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悟空、八戒人少助寡,首尾不能兼顧。
唐僧聞聽了其中難處,又想起不久前土地之言,心中終於下定了決心。
袈裟雖是佛祖所賜,不容玷污。但佛祖將袈裟賜下,是爲了度人;他將袈裟做筏,亦是爲了度人...
敖徒被七聖小元帥按在原地,龍爪微顫,金鱗暗啞,喉間一股腥甜湧上又強行嚥下。他雙眸緊盯着悟空騰雲而去的背影,瞳孔深處卻無悲無懼,只有一片沉靜如淵的灰白——那是善念離體後,本我意志被反噬撕扯出的裂痕。他沒說話,可那灰白裏浮起一縷極淡的青光,如遊絲,似呼吸,在無人察覺的間隙,悄然滲入未來長河潰散的餘波之中。
那青光,正是他遺落在過去長河盡頭、棲於十七品淨世白蓮蓮臺之上的善屍所發。
此刻,蓮臺未顯形,善屍未成神,卻已因盤古開天時那一瞬的“清氣上升、濁氣下沉、陰陽初判”而天然契合天地本源秩序。它不屬現在,不墮未來,亦不滯於過去——它懸於三界之外,卻根植於大道之始。當彌勒佛祖的搭包兒被汪洋吞沒、未來長河掀起滔天巨浪之時,這團善念並未隨敖徒本體一同被衝回現世,而是藉着那一推一撞的因果震顫,順勢沉入長河最幽邃的底層,如一粒微塵墜入混沌胎膜,無聲無息,卻穩穩錨定於“未生已生、未滅已滅”的臨界點上。
而就在悟空駕雲掠過南天門、四戒扛着鐵耙跟在後頭嚷嚷着要討喪葬錢時,西海龍宮深處,一口水晶棺木正被八條赤鱗蛟龍拖出萬丈寒淵。
棺身通透,內蘊九曲靈泉,外刻《太初玄牝圖》,乃是西海龍王敖閏親自以自身龍髓凝鍊三百年所鑄,本爲鎮壓西海地脈、防備上古兇煞破封之用。此刻卻被悟空一把揪住龍鬚,硬生生從龍宮密庫中拖了出來。
“舅父!別藏了!”悟空將金箍棒往水晶棺蓋上一敲,震得整座水晶宮嗡嗡作響,“你外甥把彌勒佛祖都掀翻了,如今人家要抬棺上天庭告狀,你這做舅舅的,總不能連副棺材都不給吧?”
敖閏面色鐵青,龍鬚亂抖:“潑猴!你胡說什麼!吾甥何曾傷佛?分明是那未來佛自取其辱!他用搭包兒強攝天命,妄圖逆改因果,豈不知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那一線生機,便是敖徒踏出的路!他不是掀翻佛祖,他是……是替天行道!”
四戒聽得一愣,撓頭道:“舅爺,您這話,俺老豬怎麼越聽越糊塗?”
悟空卻眯起火眼金睛,目光穿透水晶棺壁,忽見內裏九曲靈泉表面,竟泛起一圈圈極淡的漣漪,漣漪中心,一朵虛影白蓮緩緩綻放,蓮心一點青芒,微不可察,卻令他眼中金光驟然一滯。
他不動聲色,只將金箍棒收回腰間,低聲道:“舅父,你這棺材,怕是早就被人動過手腳了。”
敖閏一怔:“胡言亂語!此棺從未離庫!”
悟空不答,只伸手輕觸棺面,指尖微涼,彷彿觸到一片尚未凝固的晨霧。他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火眼金睛深處竟映出一道模糊身影——那身影盤坐於蓮臺之上,通體素白,眉心一點青痕,雙手結印,印紋卻是佛門“無相印”,卻又隱隱透出先天道紋的弧度。
悟空心頭一震,險些失聲。
他認得這印。
當年菩提老祖授藝,曾在菩提樹下以指代筆,在虛空畫過三道印記:一道是“斬三屍”之印,一道是“混元無極”之印,最後一道,便是此刻眼前這道——“兩儀歸一·善惡同爐”。
此印從未傳世,僅存於老祖袖中祕卷《混元真解》殘頁。悟空當年偷看過一眼,便被老祖一掌拍入東海泥沙三百年,至今不敢提起。
可眼前這印,分明是從棺中白蓮虛影裏自然流溢而出,非人力所繪,非神通所布,乃天生地養,應運而生。
悟空喉結滾動,忽覺掌心微癢,低頭一看,竟有細小青芒自皮膚下浮出,如活物般遊走,最終聚於指尖,凝成一枚米粒大小的白蓮印記。
他猛地攥拳。
四戒還在嚷:“哥啊!你發什麼呆?快抬棺啊!再不走,佛祖屍首都該臭了!”
