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晚上十二點整。
顧憐的住宅燈火通明,卻空無一人。
一聲輕微的奇怪聲響從地下室緊閉的門縫裏溢出。
與其說是地下室,不如說是一個高科技牢籠。
佔地面積不大,四壁與天花板由銀灰色的特殊合金鑄成,能抵抗住S級異能的能量衝擊。
房間中央矗立着一把特製的金屬椅。
金屬椅上坐了一個人。
他的四肢被沉重的金屬鐐銬牢牢鎖在椅臂和椅腿上,最大限度地限制了他的行動。除此之外,他身上僅有一條黑色的短褲。
他的肩胛骨很寬,胸腔前的肌肉羣飽滿隆起,隨着他壓抑的呼吸,堅實的胸廓與八塊結實的腹肌緩緩起伏。
緊窄的腰腹處,人魚線一路隱沒進短褲邊緣。大腿肌肉同樣結實粗壯,金屬鐐銬的邊緣深深壓入皮膚,在飽滿的肌肉表面留下清晰的凹痕。
在他的面前,是一面監控牆。
監控牆一分爲三。
左側是屏幕正跳動着密密麻麻的生理數據,右側是一段來自異能管理局心理諮詢室的監控。
監控裏的顧憐異能失控,燃碎衣衫,強壯如他卻像一條搔首弄姿的狗,對殷願搖尾乞憐,引誘她摸他的腹肌。
就在兩塊屏幕之間,正中央的監控畫面裏,金屬椅上的顧憐像在看條狗一樣的表情看着自己。
他說:“你看你,真可憐啊,像一條喪家之犬。說你是狗都抬舉了你,一個不知道從哪裏爬出來的,寄生在別人身體裏的玩意兒,頂着我的臉,用着我的聲音,你配嗎?”
他睥睨着他,譏笑:“什麼裝神弄鬼的玩意兒,在我的身體裏潛伏了一年,用得爽嗎?我的身體,我的S級異能,你不勞而獲就想佔爲己有,做白日夢也不敢這麼做。”
整整一年。
從他誤以爲自己被污染到精神出問題,再到懷疑自己出現雙重人格,直到今天,徐景明看到他第一次不對勁的記憶,以及這一段心理諮詢室的監控,他才猛然發現,他的身體裏有個寄生垃圾。
他翻閱了所有人類覺醒異能以來的資料,都沒有出現過類似的寄生異能。
這樣的異能如果氾濫下去,不僅僅是異能管理局,而且整個世界都會亂成一團。
人的身體只能擁有一個控制者。
他的身體也只能由他自己做主。
他盯着自己:“所有S級異能者都會擔心自己異能失控的一天,這間牢籠,專門爲我量身打造的,就連我自己也無法掙脫開特製的鐐銬,五分鐘後這裏將會爆炸,”他一字一句地說:“你,要麼滾出我的身體,要麼一起死在這裏。”
話音一落,左側屏幕彈出一個倒計時??
04:59。
屏幕裏的顧憐眼神冷漠,帶着一種同歸於盡的狠戾。
地下室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倒計時發出刺耳的聲響。
04:14……03:22……02:44……01:23……
00:59……
屏幕裏的顧憐表情終於有了變化,冷漠的眼神浮現出一絲驚惶,鼻翼不受控制地翕動,嘴脣開始發顫。
他像是被無形的恐懼攫住,開始瘋狂地掙扎起來。身體猛烈地撞擊着束縛,特製的金屬鐐銬與椅臂摩擦出沉重而刺耳的聲響。
火星四濺,失控的烈焰自他腳下盤旋而起。
左側屏幕上的生理數據曲線瘋狂竄動,峯值瞬間衝破警戒紅線。
他面部猙獰又恐慌,對着屏幕裏的自己嘶吼:“放開我!放開我!”
明明是同一張臉,同樣的聲音,此刻卻判若兩人。
00:15……
“你這個瘋子!”
00:08……
“你不要命了!放開我!放開我!”
倒計時三秒。
慌張、恐懼、猙獰同時消失了,如同被風吹散的薄霧,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緩慢綻開的、帶着極致愉悅與嘲弄的笑容。
“顧憐,看到你想看的表情了嗎?滿意嗎?滿意了,身體就歸我了。”
三、二、一。
倒計時結束。
沒有任何預兆,地底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緊接着,狂暴的熱浪從地下室噴湧而出,立即掀翻了上方的一切!
