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可是在回去的路上發現了徐斐然異常沉默。
作爲一個攻略者,當然要時刻關注攻略對象的情緒。關可立刻開口詢問:“你怎麼了?”
徐斐然僵硬地往上扯了一下脣角:“沒什麼。”
玩家沒有懷疑。
NPC怎麼會騙人呢?那必不可能。
但等關可轉過身後,徐斐然的表情重又沉了下去。
剛纔搶劫犯飛出去的時候,關可的反應不對。
不管是她主動的行爲,還是異能的被動效果,她都太冷靜了。
她只是走過去撿回了自己的手機,又撿起被扯斷的玩偶掛飾。
臉上平靜極了,既沒有被搶的憤怒、也沒有把手機拿回來的高興,既沒有對搶劫犯自食惡果的幸災樂禍、也沒有對對方躺在那裏生死不知的關心……她就那麼漠然地穿過了圍觀嘈雜的人羣,平靜地看向他、繼續先前的邀約。
好像剛纔什麼都沒有發生。
徐斐然頭疼地按了按額角。
異能者多數都不太正常,或許是因爲作爲人羣中的異類、與常人格格不入而帶來的壓抑,也或者是這種能量本身就更親近異常的人,但是不管哪個是因哪個是果,徐斐然接觸的異能者,包括他自己,都或多或少有點兒心理問題。
在關可說出“玩偶是朋友”的時候,他就應該警惕了。
她根本沒把人當成自己的同類,玩偶纔是。
在心底重新評估了關可的危險性,徐斐然調整好心情,跟着關可到了玩家的家裏。
打開門的那一瞬間,徐斐然背後的汗毛都豎起來的了。
被隔斷成單房間的出租屋的空間有限,關可將一週製作的大大小小的玩偶都擺在了門口,徐斐然只覺得他踏入的一瞬間,密密麻麻的視線落在他,“注視”着他這個人類。
關可奇怪地看了眼突然停步不前的徐斐然,“不進來嗎?”
徐斐然:“……”
失策了,這異能正好克他,該讓易驥過來的。
十幾分鍾後,看過監控的易驥確實過來了。
是以“無登記使用異能”的名義過來抓人的。
關可差點兒達成了在遊戲裏鋃鐺入獄的悲慘結局。
好在異能使用沒有造成嚴重後果,那位搶劫犯送醫後沒有什麼嚴重傷勢,經過一番波折後,關可成了異管局正在觀察狀態的“實習生”。
從“階下囚”變成“在職人員”,這轉變即便是在遊戲裏也要讓人忍不住驚歎。
得知異管局的常規招人方式之後,任誰都得說一聲“牛逼”。
項霜衝着關可擺擺手,“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異能又沒法遺傳,出現在什麼年齡什麼人身上完全隨機,官方隱藏了相關信息,普通人知道的有限,只要不是中二期的小屁孩,但凡有點腦子的都會好好藏起來,免得被送進實驗室,能抓來幹活的只有露出馬腳的……你也是怪倒黴的,原本那點異能使用程度根本引不起什麼注意,要不是被那兩個盯上,這會兒還在外面晃呢。”
關可眨眨眼,看向這個漂亮的女NPC。
項霜,是玩家開闢異管局新地圖後的引導NPC,性格開朗大氣,玩家很喜歡她。她也很喜歡玩家。
“那項姐是怎麼進來?”
項霜立刻露出了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
她拿了個一次性紙杯,給關可倒了接了杯水遞過來。
關可不明所以地結果。
項霜在她的紙杯邊緣點了點,關可立刻覺得手裏一陣寒意,在低頭一看,杯子的正中心綻開了一朵冰花。
關可:!
她忍不住驚歎地看向項霜。
“好看吧?拿這個賣奶茶不得賣瘋了?”
關可:“……”
思路有點清奇啊。
項霜卻並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只是唏噓着,“我當時興沖沖地辭職創業,覺得馬上就能拳打某顏腳踢某點。支起的攤子確實爆火,當天就賣得脫銷,但沒兩天就被異管局上門,接着就是網上的視頻全都刪了,後來的事你也知道了。”
關可無話可說。
項霜行動力確實厲害。
項霜倒是拍了拍關可的背,安慰:“這工作也挺不錯的,裏面的人都挺奇怪的,就不顯得自己怪了。你先回去休息一晚上,明天帶你去組裏認認人。”
有了項霜這個靠譜的引導NPC的帶領,關可迅速和異管局的成員建立了友好以上的關係。
只是這又同時帶來了另一個問題,她和徐斐然的關係似乎出了點毛病。
明明物理距離拉近了,和攻略對象成了同事,兩人之間的關係反而疏遠了,玩家想了半天都沒有想到自己做了什麼降NPC好感度的事情。總不可能是玩家和項霜關係太好,他喫醋了吧。
遊戲太過模擬現實就是這點不好,玩家現在想要去找選錯選項的關鍵節點都不知道怎麼去找,只能選擇笨辦法:花式送禮物。
如果好感度沒有漲,一定是禮物類型送的不對。
秉持着這個信念,在送玩偶被婉拒,送巧克力被拒絕,送糖果被笑着接下,但是明顯好感度沒漲的幾次嘗試後,關可終於找到了對的禮物??咖啡豆。
辦公室裏的那臺咖啡機一直是徐斐然再用。
徐斐然倒不是真的被一袋咖啡豆打動的,只是關可這孜孜不倦送禮物的行動實在太執着,已經被辦公室裏的不少人注意到了,今天開會的時候,連組長都忍不住打趣了一句。再這麼下去,說不定就會有什麼奇怪的流言傳出來。
徐斐然本來打算和關可解釋清楚的,但是看到自己接過咖啡袋之後,對面瞬間明亮起來的眼神,原本已經打好腹稿的搪塞敷衍的話瞬間就開不了口了,最後也只能是輕嘆着:“你不用一直送禮物。”
“你不生我氣了?”
