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小縣城裏實在沒什麼可玩的東西,一家人起了個大早,簡雲飛開車帶大家去市裏玩兒。
當然,臨行之前今年份的大紅包是少不了的。
“恭喜發財,紅包拿來!”
“記得晚上要打車早點回來啊!”
"YesSir!"
雖說每隔24小時就要和贗品交換呼吸的權利,簡兮還是那麼開心,揮舞着雙手跟老爸老媽的車子告別。
所謂活着,就是要不斷地向前奔跑,不管有多麼難過,睜開眼睛也要像個兔子似得一個勁兒地蹦,這就是她永遠的人生信條。
也許是上天也知道在這種日子裏給大家一個好天氣,連日裏紛飛的雪花終於在今天銷聲匿跡,街上不是提着禮盒走街串巷的,就是三兩成羣出來揮霍紅票子的小孩哥,按時響起的恭喜你發財真是想躲都躲不掉。
這是市區內禁止燃放煙花爆竹生效的第二年,沒了走到半路上忽然冷不丁的炸響,倒是顯得比往年清淨,可總覺得好像少了點兒什麼,似乎沒有那些東西,就不是過年了。
在商場遊樂場裏他們一起去玩碰碰車,作爲一個大孩子,簡兮全然沒有什麼尊老愛幼的公德心,在一羣小學生裏耀武揚威,把車子開的飛快,尤其盯着那幾個小姑娘撞,快樂的像只嘎嘎笑的母鴨子。
有那麼一瞬間周南很想轉身離開,免得丟這個人,可是簡兮把車開到他身邊還滴滴按了兩下小喇叭,眉飛色舞地示意他上車,好似霸總開着她的邁巴赫過來邀請穿短裙的小妞。
於是雙人童座上蹲了兩個大孩子,以他的個頭甚至不得不蜷起腿才能把控方向盤,簡兮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
之後他們又去了電玩廳,進門的瞬間,嘈雜的8bit電子音樂震耳欲聾,忽然就有種回到了自己老家裏的感覺。
在周南小學三年級以前,他家裏那個電器五金店同時兼職遊戲廳的功能,因爲本身就有售賣電視的業務,放在那也是閒着,插上小霸王和PlayStaion暢玩,半小時計費,足夠在店裏沒什麼客流的時候吸乾附近小孩兒的零花
錢
那個時候周南在文化館大院裏人緣一般,但在每次來店裏這邊,都可以說是這片兒的孩子王。
因爲每個人都知道和這傢伙交好的話,就有免費的遊戲可以玩了,爲此他總是不缺免費的小零食喫,每一包別人的辣條一定有他兩根。
有這樣的條件,不成爲高手那是不可能的,簡兮也因此連帶着成爲少數很會打遊戲的女孩子,從手柄換成街機臺也可以互相配合着一命通關魂鬥羅,一把S彈從頭打到尾,一塊錢八枚的遊戲幣花不完,根本就花不完。
再逛下去就到了女生的時間,雖然已經相處了這麼多年,但周南還是覺得,女生這種生物,他確實不夠了解。
如果你想要買一樣東西,正確的做法難道不應該是進入商場,直奔該商家,購入,離開麼?這樣你就有大把的時間可以去做想做的事情了。
但女生逛商場買東西的方式就像打開驚喜盲盒,隨機挑選某個看對眼的商店,也許是一雙鞋子,也許是人體模特上的最新款時裝,費勁八叉的把身上的武裝扒個乾淨,去試衣間裏一件件的嘗試,換完以後對急於成交而瘋狂贊
美的售貨員丟下一句不合適,奔赴下一個戰場,然後往復循環。
“有這樣漂亮的小女朋友真幸福啊對不對?”
在某個試衣間外面等着的時候,胸口掛着店員吊牌的小姐姐湊過來,對抱着簡兮大衣挎包的周南擠眉弄眼。
周南低頭數了一下自己臂膀上的十二個提袋,這種帶禮盒的提袋包裝實在佔地夠大,手已經完全投不住了,他只能靠手臂當架子來掛住,而且簡兮看起來還有繼續購入的趨勢。
嗯......確實很幸福,幸福得手臂發酸發麻還發抖,要不你也試試?