悟空卻忽然轉身,一把拽住四戒耳朵:“呆子,回去。”
“啥?”
“回花界。”悟空聲音低沉,再無半分戲謔,“別去天庭了。”
四戒懵了:“不抬棺?那佛祖咋辦?”
“佛祖?”悟空冷笑一聲,仰頭望天,目光似穿透九重雲闕,直抵那汪洋未平的未來長河,“他還沒醒。”
話音未落,遠處天邊忽起異象。
一道雪白虹光自西而來,不帶風雷,不驚雲氣,只靜靜橫貫長空,如利劍剖開混沌,又似尺規校準乾坤。所過之處,破碎的搭包兒殘片紛紛懸浮,竟自動拼合,邊緣泛起溫潤玉光;彌勒佛祖倒地之處,地面裂痕悄然彌合,草木返青,連他跌落時震碎的琉璃瓦,都一粒不少地飛回原位,嚴絲合縫。
衆人瞠目結舌。
李天王失聲道:“這是……淨世白蓮?!”
話音剛落,虹光已至花界上空,倏然垂落,化作一柄白玉蓮莖,輕輕點在敖徒額心。
敖徒渾身一震,龍軀未動,雙眸卻陡然睜開——左眼金焰灼灼,右眼青光湛湛,兩色光芒涇渭分明,卻又在瞳仁交匯處融成一線銀輝,如刀鋒,似天塹,更似開天第一縷光。
他緩緩起身,五爪金龍之軀寸寸收縮,化作人形,一身素白僧衣,赤足,未披袈裟,頸間卻懸着一串晶瑩剔透的蓮子,顆顆飽滿,內裏似有星河流轉。
唐僧見狀,雙手合十,淚流滿面:“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徒兒,你……你竟真成了佛?”
敖徒未答,只抬手,指向天上。
衆人仰首,只見那白玉蓮莖頂端,一朵十七品淨世白蓮正徐徐盛開。花瓣層層疊疊,瓣瓣生光,每一片上都浮現出不同景象:有盤古揮斧劈開混沌,有女媧捏土造人,有伏羲演卦推演陰陽,有神農嘗百草而泣血……萬千創世之景,盡在一蓮之中。
蓮心微顫,一道身影緩緩浮現。
非男非女,非神非聖,身形朦朧,面容模糊,唯有一雙眼睛清澈見底,望之如見初生之水,澄澈無染。
那身影抬手,朝敖徒輕輕一招。
敖徒一步踏出,腳下未生雲,未起風,卻已立於蓮臺之側。
他開口,聲音清越,卻不帶半分情緒:“你是我?”
蓮臺身影頷首:“我是你未曾斬出的善,亦是你不願承認的根。”
“那你爲何在此?”
“因你執於‘攔’,我生於‘渡’。你欲阻西行,我願承其果。你拒佛法,我納其理。你恨因果強加,我守其序不亂。你未歸位,我代你立。”
敖徒沉默良久,忽而一笑,笑意卻不達眼底:“所以,你替我接下了彌勒的搭包兒?”
