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過後。
旦烏城外的大營。
空氣中瀰漫着濃烈的金瘡藥味和草木灰那令人窒息的焦糊味。
許元跨入中軍大帳的時候,周元和方雲世等人已經急不可耐地迎了上來。
“王爺。”
周元“撲通”一聲單膝跪地,眼眶通紅,聲音哽咽。
“末將無能,竟讓王爺親自犯險斷後,請王爺責罰。”
許元隨手將破爛不堪的披風扯下,扔給一旁的親衛。
“起來,現在不是說這些廢話的時候。”
他大步走到水盆邊,用冷水狠狠地洗了一把臉。
水盆裏的清水瞬間變成了刺目的殷紅。
許元拿起幹帕子隨便擦了擦臉,眼神瞬間恢復了往日的銳利與冷酷。
“傷亡統計出來了嗎。”
周元站起身,神色黯然到了極點。
“初步清點,從昨晚到現在,正面阻擊和撤退途中,一共折損了一萬兩千多名兄弟。”
“重傷三千餘人,輕傷無數。”
方雲世在一旁嘆了一口氣,補充道。
“剩下的將士們雖然體力透支嚴重,但好在建制未亂,士氣尚可。”
許元微微頷首,面無表情地走到大帳中央的巨大沙盤前。
“大食人死得比我們多得多,我估計,至少死傷四萬以上,幾近一半了!這筆買賣我們沒虧。”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沙盤上代表普魯斯河的藍色線條上。
“布爾唯什現在一定很窩火。”
“他把部隊駐紮在了對岸和河谷外圍,顯然是不想給我們任何喘息的機會。”
“只等他們稍微恢復一點體力,必然會大舉壓境,直接圍攻旦烏城。”
大帳內的氣氛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誰都清楚,旦烏城的城牆並不高大,甚至可以說是有些破敗。
如果十萬大軍真的兵臨城下,就憑他們手裏這兩萬多疲憊之師,絕對守不住。
就在這時。
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奔入大帳,單膝重重跪地。
“報。”
斥候的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瘋狂興奮。
“王爺,城後三十裏外,發現大批兵馬正在快速靠近。”
周元猛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青筋暴起。
“是大食人的騎兵繞後了嗎。”
斥候用力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狂喜。
“不是大食人。”
“是曹文將軍。”
“他帶着最後一萬五千名兵馬,已經抵達了。”
大帳內頓時響起了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方雲世更是激動得狠狠一拍大腿。
“太好了。”
“有了這一萬五千生力軍,旦烏城絕對能守住,我們有救了。”
然而,許元的臉上卻並沒有露出多少喜色。
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眼神中閃過一絲令人捉摸不透的幽光。
“傳令下去。”
許元的語氣極其嚴肅,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壓。
“立刻封鎖城後的所有道路,任何人不得泄露半點消息。”
周元愣了一下,滿臉不解。
“王爺,不讓曹將軍他們進城修整嗎。”
許元轉過身,冷冷地看着周元。
“進城。”
“如果布爾唯什知道我手裏又多了一萬五千人,你覺得他還會像現在這樣急躁地想要一口吞掉我們嗎。”
“我要的不是死守這破爛的旦烏城。”
許元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沙盤上的一處高地上,指節發白。
“我要的是這十萬大食軍的命。”
他轉頭看向斥候,眼神如刀。
“去告訴曹文。”
“讓他的人馬在城後三十裏外的密林中就地隱蔽,不得生火,不得打出任何旗號。”
“讓他本人立刻滾來見我。”
斥候不敢有違,大聲應諾,飛奔而出。
半個時辰後。
大帳的門簾被掀開。
一個風塵僕僕的身影大步走入。
曹文雖然滿臉疲憊,但雙眼卻猶如夜空中的鷹隼般明亮。
“末將曹文,參見王爺。”
曹文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標準的大唐軍禮,鎧甲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起來吧。”
許元看着自己這位心腹愛將,緊繃的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意。
“路上沒遇到大食人的眼線吧。”
曹文站起身,自信地拍了拍胸甲。
“王爺放心,末將帶的人全都在夜間趕路。”
“白天全都隱蔽在山溝和密林裏,大食人的斥候連我們的影子都沒摸到。”
“很好。”
許元走到曹文身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讓你的人馬連夜奔襲,確實辛苦了。”
“但現在,還不到你們休息的時候。”
曹文神色一正,眼神變得無比堅毅。
“請王爺下令。”
“刀山火海,末將絕不皺一下眉頭。”
許元轉身,指着帳內的沙盤。
“都過來。”
周元、方雲世和曹文立刻圍攏了上去。
許元拿起一根細長的木棍,在沙盤上輕輕滑動。
“布爾唯什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碾碎我們。”
“他的十萬大軍,經過昨夜的折騰和上午的受挫,看似氣勢洶洶,實則已經成了一張拉得過緊的弓。”
木棍停在了旦烏城前方的空地上。
“今晚,或者最遲明天上午。”
“他一定會發動總攻。”
“因爲他的糧草補給線拉得太長,他根本拖不起。”
許元抬頭看了一眼曹文。
“所以,我準備在這裏,跟他們決一死戰。”
許元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手中的木棍突然從旦烏城劃出,沿着旁邊一條極其隱祕的走勢,繞過了一大片連綿的高地。
最終。
木棍重重地停在了一個狹長如同口袋般的山谷裏。
“那個山谷。”
周元看着那個位置,面帶疑惑。
許元點了點頭,眼中閃爍着危險的光芒。
“這個山谷,兩側絕壁千仞,中間只有一條不足五丈寬的通道。”
許元的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我已經把布爾唯什所有的脾氣都摸透了。”
“這個人狂妄自大,目空一切,但骨子裏卻是個極端怕死的人。”
“一旦正面戰場受挫,他的軍心就會瞬間崩潰。”
“到了那個時候,他的十萬大軍就會變成十萬頭沒頭蒼蠅。”
許元用木棍在那個山谷的出口處畫了一個死叉。
“而這裏,是他們向西撤回大食本土最近的一條路。”
“也是唯一一條能避開我們騎兵追擊的捷徑。”
許元抬起頭,目光死死地盯着曹文,彷彿要看穿他的靈魂。
“曹文,我現在交給你一個任務。”
曹文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
他隱隱猜到了許元要讓他做什麼。
“你立刻回去。”
許元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大帳內卻如同驚雷般炸響。
“帶着你那一萬五千名生力軍。”
“不帶任何輜重,只帶一天乾糧。”
“繞開大食人的視線,用最快的速度給我趕到那個山谷。”
許元將手中的木棍一把捏斷,木刺扎進了他的掌心,他卻毫不在意。
“我要你在那裏設下伏兵。”
“多備滾木雷石,多備強弓硬弩。”
“今晚或者最多明天。”
“我會在正面戰場徹底擊潰布爾唯什的第二軍團。”
許元的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猶如一頭盯上獵物的餓狼。
“當他們像喪家之犬一樣逃進那個山谷的時候。”
“我要你把口袋死死地給我紮緊。”
“這十萬人,我一個也不打算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