中午坐下來在商場裏喫飯的時候,周南覺得真是如蒙大赦,往這裏一坐根本就不想再起來了。
簡兮說是去點餐回來,喫的還沒見着,倒是一個盒子先推到了他的面前。
“還買啊?你不嫌累的麼?”周南瞥了她一眼,明知道今天要出來玩,還穿了帶跟的靴子,紅色的風衣敞開來妥妥一個小御姐,這身行頭確實夠時髦了,但走起來肯定會很累。
“是給你的啦。”簡兮滿滿都是炫耀的語氣,“打開看看?”
裏面是Adidas的限量版球鞋,這個人民商場裏頗有一些正規的行貨,在這個年紀的男生之間,這種好東西可謂硬通貨。
不過周南倒是對這種東西沒什麼興趣,他是個沒多少物慾的人,買任何東西都屬於夠用就行,哪怕忽然中彩票得到一萬塊錢說必須今天花完,在把想要的幾樣東西都買了以後,剩下的他恐怕都不知道該怎麼花。
和花錢如流水的簡兮比起來,他好比是在過清修一樣的辟穀生活。
“怎麼忽然想起來給我這個了?”周南沒有拒絕,反正也拒絕不了,簡兮送東西突出一個我送啥管你毛事,閉嘴拿上先。
“賠禮道歉?。”簡兮叼着橙汁的吸管,“也許不把那件事情說出來,我在你心裏會更可愛一點,可既然說了,總該要表示表示吧?”
“你已經表示得夠多了,不如說我現在渾身都是你的表示。”
這話一點都不誇張,知道此人清修式的生活,她也不會介意送一些便宜的地攤貨,但外表上絕對會精挑細選,起碼看上去不是從頭到尾黑到底的有範兒。
“那能一樣麼?如果我不使壞,也許你也不會跟你爸爸死犟。”簡兮歪歪頭,耳邊一個搖搖晃晃的桃心墜子,這麼冷的天,她居然還帶這種金屬飾品,“我說,知道真相有沒有恨我?”
“恨啊,怎麼可能不恨。”
“喂!這種時候不應該表現得像個霸道總裁一樣,說這算什麼事,再來點溫情軟語好讓我不那麼愧疚麼?”簡兮惡狠狠地瞪着他,好像要把他生吞活剝。
“那你知道我和另一個簡兮在一起的時候,恨不恨我?”
“當然恨!”
“那不就得了。”周南聳聳肩,“已經發生的事情,是不會那麼輕易遺忘的。’
“......對不起。其實一直沒有說抱歉,也不敢對你說,怕你討厭我。”
“倒也算不上是什麼太大的事情,真的。”
“那你還跟你爸鬧掰了?自己一個人搬出來?”
“實際上我們兩個壓根都沒吵架好不好………………”
周南有些無奈,“我只是不喜歡他當時看我的那種失望的眼神。他自己就是老師,我的物理成績並不是我的最強項,可他初中三年,不也從來沒有搭理過我學習上的事麼?既然沒有那麼上心,又爲什麼要在那種時候那樣看
我?我本來就沒做好,已經夠失落的了,他又加了一把火,好像我這次不行以後永遠都不行了一樣。”
“可你還是在賭氣。”
“嗯,就要賭着這口氣,我會證明,那個學校本來就不是必要的東西,沒有它,我一樣能考到我想去的大學,那筆錢,他就不該交,我不需要我爸爸去對別人低頭。”
簡兮忽然就樂了:“你這哪是跟他鬧彆扭嘛,分明就是不爭饅頭全家的氣也要爭嘍!”
“誰讓我們家的人都喜歡要個體面呢?”
