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祿東讚的笑聲漸漸停歇,他喘着粗氣,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
他看着許元,眼神複雜。
沒有恨。
甚至帶着一絲惺惺相惜。
“許元,你知道嗎?”
祿東讚的聲音低沉下來,像是這夜風中的低語。
“當年,我追隨贊普,東征西討,平蘇毗,定羊同,讓吐蕃的旗幟插遍了高原的每一個角落。”
“那時候,我就在想。”
“這高原太小了,太苦了。”
“我們的子民,還要在這苦寒之地受多少年的罪?”
祿東讚的眼中浮現出一抹追憶的神色,那是他這輩子最引以爲傲的時光。
“所以我建議贊普,向大唐求親。”
“文成公主入藏,不僅僅是爲了兩國的和平。”
“我是爲了大唐的書籍,爲了大唐的工匠,爲了大唐那種……那種讓人着迷的文明!”
說到這裏,祿東讚的臉上露出一絲潮紅,那是迴光返照的亢奮。
“我的計劃本來是天衣無縫的!”
“我們低頭做小,我們稱臣納貢,就是爲了降低大唐的戒心!”
“這十幾年來,吐蕃學會了種地,學會了打鐵,學會了造紙,甚至學會了你們的兵法!”
“我們的國力突飛猛進,我們的鐵騎越來越強!”
“我甚至覺得,只要再給我二十年……不,十年!”
“只要再有十年,我就能讓吐蕃的大軍衝下高原,去看看那繁華的長安,去佔領那肥沃的關中!”
祿東贊猛地抬起頭,死死盯着許元,眼神中充滿了困惑和不解。
“可是……爲什麼?”
“爲什麼大唐會出了你這麼一個怪胎?”
“若是沒有你,甘瓜之戰我兒就能拿下!”
“若是沒有你,河套那一仗我就能切斷大唐的補給!”
“若是沒有你,這西域三十六國,早就是我吐蕃的牧場!”
祿東讚的聲音裏帶着深深的無力感。
他不明白。
明明大唐已經開始顯露疲態,明明那個李世民已經老了。
爲什麼在這個節骨眼上,會突然冒出許元這樣一個完全不講道理的人?
那種火器,那種戰法,那種對西域局勢的精準把控。
完全不像是這個時代該有的產物。
“是你毀了一切。”
祿東贊慘笑着搖了搖頭。
“這就是命嗎?這就是大唐的氣運嗎?”
許元聽着他的控訴,臉上的表情依舊沒有任何波動。
風,吹動他染血的髮梢。
“命?”
許元冷哼一聲,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冰冷的弧度。
“祿東贊,你太高看你自己了,也太小看大唐了。”
許元手中的陌刀微微下壓,迫使祿東贊不得不仰起頭來。
“你以爲,殺了我許元,吐蕃就能贏?”
“簡直是笑話!”
許元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在這沙谷中震響。
“大唐立國雖短,但承接的是華夏千年的底蘊!”
“這片土地上,哪怕沒有我許元,也會有陳元,李元,趙元!”
“你引以爲傲的那些偷學來的技術,不過是大唐文明的皮毛!”
“你覺得你很聰明?”
“你覺得你的‘韜光養晦’很高明?”
許元上前一步,身上的氣勢如山崩海嘯般壓向祿東贊。
“在我看來,你不過是個坐井觀天的青蛙!”
“你若真的走遍大唐的每一個角落,去看看那些私塾裏讀書的孩童,去看看那些工坊裏鑽研的匠人,去看看那些爲了守土開疆而前赴後繼的將士!”
“你就該知道,從你動念頭想要染指中原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輸了!”
“我許元能贏你,不是因爲我是什麼怪胎。”
“而是因爲我身後站着的,是一個你永遠無法理解的龐然大物!”
“是數百萬戶百姓的血汗,是無數聖賢的智慧,是這煌煌大唐不可阻擋的國運!”
許元的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祿東讚的心口。
祿東贊張了張嘴,想要反駁。
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看着許元那雙堅定得有些可怕的眼睛,突然感覺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是啊。
這一路走來。
他在陳沖身上看到了大唐軍人的悍不畏死。
他在張羽身上看到了大唐將領的令行禁止。
他在那些神機營士兵身上,看到了那種刻在骨子裏的驕傲和自信。
原來。
不僅僅是許元。
是大唐變了。
或者說,是他從未真正看清過大唐。
“呵呵……”
祿東贊苦笑一聲,整個人像是瞬間蒼老了十歲,原本挺直的脊樑徹底塌了下去。
“你說得對。”
“我是坐井觀天了。”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那雙沾滿沙塵的手,聲音低沉而沙啞。
“這一戰,我早就知道打不過了。”
“當我看到你們那種火炮連發的時候,我就知道,吐蕃的騎兵時代,結束了。”
“可是……我不甘心啊。”
“我就是想試一試。”
祿東讚的眼中流下兩行渾濁的老淚。
“爲了這一試,我拼光了吐蕃整整一代的年輕人。”
“那些孩子,有的才十六歲,有的剛娶了媳婦……”
“他們都信我,都把命交給我。”
“可我卻把他們帶進了地獄。”
祿東贊痛苦地閉上眼睛,身體劇烈地顫抖着。
“我後悔了。”
“我對不起贊普,對不起吐蕃的百姓。”
“這一切,都晚了。”
說完這句,祿東贊緩緩睜開眼,看向許元。
那眼神中,沒有了梟雄的野心,只剩下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的哀求。
“許元。”
“我敗了,我不想求你放過我,但我想求你一件事!”
“嗯?”
許元看向祿東贊,有些不解。
這時,祿東讚歎了一口氣。
“給我半刻鐘。”
祿東贊慢慢跪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那件已經破爛不堪的錦袍,對着東方,那是吐蕃高原的方向。
“我想……向我的族人,贖罪。”
許元看着他。
手中的陌刀並沒有移開。
周圍的喊殺聲已經徹底停了,張羽帶着神機營的兄弟們圍了上來,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這片充滿了死亡氣息的角落。
所有人都靜靜地看着。
看着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吐蕃智者,此刻跪在地上,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