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顧憐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
他像是被關在一個特殊的透明領域裏,透過自己的眼睛,能清楚地感受到外界的一切,只是卻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傅星洲這個瘋子不知道使用了什麼邪門的方法,奪取了他的身體控制權。
此時此刻,正跟S級污染物打得有來有回。
他似乎極其熟練自己的身體,沒有絲毫不適應,就連他的火系異能也用得爐火純青。
顧憐沒由來有些恐慌。
他曾經不止一次做過一個噩夢:夢裏的他在看鏡子,明明他沒有笑,可是鏡子裏的他卻在對自己笑,下一刻他被困在鏡中,眼睜睜地看着自己離開了。
他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就像現在。
爭奪身體的本能在這一瞬間放大了無數倍,他意外發現自己能控制右手了。
污染物的寒冰觸手也是這一刻貫穿了他的肩胛骨,沒有血液噴濺,因爲傷口在瞬間就被極寒凍結,泛着可怕的青白色。更恐怖的是,一股冰冷、混亂、充滿惡意的精神污染順着傷口瘋狂湧入,試圖直接攪碎這具身體裏的所有意識。
幾乎是同時。
兩人異口同聲:“把它逼出去!”
兩人各自佔據了身體的一半,一人引導火焰順着血管逆行,另一人掌控肌肉猛然絞緊傷口,硬生生地夾斷了觸手,同時逼退了剩餘的斷觸。
滾燙的血液重新開始流動,那一股充滿冰冷和惡意的精神污染在烈焰的燃燒之下,消失殆盡。
傅星洲與顧憐破天荒地頭一回配合得當,疾步後退至安全區域。
污染物因受了傷,龐大的身軀正一點一點地往後縮。
顧憐破口大罵:“你這個瘋子!要不是你,我早把污染物解決了。”
傅星洲冷笑:“是嗎?我把身體借你,你解決一個給我看。”
顧憐:“我的身體輪得到你借?”
傅星洲沒有再出聲。
顧憐動了動,發現自己能完全掌控自己的身體了,一簇火苗自指尖溢出,瞬間拉長凝實,化作一道筆直的射線。他手腕一抖,射線精準無誤地刺入污染物那團密集複眼的正中心。
沒有花哨的軌跡,只有刺目的白光一閃而過。
污染物龐大的軀體猛地一顫,被射中的複眼區域直接融化出一個空洞,邊緣泛起焦黑的顏色。它的所有觸手都停滯了一瞬,發出尖銳的爆鳴聲。
傅星洲的聲音在他腦海裏涼涼地響起:“準頭還行。”
顧憐:“比你這個廢物強,沒你鳩佔鵲巢,半個小時前我已經收工回異能管理局了。”
傅星洲:“哦,是嗎?”
顧憐:“我殺過的污染物比你喫過的飯都多,污染物怎麼殺我比你清楚。”
傅星洲:“是嗎?那它怎麼又爬起來了?”
顧憐面色一變,幾乎是同時,那龐大的軀體竟膨脹了數倍有餘,擠破了逼仄的密室。剎那間,密室的四面牆壁發出不堪重負的悶響,天花板逐漸崩裂,大塊澆築的水泥板夾雜着斷裂的鋼筋夾雜着灰塵轟然砸落。
幾條裸露的電纜被扯斷,爆出噼裏啪啦的電火花。
顧憐瞳孔驟縮,灼熱的烈焰自他周身爆開,向上方形成一個倒扣的碗狀火盾。
砸落的混凝土和鋼筋在觸及火盾的瞬間,直接被融化。
他眉頭緊鎖,神色凝重,眼神冰冷地鎖定了前方仍在膨脹的污染物。
傅星洲聲音依舊涼涼:“顧憐,你太天真了,這個世界遠比你想象中複雜多了。你浪費了我借你身體的機會,現在輪到我了。”
話音一落,傅星洲再次掌控了身體,火焰形態陡然一變。
他不再瞄準核心,十指各自凝聚出一簇尖錐型的火焰,精準無比地刺向污染物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部位,譬如觸鬚的吸盤內側、軀體關節的褶皺處、腕足上的鉤狀齒、半透明的皮膚表層……
污染物不爲所動。
顧憐冷笑:“你在撓癢?”
