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知百年的痛苦就要將蘇真擊潰,何況玄陰大稽四千餘年的冗長苦難?
幸好,仇恨的火焰在這一刻壓倒了一切,往日的痛苦都成了燃料。
他與玄陰大稽分享着仇恨、執念、絕望,魔嬰沉澱數千年的力量也爲他所用。
玉明霜與九轉仙人再無法攔住這頭魔頭,純青丹焰與沖天劍光頃刻被魔焰吞掉。
蘇真的身軀在魔焰中熊熊燃燒,舉手投足之間,狂暴的魔息外放,颶風般將人羣吹散。
玉明霜橫劍胸前,倒滑入殿,一雙寒眸死死盯着蘇真,“漆知……………你………………你怎麼會變成這種東西!”
她悲怒交集,不顧懸殊的差距,又要挺劍向前,誅殺這頭大魔。
只聽嗆然一聲劍鳴。
一柄銀白長劍攔在她的身前,截斷了她的去路。
“師稻青,你……………”
玉明霜看着眼前的墨髮白衣的美女子,怒意更盛,一劍刺去,道:“靳宮主就是被妖魔所殺,你竟然還要爲虎作倀,世人都說你蕙質蘭心,你卻是中了什麼邪?”
師稻青格開了她的素劍,嘆息道:“陸綺纔是殺害我孃親的真兇,爲虎作倀的是你們。”
玉明霜怎會相信她的話,她冷笑道:“漆知......你定是被漆知的花言巧語給騙了!此人可惡之至,不知騙了多少你這樣不諳世事的小仙子,你與我當年真是一模一樣,我當初………………”
念及往事,玉明霜黯然神傷,紅脣止不住地發顫:“師稻青,我念在你孃的情分上,不願與你動手,你若再不讓開,休怪我對你不客氣了!”
師稻青本就不善言辭,根本無法說服眼前盛怒的女人。
她也沒有料到,蘇真所說的修煉絕招,竟是墮入魔身。
無論真相如何,她選擇站在蘇真這邊,便是與世爲敵,從今往後,她必將成爲人人得而誅之的女魔頭。
“玉姑娘,你曾是我最仰慕的修士之一,但現在,你絕不是我對手。”師稻青橫劍在前,沒有絲毫動搖。
玉明霜不再廢話,素白長劍閃電般劈面斬去。
劍光亮起的一瞬間,法殿上空傳來驚天巨響。
那一邊,蘇真已撕開陸綺的護體真氣,魔爪擒着她的仙軀,破開法殿穹頂,衝入西景國空洞的夜色裏!
白晉以丹火鋪成結界,擋住了蘇真與陸綺戰鬥的餘波,護送其餘修士撤離戰場的中心。
修士們看不清天空中的戰鬥,他們所能看到的,只有九妙宮內不斷盛放的燦爛“煙花”。
最先炸開的就是法殿。
肅穆的宮殿轟然崩塌,重檐玉瓦爆發出一簇簇碧綠的火焰,於火焰中散成滿天的粉末。
煙塵之中,玉明霜與師稻青猶在交戰,劍光縱橫捭闔,一時難分高下。
驚魂未定的人們尚來不及欣賞法殿的“煙花”,景夢的慧殿也已炸開。
粉裙少女悲鳴哭泣。
她心血經營的宮殿,精心珍藏的法器,玉璧雕花的寶......全都在眨眼間爆炸。
慧殿殿頂的瓦片用的是緋色的明珠石,珍貴奇異,爆炸時的顏色也與衆不同,那是桃花般的粉色,熾烈而浪漫,漫山遍野地盛開着。
粉色雲海被從中斬斷。
那是蘇真與陸綺戰鬥時的劃過的軌跡。
宮樓玉榭一片接着一片地炸開。
五彩斑斕的粉塵豔奇地鋪滿夜空,像是宮殿死後飄散的魂靈。
九妙宮上空的金丹也炸開了。
光芒毫無疑問是滾燙的金色。
一部分金柱沖天而去,似要將熄滅的老君重新點燃,另一部分決堤般傾瀉,將九妙宮的廢墟吞沒。
這是黃金王國的白晝。
世人沐浴在金燦燦的神蹟裏,一時間連長空中你死我活的廝殺也忘卻了。
最後炸開的是菩薩湖。
湖水像受力的巨網,猛地下沉,在張力突破極限後轟然爆裂。
數以萬計的水柱沖天而起,被陸綺外放的寒氣瞬息凝結,又被蘇真雄渾的魔氣橫掃,震碎成一片恢弘的冰霧。
冰霧吞掉了菩薩湖,紫金蓮花盡數枯萎,死去的魚翻着肚皮浮上水面,更有無比惡臭的氣息從下方傳來。
??泥垢地與菩薩湖的隔斷在重壓之下崩潰,囚牢裏的淤泥一股腦地湧入菩薩湖。
冰澈的大湖顯出濁色,裏面的囚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大叫着被水流捲走,不知去向了何方。
浩瀚的冰霧之中,陸綺顫抖着直起身軀。
她像是剛剛經受了一場酷刑,雪裙絞碎,渾身鮮血,匯聚而來的冰霧貼在她的肌膚上,流淌成新的裙裳,又被不斷滲出的血珠染得猩紅。
蘇真同樣傷勢慘重。
但他的臉上非但沒有痛苦之色,反倒喜悅地微笑着。
他踏着湖波向陸綺走去時,陸綺寒光凜冽的雙眸終於流露出了驚懼之色。
她明明有着近乎無限的力量,爲何會慘敗?
