資格。
想到此處,劉峻又不由看向了寧羌和樗林關方向,接着又看向了堂外那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
“這場雪......再下大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