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戰鬥逐漸停歇,胡軍修士們的攻擊一直持續到深夜才停止。
宋嶽攙扶着陳五從城牆上下來,一隊人艱難地回到營地裏。
“五哥,我去給你叫個醫修來看看吧?”
宋嶽說道。
陳五被一把飛刀穿透了左臂,傷到了骨頭,此時傷口仍在滲血。
“不用了。”
陳五搖頭,阻止了宋嶽,“城裏的醫修就那麼幾個,現在肯定都忙着救那些重傷員,我這點兒傷不算什麼,上點藥,包紮一下就好了。”
宋嶽扶着陳五,背靠營牆坐下。
同一隊的戰友給他們拿來傷藥和紗布。
宋嶽幫陳五卸甲,露出了受傷的左臂,傷口處烏黑一片,還散發着臭味。
“五哥,這?”
“沒事兒,這狗艹的修士在刀上淬了毒,練的術法也很歹毒。不過老子是兵修,死不了。”
“真沒事兒嗎?”
“等你今後成了兵修就知道了,這點傷不算什麼。”
宋嶽點點頭,開始給陳五上藥,包紮。
“你的傷也得上藥,我幫你。”
“五哥,我自己來吧。”
“廢什麼話?”
“.......”
一通忙活後,兩人都已經累得不想動彈。
周圍的一衆戰友也都差不多,互相幫同袍處理好傷口,然後或坐或躺,一動不動。
“今日感覺如何?”
陳五突然問道。
宋嶽呆呆地靠着牆壁,眨了眨眼睛:“......有些後怕,修士......真的很厲害。”
陳五看了他一眼:“其實你比我當年強多了。”
宋嶽愣了一下才反應回來,轉頭和陳五對視:“啊?”
陳五:“我在幽州邊關當過幾年兵,後來成了兵修,才被選進禁軍。我當年和你一樣還是個新兵的時候,遇到過胡蠻襲邊,第一次遇到修士的法器,他孃的差點嚇得尿褲子!”
他說起這些丟人的事,臉上卻帶着笑意。
“那......可能因爲我身邊有五哥你,還有這麼多同袍在,我就沒那麼怕了。”
宋嶽摸了摸頭,憨笑道。
‘同袍’這個說法和‘陛下’一樣,也是他從陳五這兒學來的。
聽到這話,周圍一動不動的老兵們,眼裏都有了笑意。
“五哥,爲何我用破曉式,總感覺和你用的不太一樣,我今天斬了那麼多刀,好像都沒對那些修士的陰神造成傷害?”
宋嶽突然問道。
陳五其實也說不太明白,只能說道:“你的殺意還不夠。”
“殺意嗎?”
宋嶽皺眉苦思。
今日一戰,說不後怕是假的。
他想着如果自己用破曉式能夠傷害到那些無形的陰神,今後再遇到修士的法器,或許就能少死幾個同袍。
自己的破曉式究竟還差了什麼呢?
......
落雲城的傷兵營設在北門一處寬闊的大院裏,由幾十排臨時搭建的草棚和徵用的民房組成。
空氣中瀰漫着濃重的藥草味和血腥氣,幾名醫修和幾十名大夫穿梭其間,醫修手中靈光流轉,或是止血療傷,或是接續斷骨。
傷勢較輕的士兵倚靠在牆邊,裹着染血的布條,眼神疲憊而麻木;重傷者躺在草蓆上,不時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呻吟。
在城樓上觀戰了一天的鐘武走進了這處傷兵營。
起初並未引起他人的注意,他穿着白水法袍,除了眉心那道淡紫色的紋路,並無其他顯眼標識。
直到有人注意到跟在其身後,穿着紅色官服,氣度不凡的官員,才猛地反應過來,驚呼道:“陛、陛下!”
大院裏瞬間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醫修和大夫們就要放下手中的東西,準備行禮。所有能動的士兵也都掙扎着要起身,重傷躺着的也竭力抬起頭。
“都躺着,不必動!”
鍾武抬手虛按,年輕的臉上自有一股威嚴,“醫修和大夫做自己該做的事,不用管朕。”
他走到最近的一張草蓆旁,席上躺着一名年輕的士兵,左腿從膝蓋以下被整齊切斷,傷口處纏着厚厚的紗布,滲着暗紅。士兵看到鍾武走近,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只是臉色漲紅。
昨日,鍾武在軍營裏親自指導過他練習破曉式。
顯然,鍾武也認出了他。
鍾武蹲下身,看了看傷口包紮的情況,問道:“是家裏的獨子?”
士兵喉結滾動,終於擠出幾個字:“回陛下......我家裏還有個哥哥,也是禁軍,之前在武德城裏,如今沒有消息......”
鍾武沉默了一下,伸手輕輕按了按士兵肩膀:“好好養傷,以後你家裏的補貼按兩份來發。”
士兵眼眶泛紅:“......謝陛下!”
鍾武站起身,繼續往裏走,在一名渾身上下都纏滿繃帶的老兵面前坐下。
老兵臉上全是被燙傷的水泡,看起來十分猙獰恐怖。見鍾武來到自己這兒,他不好意思地說道:“怕......怕嚇着陛下。”
鍾武平靜地和他對視:“朕豈會嫌棄自己的兵?”
老兵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鍾武主動問道:“被術法傷的?”
老兵:“.......是,幸好有兵煞護體,不然肯定被燒死了。”
鍾武:“娶妻了嗎?”
老兵:“還沒呢。”
鍾武:“那得讓醫修好好治一治,不然以後怎麼找媳婦兒?”
“哈哈哈哈哈。”
周圍響起一陣笑聲,傷兵營內原本沉重的氣氛頓時輕鬆了幾分。
老兵也笑了,只是牽動了臉上的傷口,又痛得齜牙咧嘴。
接下來鍾武挨個看望傷兵營裏的兵,他沒說什麼安慰的話,問的也都是一些很具體的瑣事。
起初士兵們和他總有距離感,小心翼翼地不敢搭話,甚至不敢多看幾眼。
但隨着那些家長裏短地談話越來越多,鍾武每經過一處,草蓆上或倚牆的士兵,眼神都會跟着他移動,那些原本空洞或痛苦的目光裏,漸漸有了別的東西。
走到院落深處時,跟着鍾武一起過來的禮部尚書程懷章終於忍不住了,上前半步,壓低聲音勸道:“陛下,您萬金之軀,天子之尊,在這些普通士卒面前如此紆尊降貴,於禮不合,也有損天家威儀啊。”
程懷章是從武德城內逃出來的,一路上跟着王博旭來到了落雲城。他是三境儒修,如今在城內負責一部分後勤安排和傷員處置的工作,所以今日是他陪同鍾武來這傷兵營。
他並不反對鍾武籠絡人心,但在他看來,重點應該放在那些身爲修士的文武大臣身上,而沒有必要放在一羣底層士卒身上。
畢竟鍾武是儒家的皇帝,而非兵家的將軍,和一羣小兵談心,成何體統?
鍾武腳步未停,淡淡地撇了程懷章一眼:“朕的威儀,是這些將士拿命換來的。”
程懷章臉色一變,知道自己惹這位年輕天子不高興了。
正想找補幾句,鍾武已經去到下一名傷兵身旁。
......
“帝探傷營,屈身慰問。左右諫曰:天子至尊,不宜降階損威。
帝曰:朕之威儀,將士骨血所築也。
左右皆歎服。”
——《武帝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