陸綺清楚地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臍帶雖賜予了她無窮的仙力,可她身軀能容納的力量卻是有限的,絳宮能釋放的法力也同樣有限。
“陸綺,你不夠強,如果沒有幸喜的幫助,你不過是九妙宮的一個劍首,根本沒有資格站到如今的位子上!”蘇真冰冷的譏嘲冰刀子般扎入陸綺的心口。
陸綺擁有無與倫比的仙緣,但如蘇真所言,她遠不夠強。
她的根骨、天賦皆非上品,直至三年前,她才真正邁入一流高手之列。
陸綺是修煉惑神咒的天才,卻絕非修行的天才,她可以憑藉臍帶借來的力量碾壓其他高手,可在勢均力敵的生死搏殺中,她本身的實力成了最大的拖累!
“住口!”
陸綺厲聲喝斷,她幽幽道:“陳妄,我實在不懂,似你這般自居俠義的修士,爲何要阻撓我?”
“你失心瘋了?”蘇真皺眉。
“你應該也知道,那些東西要從天上回來了,如果讓它們回來,西景國會被毀掉的。你本可以讓我成仙.......我會成爲至善的真仙,也會毀掉那些邪卷,讓八王永遠無法回到人間!這豈非天大的好事?”陸綺的聲音帶着誘人的魔
力。
“八王不得迴歸人間,你又憑什麼能夠回來?”
蘇真毫不波動,赤紅的瞳光反倒更加肅殺,他道:“況且,我就是要殺你!你成魔我要殺你,你成仙我也要殺你!”
冰霧之中,蘇真爆喝一聲,挾着魔氣縱身躍起,筆直地撞向陸綺。
陸綺玉指翹起,以九妙真訣反擊。
說來諷刺,她師承九妙宮,已是衆望所歸的大宮主,可九妙宮最正統的傳承卻在蘇真那裏!
蘇真對九妙宮的法術瞭如指掌,輕易就能將陸綺的招式拆破。
菩薩湖上,九妙宮最精妙絕倫的法術一遍遍地盛放,又一遍遍地萎敗。
這本該是陸綺的成仙之日,她卻又似回到了櫳山的暴雨裏,血紅殘影自四面八方湧來,鞭子般抽打在她的身上,賜予了她數不清的疼痛與屈辱。
但她的尊嚴絕不容許她認輸求饒。
她承受着暴風驟雨般的凌虐,聲音兀自冷傲:
“陳妄,你就算將我殺死,也一定會被玄陰大稽的魔念吞噬!這魔頭已被封了四千餘年,你卻把它放歸了人間!”
蘇真一拳擊中她的胸口,將她砸入菩薩湖中,他望着起伏跌宕的湖水,反問道:
“你將身軀作爲容器,接納幸喜的降臨,難道不怕幸喜將你喫了?”
陸綺的聲音自寒湖下傳出,越來越近,她甚至還在笑:“你若設身處地,自會明白,只有意識可以吞沒意識,幸喜的意識早已破滅,她剩下的只有腐爛的軀殼和一些本能,譬如求生的本能。”
宰喜想要迴歸人間,便是求生的本能在作祟。
陸綺撕開湖面,展開雷霆般的反撲,她的招式又在一息間盡數破滅,被一掌震退到十丈開外。
她對痛似已麻痹,脣角依舊勾着一抹淒冷的笑,“誰又可以相信呢,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仙人,如今變成了這副模樣?”