爺爺很喜歡體面,體面到教出來那麼多學生,年年都有上門送禮的一概不要,曾有發達了的學生甚至提出要送套宅子也被婉拒,直到去世住的還是那樣的分配老宅。
老爹也很喜歡體面,有一次路過辦公室的時候,周南有聽到幾個老師們在一起議論成績的事,因爲那個初中的班上同時有四位本校老師的子弟,可以說整個辦公室都知道,總會有意無意地拿他們這兩男兩女來比。
其他三個人都去了隔壁市那學校拼殺了,只有他沒去,想來是會讓爸爸覺得抬不起頭的,纔會有那樣的失望。
可高中在哪讀算個屁啊?想要去最好的高中,爲的還不是最後考個更好的大學?如果結果足夠有面子,那麼過程怎麼樣真的重要麼?
所以他不能讓老爹交出那三萬擇校費,只要最後他把他的體面拿回來就好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嘛,在對待成績上,他也比以前更認真更努力了。
“這樣死,難怪你會活得那麼累了。”點的情侶套餐上桌,簡兮用叉子卷出火腿片塞進嘴裏。
“其實真沒覺得很累,只是你想要更認真的話,確實得付出一些時間。”周南嚼着牛排。
“這算什麼?學霸的裝逼方式?多少考慮一下我們這些學渣好不好?”
“你那也不能算學渣啊,只是你不夠專心,一道題錯了算,幾個單詞沒記住那就沒記住,純靠第一遍的腦子去對待,從來不願意查漏補缺,其實不是很聰明瞭麼?這樣也能跟上大家的進度,就差再進一步。”
“開始了,說教模式,新年第一天呢,可不可以不要那麼掃興?”簡兮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
“好好好,那我就不說。”周南討了個沒趣,只有掐斷話題先,“不過你可要知道,開學我們就是第一次不在一個班了。”
“那你來我這兒陪我呀。”
“做夢,不如想想辦法你來我這。”
分班已經完成,但是簡兮確實不是完全的沒機會,博雅班實行的是相當殘酷的末位淘汰制。
這個班級裏一共四十個人,學生卻不是現在就固定的,每次模擬考以後還會看成績,成績波動的厲害就會被調出去稍微遜色一點的特色班,相反則可以有人替補進來。
這裏就是學校的黃金招牌,最強保證,最好的老師和優待都在這裏了,聽說連宿舍都是特殊的雙人間,牛逼哄哄霸氣外露。
周南不可能去外面的班級陪伴簡兮,他已經略微放低了一些自己的要求,如果大家還想在一起上課,那就只有簡兮在接下來的考試中步步高昇,替補進來。
“唉,這不是爲難人麼?我要是真有那麼容易競爭過那羣眼鏡怪,我還至於在外面眼巴巴地看着?”簡兮幽幽地嘆了口氣,“那個什麼甘棠也是博雅班的,我不在的日子,你們眉來眼去上了怎麼辦?”
“別扯了好不好,我承認她外表上確實符合我對夢中情人的要求,但這不代表我就必須得湊上去。”
“可我們現在不是朋友以上,戀人未滿的關係麼?”簡兮歪歪頭,一縷沒約束好的髮絲跳了出來晃晃悠悠,“你要想喫,我管不着你的,隨便你去喫,不過你可要知道,選了別人你就會失去我,哪怕是那個贗品簡兮也不行。”
“真的不打算告訴我,你們兩個什麼時候纔會交換麼?”周南看着她的眼睛,“這樣我要是想找你說說話,卻不能對上正確的人怎麼辦?”
“這纔是我想要的結果啊,既然你口口聲聲說一定會喜歡我的,那你就該能分得出來我和她,不然我憑什麼相信你呢?”
“那這個誰纔是簡兮的遊戲難度未免有些太高了。”周南搖搖頭,“這意味着爲了不犯錯,我不能對你有任何親暱的舉動,碰一下都不行,以前的全部都得作廢,不跟你一起喫飯,不給你暖手,也不幫你輔導作業。”
“喂,你這算什麼?裝白蓮花嗎?”簡兮怒了,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腳,“分明就是找藉口故意冷落我是吧?”
