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流浪狗還有些猶豫。
但在聞到雞肉乾的香味,又加上楊奇用通靈術不斷安撫,大部分狗都慢慢放鬆下來,試探着站起身,湊近保安的手掌,舌頭一卷,將肉乾叼走,然後退開幾步,一邊咀嚼,一邊觀察着保安。...
馮建業喉結微動,沒一瞬的怔忡,但很快恢復如常。他沒在濱江見過唐遠副局長髮來的加密簡報附件——幾張模糊卻極具衝擊力的照片:白貓蹲踞在廢棄廠房頂樑上,俯視下方三名持械歹徒;中華田園犬靜伏於通風管道口,前爪按着一隻被咬斷喉嚨的毒蛇;兩隻警犬並肩立於血跡未乾的案發現場中央,脖頸項圈上金屬銘牌反着冷光,而它們的目光,齊刷刷鎖向監控死角的排風扇出風口……當時他只當是特情科誇張的視覺修圖,此刻親眼所見,才知那並非渲染,而是剋制的留白。
“丁支隊。”楊奇頷首致意,聲音不高不低,卻讓身後七隻御獸同時微微調整站姿——大四收起半截尾巴尖,四萬垂下耳朵,虎子與豹子同步壓低前肢重心,八福則將身體輪廓縮得更薄,幾乎與楊奇深灰夾克的紋理融爲一體。
這細微到近乎本能的同步,像一根無形的絲線,繃緊在空氣裏。
馮建業眼角一跳,沒再遲疑,側身引路:“請跟我來,專案組已整備完畢,會議室在六樓。”
電梯門合攏,鏡面映出八道身影:一人、七獸、一道無聲的凝滯氣場。馮建業餘光掃過楊奇肩膀,那隻變色龍正緩緩轉動眼珠,左眼盯着電梯樓層顯示屏的數字跳動,右眼則透過玻璃倒影,凝定在他後頸衣領邊緣一處極淡的、指甲蓋大小的青黑色痣上——那是他二十年前執行臥底任務時,被毒販用針尖刺入皮下的墨記,從未示人。
馮建業後襟倏然沁出一層薄汗,手指無意識攥緊了褲縫。
電梯抵達六樓,門開。走廊盡頭,兩扇厚重的磨砂玻璃門敞着,門楣嵌着“重案研判中心”銅牌。門內光線偏冷,長條會議桌兩側坐滿十餘人,清一色便衣,胸前掛着省廳、市局、技偵、網安等不同單位的證件牌。最上首空着一個位置,桌面放着一臺銀灰色筆記本電腦,屏幕亮着,正播放一段循環視頻:凌晨兩點十七分,目標入住酒店房間;兩點十九分,房門關閉;兩點二十三分,走廊監控拍到服務生推着餐車經過,停留七秒;此後至凌晨六點四十一分破門,全程無任何人員出入記錄。
視頻右下角,時間戳冰冷跳動。
“諸位,這位就是東華‘仙來’動物園的楊奇顧問,也是濱江連環動物襲人案的核心破局者。”馮建業聲音沉穩,卻在介紹時刻意停頓半拍,“他的幾位夥伴,也參與了現場勘查。”
話音落,所有目光如探照燈般打來。有人皺眉——太年輕;有人審視——肩上那條蜥蜴?荒謬;還有人迅速低頭,在平板上飛快敲擊,調取“楊奇”二字關聯的全部公開信息:動物園園長、省農大客座講師、滄山生態修復項目牽頭人……履歷乾淨得像一張未染墨的宣紙。
楊奇沒看任何人,只朝主位微微欠身,便徑直走向會議桌末端。大四無聲躍上他身後的高背椅,團成一團雪球;四萬蹲坐於他左腳邊,下巴擱在交疊的前爪上,黑亮眼睛緩慢掃視全場;虎子與豹子並排臥於右側,脊線繃成兩條蓄勢的弓;八福則從楊奇肩頭滑落,沿着椅背藤編紋路遊走,在椅背頂端最高處盤成一枚墨綠圓環,眼珠如兩粒剔透的琥珀,靜靜俯瞰。
這無聲的陣列,讓原本窸窣翻動資料的聲音徹底消失。
馮建業親自拉開主位旁的椅子,請楊奇入座。楊奇坐下時,指尖在桌沿輕叩三下——短、長、短。
窗外梧桐枝椏被風拂動,光影在桌面晃了一晃。
同一秒,大四耳尖猝然一抖。
四萬鼻翼翕張,喉間滾出極低的嗚嚕聲。
虎子左前爪在地毯上無聲劃出三道淺痕。
豹子瞳孔驟然收縮成豎線。
八福盤踞處,藤編紋路陰影裏,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類似電流竄過的微顫。
馮建業後頸那顆墨痣,正隨着他吞嚥的動作,極其輕微地搏動了一下。
“楊顧問,情況緊急,我們長話短說。”馮建業推過一份牛皮紙檔案袋,封口火漆印着省廳徽記,“這是第七名潛在受害者資料——林硯秋,女,四十二歲,省立第三醫院神經外科主任醫師。她主刀的‘腦深部電刺激術’全國領先,近期連續完成三例高風險帕金森患者植入手術。而前兩起命案死者,一名是該技術專利持有人,另一名是唯一掌握核心算法的生物芯片工程師。”
楊奇接過檔案袋,未拆封,只用拇指摩挲着火漆印凸起的紋路。大四的尾巴尖,恰好搭在他手腕內側,溫熱的肉墊隨着他指腹動作,一下一下,輕輕按壓。
“所以,兇手在清除技術鏈條上每一個活體節點。”楊奇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把薄刃,精準切開會議室凝滯的空氣,“林醫生今晚值夜班,住在醫院宿舍區B棟五零二室。宿舍樓外有圍牆,但西側綠化帶與後勤通道相連,可直達地下停車場入口。”
馮建業瞳孔一縮:“你怎麼知道?”
