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悟空弄風,拿了衣服。
村民們見了,俱都人心惶惶。
只因昨日一衆村民聽信了蛇精之言,去蛇精洞穴尋找財寶。然而等到了洞穴,才發現裏面並無財寶,只有許多人骨。
衆村民於是想要返回打死蛇...
敖徒被裹在搭二郎腹中,如陷混沌初開前的胎衣裏——四壁非金非玉,非皮非革,卻溫潤泛青,隱隱透出佛光流轉的紋路,像一卷未展開的《金剛經》在呼吸。他盤膝而坐,脊背挺直如劍,龍角雖隱於皮下,眉心卻浮起一道暗金鱗紋,細密如篆,正是東海龍宮最古的“鎖魄印”,專防神魂外泄、真靈被攝。可這印剛浮起三寸,搭二郎內壁便漾開一圈漣漪,彌勒佛祖的聲音不疾不徐,彷彿就在耳畔:“敖施主,莫費力氣了。這搭二郎,本是老君爐中‘玄黃未判氣’所煉,又經我以‘兜率火’鍛了三千六百日,再以‘慈氏咒’養了八萬四千遍。你那鎖魄印,是龍族鎮海之術,卻不是破界之法。”
話音落處,敖徒忽覺心口一滯——不是痛,而是空。彷彿有人抽走了他胸中一縷氣機,無聲無息,卻比剜肉更烈。他猛然抬手按向羶中,指尖觸到一層薄薄涼意,低頭看去,自己左掌心竟浮出一枚微縮的搭二郎虛影,正緩緩旋轉,每轉一圈,他體內便有一絲龍元被悄然引出,匯入那虛影之中,化作點點金塵,飄向不知何處。
他瞳孔驟縮。
這不是攝魂,亦非煉化——這是“借力”。彌勒在借他的龍元,溫養搭二郎內壁那層佛光!而搭二郎本身,分明是件渡化之寶,尋常妖魔被裹入其中,七日即生皈依之心,十四日開口誦佛,二十一日自願削去原名、剃度受戒。可敖徒不同。他是龍,天生不拜天地、不敬神佛、不承因果。他若被度,必非皈依,而是崩解——龍軀化蓮臺,龍血凝舍利,龍魂鑄金身,從此世上再無敖徒,唯餘一尊“護法降龍尊者”,端坐彌勒座下,永世爲佛門鎮守山門。
這纔是最毒的局。
悟空在搭二郎外頭冷笑:“東來佛祖,您這搭二郎,倒像是專爲敖兄備的袈裟。”
彌勒佛祖雙手合十,笑容愈深:“大聖說笑了。袈裟渡人,搭二郎度劫。敖施主劫數臨頭,我豈能袖手?”
二郎顯聖真君立在一旁,三尖兩刃刀拄地,額間天眼微張,幽光如電掃過搭二郎表面——那一圈圈佛光之下,竟有極淡的墨色遊絲纏繞,似毒藤,似咒鏈,正隨敖徒每一次呼吸微微搏動。他忽然開口,聲如金石相擊:“佛祖,此物內裏,摻了‘九幽陰髓’。”
彌勒笑意微頓。
四聖大元帥中騎狴犴者聞言,猛地抬頭:“陰髓?那不是地府幽冥血池底萬年淤積的怨煞之精?佛門清淨之地,怎容此物?”
“清淨?”二郎冷笑一聲,天眼陡然熾亮,“佛祖既說此寶爲度劫所用,敢問——敖徒何劫?蟠桃宴上,他替王母擋下金烏焚天之厄,救下三百仙娥;荊棘嶺中,他講《太初混元章》,啓悟三千草木精魂;連你彌勒座下那位‘笑獅’護法,當年墮入魔障,也是他以龍吟震碎心魔,才保得你佛門一尊羅漢不墮阿鼻。這般功德,何來劫數?倒是我等,見他龍角崢嶸、性情剛烈,便疑他‘逆天’,嫌他‘不馴’,畏他‘太強’——這才叫真正的劫!是你們的劫!”