傅星洲沒有搭理他,他鍥而不捨地一次又一次地攻擊污染物的不同部位,烈焰在污染物身軀遊走。
每一次都像是隔靴搔癢一般。
顧憐:“你真的有病。”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傅星洲忽然笑了,他對污染物說:“你以爲世界規則還沒有形成,我就奈何不了你了嗎?所有接近她的牛鬼蛇神魑魅魍魎,來一個,我殺一個。”
沖天的火焰爆開。
一瞬間,密室內成了火海。
濃密的烈焰纏上了龐大的污染物。
異能在一點一點地透支。
顧憐暴躁極了:“你真的有病!你到底會不會找弱點?不會就讓我這個專業的來。它這個體量,你把自己獻祭了都燒不完!身體還給我!”
顧憐開始與傅星洲搶奪身體。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污染物卻發出淒厲的尖嘯聲,龐大的軀體竟在一點一點縮小。
顧憐愣住。
黑瞳裏燃燒着兩團沖天火光。
傅星洲的眼睛亮得驚人,說:“她來了。”
域場盪開波紋。
裂痕橫生。
逐漸縮小的污染物彷彿在懼怕什麼似的,一下子消失了。
下一刻,域場碎裂。
一道人影鑽了出來。
殷願舉着能量脈衝槍,震驚地看着眼前的火海。
她剛剛在恐怖密室店的前臺,離這個房間也就十來步的距離,裏面燒成這樣,她在外面竟絲毫沒有察覺。
她很快領悟過來。
這應該就是異能管理局裏的領域場設定。
她謹慎地觀察四周,並沒有任何污染物的身影,只有角落裏渾身都是血的顧憐。
火勢太大,殷願走不過去,只能後退幾步,捂着嘴鼻,喊道:“你沒事吧。”
他打了個響指。
火勢瞬間變小,剩餘的全是異能火焰帶來的零星火點。
他邁開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向殷願,離她一步之遙時,才停了下來。
他低聲喊她:“願願,你還記得我嗎?”
殷願打量着他,說:“你真的是傅星洲?”
他的眼神一下子柔和起來,還帶着一絲絲雀躍:“是,我是傅星洲。”
顧憐懵得不行,此時此刻,他只覺得困惑一個接一個。
比如,他明明攻擊了污染物最薄弱的地方,爲什麼污染物沒有死?他擁有豐富的作戰經驗,所有污染物的弱點都是一樣的,這也是刻在異能管理局作戰守則的第一條,憑什麼傅星洲近乎胡鬧的火燒污染物竟然真的起作用了?
又比如,S級的污染物爲什麼跑了?
再比如,爲什麼傅星洲可以強勢控制他的身體?而他卻不行?
顧憐嘗試與傅星洲搶奪身體。
“你和傅星洲是什麼關係?”
眼前的人忽然換了表情,殷願知道是顧憐。
她琢磨了下。
所以,她第一本書的男主角穿進她頂頭上司的身體裏,與頂頭上司靈魂共存嗎?
顧憐命令:“殷願,回答我。”
殷願回過神,並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而是無聲地觀察着眼前的人。
他的眼神一會兒帶着幾分期待,一會兒又帶着幾分冷冽,像是雙重人格患者一般,偶爾還出現五官不協調的情況。
這個問題實在不好回答。
難道告訴顧憐,傅星洲是她創造的虛擬人物嗎?然後虛擬人物穿進另一本小說裏,而他也是這本小說的配角嗎?
大概是殷願沒有回答,傅星洲的神色肉眼可見地落寞起來,但很快的,他把自己哄好了,小心翼翼地看着殷願的表情,說:“願願是我的前妻。”
殷願:……嚴格說來,好像也沒錯。
她的第一本書是體驗派創作,寫一本等於和自己創造的男主角談一次,寫完就談完。傅星洲活過來了,也確實算是她的前夫。
沒得反駁。
殷願沒吭聲,默認了。
傅星洲眼神裏的欣喜又一次一點一點地冒出來,大概是殷願的默認,給足了他信心,他重複:“是的,我是願願的前夫。”
話音落時,他的身體忽然踉蹌了下,整個人虛脫地往前撲去。
殷願愣了下,他的身體已經倒了過來。
殷願下意識地伸手。
她原以爲會扶不住他的。
兩人的身高體重差在這兒,她平時兩點一線的生活,很少有鍛鍊的機會,可是意外的是,她竟然穩住了他高大的身軀。
她的腳跟穩穩地立在原地,沒有絲毫動搖。
殷願握了握拳,微微訝異。
她力氣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了?
她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倒下來的傅星洲身上,她喊道:“傅星洲?”
他沒有回話。
殷願又喊:“顧憐?”
也沒人回她。
殷願扶起他,這才發現他暈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