“怎麼會呢?這纔是最安全的方法啊,我搞錯了你就會生氣,那爲了讓最好的你不生氣,索性在找出能分辨你們的方法之前,我就當當坐懷不亂的柳下惠,專心學習刷題,很完美的解題方法啊。”
周南慢悠悠地喫着捲餅,露出運籌帷幄的笑容,“還是說,你捨不得我,希望和我發生些什麼呢?”
這個可惡的傢伙,怎麼就這麼雞賊呢?哪怕知道他心裏的小算盤,簡兮就是找不到反駁他的方法,投鼠忌器了。
本來她還指望用這個尋找真簡兮的玩法困住他,叫他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心思,可現在居然被他反將一軍。
就當他能忍住什麼都不做好了,可是她忍不了呀,一隻隨時都會發癲的兔子怎麼可能安分得下來?曖昧期的小女生都會變成黏人的小妖精好麼?恨不得每天都如同八爪魚一樣纏上去不鬆手好麼?靜若處子四個字就不存在簡氏
春秋裏!
“算?你?狠!”簡兮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地說。
“彼此彼此,你先發起挑戰的,不回應一下我覺得不合適。”周南得意洋洋。
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青梅竹馬之間就該相愛相殺啊,別以爲早出生了一點就了不起,整天耀武揚威以爲能把哥們手拿把掐,真當我這麼多年言情小說白看了?那都是攻略聖經好不好?
“我可以退一步,你就算在對待她的時候沒認出來,像對待以前的我一樣,這就當是你用來慢慢摸清楚我們誰是誰的磨合期。”
簡兮終於認慫了,但還是一股小女王發號施令的口氣,豎起一根食指。
“但是!有一樣東西你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做的!”
“什麼東西?”
“這個!”
她低下頭,從包裏取出隨身的小便籤和中性筆,唰唰唰寫下一行字,拍在他的掌心裏。
“趙兄託我幫你辦點事?這是什麼意思?”周南沒有看懂,他隱約覺得這玩意好像在哪裏見過,但是又想不起來。
“你反過來讀一遍看看?”簡兮雙手抱胸,揚起下巴故作高深狀。
“………………………………你個小色鬼!”讀完周南瞬間秒懂。
“小色鬼說誰?”簡兮眉峯一振。
“小色鬼說你!"
“知道自己是小色鬼就好!”簡兮輕哼了一聲,刻意偏過頭。
寫那種葷段子其實她也小心肝噗通噗通亂跳的,這和嘴上過過癮的捉弄不一樣,由自己手寫,簡直和坐在洞房裏被掀起紅紗蓋頭一樣羞恥。
男生們總是把女生想象成什麼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仙女,其實女生變態起來車速根本不是老司機們能追的,只不過頭上頂着女孩子要矜持幾個字,總要欲語還休欲迎?拒一下嘛。
“別以爲我不知道你私藏的泳裝雜誌!我對你老不放心了,和這些類似的親密舉動都禁止發生,不然我就當你選擇那個偷腥貓,知道了嗎?”簡兮刻意地抬高了聲調,好藏起來自己那欲蓋彌彰的羞恥心。
“就因爲你戴着黃色眼鏡,所以看什麼都是黃色的......你把我當什麼人了?我是那樣的人麼?”周南深感自己變態遠遠不如簡兮,甘拜下風。
“你隨時都可能是!”
“看來這狐狸尾巴是藏不住了,妖女,今日貧僧便要替天行道!”周南瞬間嚴肅,捏着拳頭,黑色的氣息如惡龍般升騰起來。
她驟然警覺,擺出要同歸於盡的架勢,但這種小動作在武林高手面前不過一合之將。
“哎喲你幹嘛?”
“我警告你!”
“嘿力氣還挺大!”
“......等等,真的等等......救命......啊哈哈哈!”
都怪當年只要晚上鬱郁發作,就把這個傢伙叫過來,他太瞭解自己了,那些小心翼翼藏起來的癢癢肉都不知道被撓過多少次,隔着衣服都受不了,一碰就像是打開了她的發條,抖得根本停不下來。
年初一的商場裏人滿爲患,路過的行人們朝座位上打鬧的少年少女投來目光,空氣裏瀰漫着青春的好聞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