全場寂然。
連風都停了。
悟空忽而仰天大笑,笑得金箍亂顫,火眼金睛灼灼生光:“好!好一個‘你們的劫’!二郎,這話該刻在凌霄殿玉階上,讓滿朝文武日日跪着讀三遍!”他猛地轉身,金箍棒“鐺”一聲杵在地上,震得十方雲氣翻湧,“東來佛祖,俺老孫不識佛理,只認一個理:誰救過我兄弟,我護他到底;誰想害我兄弟,縱是西天諸佛齊至,也得先踏過俺老孫這根棒子!”
話音未落,他已躍至搭二郎前,金箍棒高舉過頂,渾身毛髮根根倒豎,筋骨暴脹如虯龍盤繞,赫然是要施展“崩天式”——此招乃他昔年於須彌山後偷窺燃燈古佛與大鵬明王鬥法時所悟,一棒砸下,可裂虛空、斷因果、崩法相,專破萬般禁制!
彌勒佛祖終於斂了三分笑意。
他未出手攔,只輕輕抬手,掌心向上一託。
霎時間,搭二郎劇烈震顫,表面佛光暴漲,竟凝成一尊半透明彌勒法相,腆腹含笑,一手持布袋,一手捏蓮花,穩穩懸於搭二郎之上。那法相甫一出現,敖徒便覺周身如墜冰窟——不是冷,而是“靜”。一切聲音、光影、氣流、念頭,全被抽空。連他自己心跳都聽不見了。
這是“寂滅印”。
佛門至高封印之一,不傷皮肉,不毀神魂,只封“存在感”。被此印籠罩者,將從三界六道所有感知中悄然褪色——天庭記檔會漏掉其名,地府生死簿不見其籍,便是親孃喚他乳名,也會恍惚覺得“似乎從未生過這個兒子”。
敖徒喉頭一甜,舌尖嚐到鐵鏽味。
他閉目,沉入識海最深處。
那裏沒有龍宮,沒有波濤,只有一片灰濛濛的荒原,中央矗立一截斷裂的青銅柱,鏽跡斑斑,卻刻滿扭曲蝌蚪狀古文。柱體裂痕中,滲出絲絲縷縷的暗紅霧氣,正與搭二郎內壁的墨色遊絲遙相呼應。
——那是他真正的本命龍魂所在,被東海龍宮歷代龍王以禁忌之法封印於此,名爲“斷淵柱”。傳說柱下鎮着開天時第一縷混沌戾氣,亦是龍族最原始、最暴烈、最不容教化的“逆鱗之核”。
敖徒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斷淵柱上。
血未落地,已被柱體吸盡。剎那間,整片荒原轟然塌陷,斷淵柱寸寸龜裂,無數暗紅霧氣沖天而起,在識海中凝成一條千丈血龍虛影,龍首猙獰,雙目無瞳,唯有一片沸騰的猩紅!
外界,搭二郎猛地一抖。
彌勒佛祖掌心微顫。
那尊懸空的彌勒法相,左眼竟裂開一道細縫,滲出一滴金色淚珠,無聲墜落,沒入搭二郎表皮,瞬間蒸騰成一縷青煙。
“哦?”彌勒佛祖眼中首次掠過一絲驚異,“斷淵柱……你竟敢解封它?”
搭二郎內,敖徒睜開眼。
眸中已無龍瞳,唯有一片翻湧血海。
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對着搭二郎內壁輕輕一抓。
沒有聲響。
但搭二郎表面,那層溫潤佛光驟然浮現蛛網般裂痕!裂痕蔓延之處,墨色遊絲瘋狂扭動,竟被硬生生從佛光中剝離出來,如活物般嘶鳴着撲向敖徒掌心——
他一把攥住!
血龍虛影隨之昂首長吟,一聲無聲咆哮席捲搭二郎內部。那些墨色遊絲在敖徒掌中瘋狂絞殺、壓縮、熔鍊,最終化作一顆核桃大小的漆黑圓珠,表面浮現金色梵文,赫然是彌勒親筆所書的“慈氏度厄咒”。
敖徒盯着那圓珠,忽然笑了。
笑聲低啞,卻震得搭二郎嗡嗡作響:“佛祖,您這咒,寫錯了。”
他拇指用力一碾。
“咔嚓”。
圓珠應聲而碎。
碎屑紛飛中,金粉簌簌落下,每一片金粉落地,都化作一朵燃燒的黑色蓮花,蓮心一點猩紅,正是斷淵柱中滲出的戾氣所化。
搭二郎內壁,佛光裂痕驟然擴大十倍!