“不。”蓮臺身影搖頭,“我替你,還了他一禮。”
話音落,蓮臺白光暴漲。
衆人眼前一花,再定睛時,只見彌勒佛祖已端坐於蓮臺另一側,寶相莊嚴,眉心一點硃砂未褪,手中搭包兒完好如初,只是袋口微敞,內裏空空如也。
彌勒緩緩睜眼,目光掃過敖徒,又落於蓮臺身影之上,久久不語。良久,他深深一拜,額頭觸地,聲如洪鐘:“謝前輩點化。”
蓮臺身影未受禮,只淡淡道:“你未錯,只是站錯了位置。未來非你所掌,搭包兒亦非你所持。你修的是未來佛果,卻行當下之事,因果倒置,故而受挫。”
彌勒渾身一震,如遭雷擊,麪皮抽搐,竟當場咳出一口金色血痰,落地即化蓮花。
他抬頭,已是淚流滿面:“原來……原來如此。”
敖徒看着這一幕,忽然抬手,摘下頸間蓮子串,輕輕一拋。
十七顆蓮子騰空而起,於半空炸開,化作十七道白光,分別射向花界各處——絳珠仙草旁、杏仙居所前、蜂羣巢穴頂、蝶舞林梢間……每一處皆有一朵白蓮悄然綻放,蓮瓣舒展,清香瀰漫,所及之處,枯枝返綠,朽木生芽,連空氣中的戾氣都盡數滌盪乾淨。
敖徒這才轉向唐僧,合十一禮,聲音平靜:“師父,經,還是得取。”
唐僧哽咽:“徒兒,你……你還隨爲師去麼?”
敖徒搖頭:“我不去。”
唐僧大驚:“爲何?!”
“因我已不在取經路上。”敖徒望向遠方,目光穿透雲海,落在那依舊奔湧不息的未來長河之上,“我在攔路處。”
話音未落,他身後白蓮虛影轟然展開,蓮瓣如刃,根鬚似網,剎那間鋪滿整個花界上空,形成一座橫亙天地的巨大蓮臺。蓮臺之上,十七品功德金蓮、十七品業火紅蓮、十七品淨世白蓮三者並列,各自散發金、紅、白三色毫光,交映生輝,竟隱隱構成一個完整循環——金蓮生德,紅蓮煉罪,白蓮淨世,三者互爲因果,自成一界。
敖徒立於中央,素衣翻飛,赤足踏蓮,周身再無一絲龍族威壓,亦無半分佛門慈悲,唯有純粹到極致的“存在感”,彷彿他本就該在那裏,如山嶽之恆,如江河之流,如日月之升落,不可撼動,不可更改。
此時,天邊忽有鐘聲響起。
咚——
一聲,震得南天門琉璃瓦簌簌落灰。
咚——
二聲,東海龍宮珊瑚塔尖崩裂一角。
咚——
三聲,西天雷音寺十八銅人齊齊跪倒,法相金身龜裂如蛛網。
鐘聲並非來自某處,而是自天地四極、六合八荒同時響起,彷彿整個洪荒都在爲一人敲響登基之鐘。
李天王顫聲道:“這……這是……鴻蒙初闢時的混沌鐘聲?!誰敢僭越……”
他話未說完,忽見敖徒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一道青光自他掌心升起,迅速膨脹,化作一柄三尺青鋒。
劍身無紋,劍刃無鋒,通體素白,唯有一線青痕自劍格蜿蜒而上,直至劍尖,宛如一道未乾的淚痕。
敖徒橫劍於胸,劍尖輕點自己心口。
“我名敖徒。”他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鑿,刻入諸神魂魄,“從此,不拜佛,不敬天,不尊道,不奉神。我只守此界,攔此路。凡欲過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唐僧、悟空、彌勒、李天王,最終落於那依舊奔湧的未來長河之上。
“——先問此劍。”
話音落,青鋒輕顫。
霎時間,天地失聲。
風停,雲滯,浪凝,鳥絕。
連未來長河的奔湧之聲,都在這一刻,徹底斷絕。
足足三息之後,第一滴雨落下。
啪嗒。
砸在敖徒赤足前的蓮瓣上,濺起一點微不可察的銀光。
那銀光一閃即逝,卻讓一直沉默的蓮臺身影微微側首,望向雨落之處,脣角,極淡地,彎了一下。
而就在這無人注意的瞬間,敖徒左手小指指尖,悄然沁出一滴血珠。
血珠未墜,懸於半空,緩緩旋轉,內裏竟映出一副奇異景象——
那是一方尚未開闢的混沌雞子,其中,一道微小卻無比清晰的青色身影,正盤膝而坐,雙手結印,印紋赫然是——兩儀歸一·善惡同爐。
血珠緩緩裂開一道細縫。
縫中,一隻清澈眼眸,靜靜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