滾燙的火星撲來,湧向金屬椅上的顧憐。
強勁的衝擊波讓鐐銬、金屬椅、所有儀器也被炸成碎片。
顧憐被掀飛,狠狠地撞向特殊的合金牆壁。
爆炸是一瞬間的事情。
倒塌也是。
佔地五百平的豪華別墅在頃刻間塌陷,如同被一隻無形之手拽進了地底,在震耳欲聾的轟鳴中整體下陷與碎裂。
濃重的煙塵沖天而起,融入漆黑的夜裏。
死寂籠罩而來。
然而不過一秒,一簇火苗在廢墟中推開了壓覆的混凝土塊,頑強地燃燒起來。
一隻焦黑破損的手猛地從廢墟裏伸出,五指扣住了一根裸露的鋼筋,手背上蜿蜒的青筋因極度用力而暴起。火苗驟然增大,燒掉了礙事的建築物,一具遍體鱗傷的身軀一寸一寸地爬了出來。
地面有一面碎裂的鏡子。
鏡子裏倒映出夜空中的一彎月牙。
他吐了口血,抬頭看向夜空裏的月亮。
鏡子裏,他緩緩低頭,嘴脣緩緩咧開,漆黑的眼瞳亮得驚人,他看着鏡子裏的自己:“顧憐,感受到了嗎?記憶與靈魂的共鳴……這具身體,物歸原主了。”
他慢條斯理地拭去脣邊的血跡:“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寶爸傅星洲。”
鏡子裏,他眼中的父性光輝幾乎要溢了出來,比月亮還要溫柔。
清冷的月輝灑落在怒放的櫻花樹上。
樹下是鋪了羊絨毛毯的躺椅,一旁還有立着一個烤爐。
雲京市坐落於北方,十二月的季節早已入了冬,前幾天剛下了場初雪。此時的室外溫度逼近零攝氏度。
殷願裹着酒店的單薄睡袍坐在躺椅上。
她此時此刻仍然有點懵。
她試着梳理了下這件事。
首先,她來溫泉度假村度假;然後,做了一個純粹的夢;接着,醒來後發現不是夢,而夢裏的人是個嘴巴靈活的男鬼;最後,男鬼賢惠地在浴室裏幫她洗內褲。
透過院落裏的落地玻璃窗,隱約能看到透明浴室的一角。
仍舊是一道模模糊糊的半透明身影。
水龍頭開着。
他正在賣力地洗着。
殷願仔細回想穿書前聽的這本男頻小說,印象裏整本書都是圍繞着扮豬喫老虎的男主展開的,基本上是一個異能事件接一個異能事件,並沒有提過任何靈異事件。
如果不是靈異事件,難道是什麼異能?
比如隱身?
殷願很快否決了這個猜測。
因爲那一道半透明的身影直接穿過了落地窗,提着從酒店衣櫃裏取出的原木色衣架,將剛洗好的內褲晾在了庭院裏。
庭院裏不止一顆櫻花樹,私湯湯池是長方形的,兩側都有綻放的櫻花樹。
這個季節,按理來說,當然不可能有櫻花盛開。
但這是一個異能覺醒的世界。
除去異能管理局裏有異能者之外,各行各業也有異能者的滲透,大冬天盛放的櫻花,不用懷疑就是木系異能的手筆。
櫻花樹下站誰都美。
放在半透明的男鬼身上,也不例外。
他有很明顯的男性特徵,以及擁有一頭黑色及腰長髮。
殷願從未見過能用漂亮去形容的男人。
哦,是男鬼。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說:“你叫什麼名字?”
男鬼有一雙波光瀲灩的桃花眼,聽見殷願喊他,一絲驚喜溢出,飄了過來,蹲在殷願的面前。
他伸出手指着自己,搖了搖頭。
殷願問:“你沒法說話?”
男鬼輕輕點頭。
殷願問:“你是鬼嗎?”
他似乎在思考這個問題,半晌才點了下頭。
殷願又問:“你爲什麼跟着我?你是有什麼未了的心願嗎?”一頓,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坐直了身體:“難道你以前就認識我?”
男鬼這一次,沒有任何猶豫,直接點頭。
殷願有些意外。
她穿來一年,也研究過這具身體原主的社會關係,但從已知的線索看來,她的社會關係可以說是沒有,就連父母朋友也沒有。
是個人就會有社會關係。
但她沒有。
唯一的線索是她穿來第三天,接到電話,異能管理局的人事部問她爲什麼礦工三天。就這樣,她纔開始去管理局上班。
整整一年,原主的社會關係人物終於出現了嗎?
殷願說:“你能碰觸到實物,就應該能寫字吧,不會說話,寫字總會了吧?你跟我怎麼認識的?你怎麼死的?爲什麼要纏着我?你叫什麼名字?”
茶桌上有酒店備好的意見簿,還配了一隻水性筆。
殷願拿起來,遞給他。
男鬼接過時,指腹輕輕地滑過她的手背。
明明是鬼,看起來也是半透明的魂體,碰觸她時,竟傳來一種實質感。那觸感並非活人的溫熱,而是一種溫潤的涼意。
他握着意見簿,仰着頭,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察覺到她的打量,卻閃躲了一下眼神,神態顯然不自信了起來,還帶着一絲卑微,微垂着頭,在意見簿上寫字。
過了一會,他雙手捧着意見簿,遞到殷願的面前。
那模樣,看起來有幾分緊張。
意見簿上,寫了一段話:請讓我留在您的身邊,我會做家務,會做飯,還可以讓你快活,我不要錢,我只想留在你身邊。
殷願掃了眼,淡淡地說:“你想留在我家,卻不說實話,我不喜歡不聽話的男人。”
這話一出,男鬼有些着急,手指着意見簿,示意殷願將意見簿給他。
殷願沒立刻給他,從上到下掃了他一眼。
他那張漂亮的臉蛋上很快露出慌張的神色,彷彿害怕殷願會拋棄他似的,在殷願把意見簿給他後,飛快地打字。
【我沒有不說實話,你問的這些問題,我都不知道。】
殷願問:“你連自己名字都不知道?”
他:我沒有名字。
殷願:“你是不知道,還是失憶了?”
他:是不知道。
殷願:“那你知道什麼?”
他:我是處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