徐斐然愣了一下,“我沒……”有。
那雙清澈見底的眸子倒映着他的模樣,在這樣的倒影下,人沒有辦法說謊。
“不是生氣。”徐斐然沉默了片刻,終是輕聲,“只是一時無法接受……”
有人會將玩偶看得重於人命。
但眼前並不是個性格扭曲惡劣的壞人。
格格不入必定遭人排斥,因爲被排斥出人羣,所以纔會尋找玩偶當朋友。曾經藉助異能獲得人羣擁簇的他又有什麼資格去排斥呢?只因爲他更幸運嗎?
“抱歉,是我錯了。”
玩家不明所以,但玩家接受道歉,“沒關係,我原諒你了。”
玩家怎麼可能對攻略對象生氣呢?
關可露出了寵溺的表情。
徐斐然:“……”
雖然沒什麼問題,但是總感覺哪裏怪怪的。
*
加入異管局需要詳細填寫異能資料,但是關可對於自己的異能瞭解僅限於系統上的給出的那個三個字“玩偶師”。作爲一箇中途進入的玩家,她甚至連什麼時候發現自己有異能的都說不清楚。
所以這幾天時間,玩家一直都在進行異能測試。
玩家沒有感情地從A機器走到B設備,掃描出來的數據不僅進入了異管局備案,也填充在玩家系統面板上。
所以人物面板上的數據是這麼來的嗎?萬一設備出錯了呢。
關可對此表示懷疑。
但是她很快就沒心情質疑了。
數據和異能表現形式被上傳回總部做了個評估,很快給出了一個評判報告。報告字數太多,玩家直接略過,翻到了最後一頁的結論上,看着上面一半對一半的餅圖,玩家沒看明白。
項霜靠在桌旁,湊過了看了眼,主動給出解釋,“不錯啊,你這個異能內勤和外勤都能做,很平衡啊。”
關可看向下面一行字。
[有待進一步評估]。
“這是什麼意思?”
項霜還想解釋,看見外面正往裏走的易驥。
她衝着關可聳了聳肩,“喏,進一步評估來了。”
關可覺得從裏面看出了點幸災樂禍的意思。
在易驥的要求下,她不明所以地抱了所有能抱的玩偶,到了地下二層。比停車場還低一層,因爲太過地下的緣故,環境森涼森涼的。感應門打開,露出了裏面的訓練場。
關可還茫然地站在場中央,那邊易驥已經戴上戰術手套、調整好袖口的自粘貼,他側了下身,半轉向關可,“不限制異能和使用方式,用你所有能用的手段,打一場。”
關可:???
“玩偶不夠的話,可以上去拿。”
幾天前,剛剛在所有玩偶的注視下,毫無還手之力的被扭送到異管局的關可:“……”
她合理懷疑對方在嘲諷。
……
不提訓練場裏即將發生的人間慘劇,徐斐然剛剛被叫到了組長辦公室。
這位組長已經是快退休的年紀了,但是作爲涉及直接異能行動的執勤組的組長,他依舊看起來精神十足,半點不顯老態。
徐斐然進來之後問了個好。
這位鄔組長擺了擺手,示意他先坐,“不是任務的事,是一點私事,找你聊聊。”
因爲異能出現的隨機性,異管局裏的人什麼背景來歷的都有,又或多或少都有點心理問題,這位組長也不得不時刻關注着手底下人的心理狀態。
“我想和你聊聊關可的事。”
徐斐然知道自己這幾天的做法恐怕都被鄔組看在眼裏,要不然早上開會的時候,對方也不至於半開玩笑地特別點他這一下。
徐斐然乾脆地承認:“抱歉,鄔組,這是我的問題。”
鄔組長搖了搖頭,“我知道你還有心結在,也不是讓你受委屈。只是有些事,我覺得你知道一點更好……那孩子說不清什麼時候有的異能,局裏就調了她的檔案,想看看能不能從裏面發現什麼。”
他說着,把那份資料遞了過去。
資料裏當然不會像是系統面板一樣詳述,但是從“養父母所在的鄰居家幾次報警”、“明明養父母家庭尚算過得去,孩子卻申請的助學貸款,簽字人還是別的近親親屬”之類的事情就能看出端倪。
“你帶回來的那隻白貓玩偶,那孩子要回去了,據說是從小時候就一直陪着她的玩具。如果真的像我們推測的那樣,她覺醒異能的時間或許非常早。”
雖說不是年紀越小覺醒異能就一定越厲害,但是幼年時就擁有異能,確實有足夠時間適應自己的異能。
徐斐然愣了下神,卻不是因爲關可異能覺醒的時間,他只是想起了對方對那隻玩偶的介紹:唯一的朋友。
徐斐然:“……”
他好像做了件特別過分的事。
或許不止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