“猜的。”楊奇抬眼,目光平靜,“如果我是兇手,會選三個條件:第一,受害者獨居;第二,周邊監控存在盲區;第三,有足夠時間佈置——比如,利用她術後查房的習慣,在凌晨一點十五分至一點四十分之間,趁她離開病房巡視時,在她宿舍門鎖內側噴灑神經麻痹劑粉末。劑量極微,僅作用於觸覺神經末梢,開門瞬間手指麻痹,無法握緊門把,人會本能鬆手後退……而這時,藏在消防栓箱後的動物,會撲上來咬斷她的頸動脈。”
會議室死寂。有人倒抽冷氣,有人鋼筆掉在桌上。
馮建業額角滲出細汗,手指用力捏住桌沿:“……消防栓箱?B棟五層西側,確實有個常年鏽蝕、無法正常開啓的舊式消防箱。”
“它現在能開了。”楊奇淡淡道,“昨晚十一點零七分,林醫生查房結束,返回宿舍途中,在樓梯轉角扶手處,摸到了一點粘稠的、類似膠狀物的殘留。她以爲是保潔遺漏的清潔劑,用紙巾擦掉了。那其實是馴化過的蟻羣分泌的臨時性信息素標記,會持續釋放七十二小時,精準引導後續動物定位。”
四萬忽然仰起頭,“嗷”地低吠一聲,短促如刀。
楊奇指尖一頓,看向它。四萬迅速轉頭,鼻子指向會議室東南角——那裏立着一盆高大的散尾葵,葉片肥厚油亮。
幾乎同時,八福盤踞的椅背頂端,墨綠色鱗片邊緣泛起一絲極淡的、水波般的漣漪。
馮建業順着方向看去,臉色驟變。他猛地起身,快步走到散尾葵前,撥開層層疊疊的葉片——花盆底部,一條半透明的、約莫三釐米長的乳白色幼蟲,正緩慢蠕動,體表覆蓋着細密如絨毛的銀色纖毛,在燈光下泛着幽微的冷光。
“噬神蟻……”馮建業嗓音乾澀,“去年在滇南毒梟老巢繳獲的違禁生物樣本,全球僅存二十一隻活體,全數銷燬……”
“銷燬的,只是成蟲。”楊奇終於拆開檔案袋,抽出一張林硯秋的工作照。照片裏她站在手術室玻璃窗外,口罩拉至下頜,露出半張疲憊卻銳利的臉。楊奇的目光落在她左手無名指根部——那裏有一道極淡的、新癒合的淺粉色疤痕,形狀像一道微彎的月牙。
大四的琥珀色瞳孔,驟然縮成兩道金線。
“她上週三下午三點,被一隻流浪貓抓傷過。”楊奇說,“那隻貓,毛色純白,左耳有缺口,右前爪第三趾甲缺失——和我們在濱江碼頭集裝箱裏發現的‘信使’同源。”
馮建業如遭雷擊,猛地想起濱江案卷裏那段被技術科標註爲“存疑”的證詞:目擊者稱,案發前夜,曾見一隻白貓蹲在港口海關查驗崗亭頂上,凝視着集裝箱堆場深處,而它爪下,壓着一枚沾着暗紅血漬的微型追蹤器殘骸……
“楊顧問,”馮建業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你到底……是什麼人?”
楊奇沒回答。他放下照片,從隨身雙肩包裏取出一個素色布包,解開繫帶。裏面沒有武器,沒有設備,只有一小簇新鮮採摘的青梅枝條——嫩葉舒展,枝頭綴着七八顆青澀果實,果皮上覆着薄薄一層銀白霜粉,在會議室慘白燈光下,竟隱隱流轉着玉石般的溫潤光澤。
“林醫生最近失眠嚴重,靠褪黑素維持睡眠。”楊奇指尖拂過一枚青梅,果皮上霜粉簌簌落下,“但褪黑素會抑制副交感神經活性,讓她的指尖觸覺比平時遲鈍百分之三十七。而這,足以讓噬神蟻的神經毒素,在她接觸門鎖的瞬間,完成滲透。”
他將青梅枝條輕輕放在會議桌中央。
大四的尾巴尖,悄然搭上枝條最粗的那截莖幹。
四萬的鼻尖,湊近一枚青梅,深深嗅聞。
虎子與豹子同時抬頭,目光灼灼鎖定枝條末端那顆最小的、尚未完全膨大的青果。
八福盤踞的椅背頂端,墨綠色鱗片下的肌肉,以一種肉眼難辨的頻率,極其緩慢地起伏着。
馮建業盯着那截青梅枝,突然明白了什麼。他一把抓起桌上那臺銀灰色筆記本,手指顫抖着調出林硯秋宿舍樓的3D結構圖——B棟五層西側,消防栓箱後方牆體內部,赫然標註着一個此前被忽略的、直徑十五釐米的廢棄通風管道檢修口!圖紙備註欄寫着:“2018年改造時封堵,材質爲鋁箔複合板,承重極限……不足十公斤。”
而此刻,青梅枝條上,一枚青果正微微震顫,彷彿被無形的手指,輕輕叩擊。
會議室空調低鳴,窗外梧桐葉影搖曳。馮建業看着楊奇平靜的側臉,看着那截青梅枝上流轉的玉色微光,看着七隻御獸沉默如鐵的陣列——他忽然徹悟:眼前這個人,不是來協助破案的。
他是來收網的。
網眼,早已織就於滄山雲霧深處,於青梅初結之時,於野山茶舒展的第一片嫩芽之上。
而此刻,網,正在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