彌勒佛祖笑容徹底消失。
他身後,虛空無聲裂開一道縫隙,一隻枯瘦手掌探出,指尖拈着一枚青玉蓮子,輕輕一彈——
蓮子化虹,射入搭二郎裂縫。
敖徒只覺頭頂一涼,彷彿被什麼古老而冰冷的東西注視。他抬頭,只見搭二郎穹頂裂痕深處,浮現出一尊盤坐的青玉佛陀虛影,雙目緊閉,脣邊噙着與彌勒如出一轍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深處,藏着萬載寒冰。
“老君?”悟空瞳孔驟縮。
二郎顯聖真君天眼暴睜:“不……是太上道祖的‘一氣化三清’之術!這具分身,是道德天尊親自坐鎮!”
青玉佛陀不開口,只緩緩抬起左手,食指朝下一點。
搭二郎內,敖徒周身血霧瞬間凍結,連那條千丈血龍虛影都僵在半空,龍鱗上結出細密霜花。一股難以言喻的“道韻”壓下,不是力量,而是規則——“此界之內,不可逆”。
敖徒嘴角溢血,卻笑得更暢快:“原來如此……蟠桃宴上,那金烏焚天之厄,根本不是意外。是你們算準了我會出手,借我龍元爲引,催熟這搭二郎裏的‘九幽陰髓’,再以老君青玉分身鎮壓龍魂,等它徹底腐化,便順理成章渡我入佛門,從此東海少一孽龍,西天多一護法……好算計,好慈悲!”
他咳出一口血,血珠懸浮於半空,竟凝而不散,每一滴血中,都映出一個微縮的東海龍宮。
“可惜……”
敖徒猛然抬頭,血眸直刺青玉佛陀雙目:“你們忘了問一句——我敖徒的龍元,究竟是誰的?”
話音落,他張口一吸。
懸浮血珠盡數倒灌入口。
剎那間,他周身龍鱗片片剝落,露出底下赤金色骨骼——那不是血肉之軀的骨,而是無數細小龍形符籙交織而成的“骨篆”!每一道骨篆都在燃燒,燃的是他三千年修爲,燃的是東海龍族血脈烙印,燃的是他自幼被父王親手刻入魂中的“不臣”二字!
搭二郎劇烈痙攣,表面佛光大片大片剝落,露出底下猙獰的玄黃底色。
青玉佛陀第一次睜開了眼。
雙目之中,無悲無喜,唯有一片混沌初開時的灰白。
而敖徒,已在灰白映照下,完成了最後一步——
他伸手,將自己的心臟,生生挖出。
那顆心,通體赤金,搏動如雷,表面覆蓋着層層疊疊的龍鱗,鱗隙間流淌着岩漿般的赤色龍血。他將其高高舉起,對準搭二郎穹頂那道裂痕,對準青玉佛陀的灰白雙眸,對準彌勒佛祖含笑的臉——
然後,狠狠捏爆!
“轟——!!!”
沒有巨響。
只有一道無聲的赤金漣漪,以敖徒爲中心轟然擴散。
漣漪所過之處,搭二郎內壁佛光如雪遇驕陽,簌簌消融;墨色遊絲哀鳴着化爲飛灰;連青玉佛陀虛影的指尖,都被染上一抹刺目金紅!
彌勒佛祖寬袖拂過面門,笑容終於帶上了一絲凝重:“敖徒,你瘋了?自毀龍心,三魂七魄立散,真靈不存,連輪迴都入不得!”
敖徒單膝跪地,胸腔空蕩蕩,卻仰天狂笑,笑聲震得搭二郎嗡嗡作響:“散?我敖徒的魂,從來不在輪迴簿上!”