“的確不能相信。”蘇真道。
“恐懼源於未知,我第一次利用惑神咒召喚出那位大人時,我感到無比的恐懼,只要一想到就會發抖。”
陸綺嫣然一笑,似在爲苦痛而歡愉,“但現在不會了,永遠也不會了,人怎能爲自己的福緣發抖......陳妄,你應該也已明白,除非能將我瞬間斬滅,否則死的一定是你!”
她所言非虛。
一時的勝利毫無意義,玄陰大稽的力量耗盡之前,他若不能將陸綺斬殺,那敗的只能是他。
而要殺掉陸綺,方法只有兩種。
一是切斷那根連接天外的臍帶,斬去她與宰喜的聯繫。
二是將已半步成仙的陸綺瞬間斬殺,令宰喜徹底失去降臨的容器。
這兩種皆難如登天。
臍帶如法則般牢不可破,非刀劍可以斬斷。
陸綺雖遍體鱗傷,依舊是半仙之體,又如何能被瞬間滅?
也是這時。
陸綺嗅到了一絲殺機。
死亡從遙不可及之處來到了她的面前。
她並不知道蘇真要施展怎樣的法術,可她隱隱覺得,這道法術若被施展出來,她極有可能會被殺死!
蘇真並沒有十足的把握。
但他必須要動手了。
連番的戰鬥削弱了陸綺的力量,這是她最虛弱的時候,若此刻的他無法用逆氣生將她斬殺,將再無勝算。
“逆??”
第一個字剛剛吐出口。
蘇真卻再發不出聲音。
他雙瞳中赤紅光芒被吞噬殆盡,化作空洞的黑色。
陸綺也露出了錯愕的神情,但她很快明白髮生了什麼,咯咯笑道:“你被魔念吞掉的速度比我想象中還快呢。”
她再次感受到了福緣,老君雖已熄滅,仍舊垂青着她。
陸綺一邊藉着臍帶的力量修復傷口,一邊嘲弄道:“將一頭猛虎背在背上,就要做好被它咬斷脖子的準備,陳妄,我早就提醒過你了,永遠不要用凡人之心去揣測一頭真正的魔,它......”
話頭僵住。
陸綺柔美的臉也在一瞬間變得僵硬,像是古板的人偶。
片刻後,這張臉恢復了柔和,似乎比之前更美了,一如沾着露珠的花瓣。
“永遠不要揣測真仙,你說,對麼?”女子微笑。
但她已不是陸綺。
另一個意識佔據了她的識海,正在對蘇真說話。
天空中血色瀰漫。
蘇真如果還清醒着,一定會看見了那個東西。
它花苞般在虛空中舒展開身軀,裸露出一條條長滿剛毛的黑色節肢。
那是它的手臂。
它們曾經將善慈和尚的身軀撕碎,也曾將蘇真和餘月險些拽到天外。
起初,蘇真以爲它是一隻棲居天外的碩大蜘蛛,但此時此刻,它才展露出真正的本相。
它不是蜘蛛,而是一具只剩半截身軀的千臂菩薩,埋在血肉中的眼睛放着幽紅的光芒,扭曲面容上的笑容仍舊慈柔祥和。
黑色的手臂握住了懸垂在天地間的金色臍帶。
菩薩正沿着金色的臍帶,向着陸綺的身軀爬去。
它無聲地將她的靈魂抱擁。
青絲血裙的仙子,已被這個醜陋如蜘蛛的菩薩抱在了懷裏。
旁人無法瞧見這幕。
他們所能見到的,是陸綺的身子正緩緩升起,浮到了湖的上空。
“可惜,那位與我爭鬥了幾千年的妙蓮妹妹再也不能回來了,不過,陸綺姑娘已經盡力,我體諒她,不願也不會怪罪。”
女子的柔笑與陸綺似有不同,卻又說不出哪裏不一樣。
她楚楚動人地張開了雙臂。
在黑蜘蛛的映襯之下,女仙欺霜賽雪的手臂柔嫩動人,傲人的曲線同樣柔嫩動人,彷彿只要觸碰這個懷抱,就能擁有世間所有的溫情與柔軟,她恬柔道:
“玄稽,四千年未見,你原來還在等我呀......讓我抱抱你,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