他咳着血,手指深深摳進搭二郎內壁,硬生生撕開一道血口——
血口之外,並非天界雲海。
而是一片翻湧的、無邊無際的墨色汪洋。
浪頭拍岸處,礁石嶙峋,刻滿與斷淵柱上一模一樣的蝌蚪古文。
浪聲如雷,其中隱約傳來千萬龍吟,悲愴,蒼涼,卻字字如劍——
“龍不跪天,不拜佛,不入輪迴,不承因果……”
“唯守一諾,至死方休。”
彌勒佛祖臉色終於變了。
他認得那片海。
那是“歸墟”。
傳說中,洪荒破碎時,所有不願臣服於新天道的古神、古龍、古巫之魂,盡數沉入此海,化爲永恆寂靜。連鴻鈞道祖講道時,提及歸墟二字,也要停頓三息。
敖徒竟以龍心爲引,強行撕開歸墟之隙!
搭二郎劇烈震盪,表面佛光徹底潰散,露出玄黃底色上一道巨大裂口,裂口邊緣,墨色海水正汩汩滲入,所觸之處,玄黃物質發出“滋滋”腐蝕聲,騰起縷縷青煙。
青玉佛陀緩緩抬手,欲封裂口。
敖徒卻在這時,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手中那顆尚未完全碎裂的心臟殘骸,狠狠塞進裂口深處!
“歸墟——開!”
墨海轟然倒灌!
搭二郎如紙糊般被撐開、撕裂、瓦解!
彌勒佛祖身影一閃,瞬移至敖徒身前,寬袖捲起狂風,欲將他裹挾帶走。
敖徒抬起染血的手,指向彌勒身後——
那裏,二郎顯聖真君三尖兩刃刀已劈開虛空,刀尖直指彌勒後心;悟空金箍棒裹挾萬鈞之勢,正砸向彌勒天靈蓋;四聖大元帥齊聲怒喝,狴犴、狻猊、花斑豹、猙獰四獸同時張口,噴出四道斬仙神雷,交織成網,罩向彌勒周身要害!
彌勒佛祖終於嘆息一聲。
他不再看敖徒,只對着那片洶湧墨海,輕輕合十:“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話音未落,他身影已如泡影般消散。
原地,唯餘一串金光閃閃的念珠,靜靜懸浮。
而敖徒,在歸墟墨浪即將吞沒他的剎那,忽然感到一股熟悉的、溫厚的龍息拂過耳畔。
他愕然回頭。
只見自己胸前空蕩蕩的胸腔裏,一點微弱卻無比堅韌的赤金光芒,正頑強跳動——
那不是心。
是東海龍宮最深處,鎮壓萬古的“龍祖之心”所化的一縷本源真火。
原來,他根本沒挖心。
剛纔捏爆的,只是以龍元幻化的假心。
真正的龍心,早已在踏入天界前,便被他悄悄藏入龍祖真火之中,隨身攜帶。
敖徒怔住。
隨即,他仰天大笑,笑聲穿透墨浪,震得歸墟海水倒卷三尺!
笑聲中,他反手一掌拍在自己天靈蓋上——
不是自戕。
而是將龍祖真火,連同那縷跳動的赤金光芒,徹底引爆!
“轟隆!!!”
歸墟墨海被硬生生炸開一道百裏寬的真空通道!
通道盡頭,雲氣翻湧,霞光萬道——
那是天界南天門的方向。
敖徒踏着爆炸的餘波,化作一道赤金流光,直射南天門!
身後,墨浪咆哮着閉合,彷彿從未開啓。
而南天門上,王母娘娘素手輕揚,一柄寒光凜冽的冰魄神劍,已悄然出鞘,遙指歸墟方向。
劍尖所向,雲海分開,露出凌霄寶殿金碧輝煌的飛檐一角。
殿內,玉帝端坐九龍寶座,指尖輕叩扶手,一聲,兩聲,三聲。
第三聲落,凌霄殿外,十萬天兵天將甲冑鏗鏘,列陣如林。
敖徒赤金身影,正撞破最後一重雲障,直撲南天門!
他身上龍鱗盡碎,血肉翻卷,卻昂首挺胸,龍角破額而出,鋒銳如槍,直指蒼穹。
他身後,歸墟墨浪翻湧不息,彷彿一張沉默巨口,隨時準備吞噬整個天庭。
而他前方,是南天門,是十萬天兵,是王母的冰魄神劍,是凌霄殿內那雙洞徹三界的帝王之眼。
敖徒舔了舔嘴角鮮血,咧嘴一笑,露出森白龍牙:
“來啊——”
“今日,就讓我敖徒,替這天庭,重新定一定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