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叫‘搶’回來?”這個古怪的用詞讓周南覺得聽着好彆扭,“說的好像董醫生是要利用簡兮去幹壞事,所以我們得中途阻止他。”
“好吧我們換個說法,偷樑換柱,假道伐虢,上屋抽梯。”簡兮不安分地扭動着肩膀,眼睛裏直冒光,“不覺得很刺激麼?”
“哪裏刺激?”周南還是沒明白,雖然她都快把三十六計背全了。
“哎呀,你怎麼那麼笨!”
簡兮的耐心終於到頭了,飛速貼過來伸出幾根手指對他比劃,“你想啊,我們現在最擔心的是什麼?就是簡兮遺體的事兒,我們又不能闖進殯儀館,她可能會招來警察,導致某些人和爸爸媽媽聯繫上,更害怕我的存在暴露,知道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
“但是!如果我們把簡兮將死又未死的故事坐實,變成真正意義上的詐屍呢?”
她加重了口氣,“那麼這個故事就會變成,簡兮差點就死了,但是她又活了過來,那麼我就可以順理成章地繼續活躍下去,根本沒必要把這件事告訴爸媽,就算他們知道,我們也可以用不想讓他們擔心搪塞過去,而其他人則會以爲這是個醫學奇蹟,不再那麼關注我死沒死。我們也能把根本不是科學手段能救好的簡兮留在身邊,恐怕只有我能幫到她。”
“你想……用自己換掉簡兮的遺體?”周南瞪大了眼睛,“然後當衆從假死中復活?”
這個方法真是陰森沉鬱到有些玄乎,他對怪物小姐還不夠徹底瞭解,不知道她到底能做到什麼程度,但從她的口氣聽起來,這件事似乎非常輕鬆。
“沒錯!”簡兮得意地仰起脖子。
“你準備怎麼做?”
“轉院的話,簡兮的遺體就會從殯儀館裏被帶出來送上車吧?我們只需要在中途讓這輛車停下,我負責把車上所有的人一瞬間都放倒,然後躺進棺槨裏就好了,這樣我就是那個被送到醫院去的簡兮,在醫院裏接觸儀器的時候醒過來就能促成復活的事實。”
“那簡兮本來的遺體怎麼辦?還有車上負責運輸的人的記憶?你可以操控嗎?”
“不能,我沒辦法玩弄一個人的記憶,進食是一次性的,要麼都喫掉,要不就不喫,不能管控一部分。”
她說,“但是要瞬間秒殺一整輛車的人對我來說不難,連車一起喫,再吐出來就好了,這樣根本不可能有人看得到我的臉,讓那羣人在昏迷中慢慢醒來就好。至於簡兮原本的遺體……我可以把她裝進來跟着我移動。”
這麼說的時候她解開了自己大衣的牛角扣,小賊一樣四處看看,確定附近沒有人注意到他們,貼向周南,好像要求抱抱。
然而她只是捏着一枚金幣巧克力展示一下,然後拉下自己的保暖衣領子,那裏的肌膚蠕動起來變得混沌幽暗,她把巧克力放了進去,皮膚就又重新變得光滑細膩,過了幾秒鐘再度打開,又把巧克力取出來。
“我的身體裏,可是藏着一個看不見的世界哦。”她得意洋洋地把那枚巧克力放在周南的掌心,“別說裝個人,什麼都能裝的下去,要不要進我的身體來試試看?會是很奇妙的體驗。”
前後只是幾秒鐘的時間,那枚金幣巧克力就像是被某種容器加熱過,有着淡淡的暖意,總覺得好像還有屬於她的氣息。
真有意思,這就是和怪物爲伍的樂趣麼?
他不害怕妖魔鬼怪的理由並不只有看的太多,也是因爲心裏藏着某種隱隱的期待,希望自己的生活中存在一些特別的非日常的東西。
比如某天會有一架直升機從天而降,接他去做一件拯救世界的大事,亦或他和這位怪物簡兮坐在長椅上的時候,忽然出現幾個穿西裝的黑衣人把他們圍堵起來,掏出黑色的小棒子戴上墨鏡那麼一按啪嘰閃光。
之前他一直不接受她,只是因爲她和簡兮太像了,偏偏又不是本人,讓他很難肯定她的存在。
但在下定決心飛躍道德倫理的天塹之後,心裏那個中二悶騷的靈魂又開始蠢蠢欲動起來,和她在一起,確實就會有無數非日常的意外體驗。
這個狸貓換簡兮的計劃聽上去確實可行,整個過程中不會有什麼人受傷,在外人看來,就只是簡兮成功地被太和醫院的大佬們給救活了,失去這個珍貴樣本估計董醫生他們會很失落,但不是他們,也沒辦法把簡兮接出殯儀館來擺平這麼多問題。
“我倒是想試試,但總感覺我對你身體內部的接受程度,還沒有到可以直接觸碰的地步,會頭疼的厲害。”
周南搖搖頭,剝開那枚巧克力扔進嘴裏,“話說簡兮會不會因爲被你裝進體內,頭疼到裂開?”
“她死了啊,感覺不到的。”
簡兮重新繫好牛角扣坐了回去,“不過我想,那麼近距離又長時間的接觸,就算她沒有天賦,也會幫她激發什麼特別的超能力吧?這應該算好事,她肯定會很喜歡。”
這麼說的時候她心裏居然沒有一點牴觸的意思,甚至隱隱有些期待,她不知道這種期待從何而來,是來自簡兮的情感,希望她本身能夠早點回歸醒過來呢?還是自己對這位原來的簡兮也有一些特別的感情?
明明簡兮活過來對她而言不是什麼好事,可她就是想要這麼做,只要能讓他開心一些就好了,再說能不能復活都不一定。
要是再自私一點的說,反正簡兮的死亡和怪異有關,就算發現了什麼,知道了什麼,只要她不開口,他也不會明白。
這樣看來,簡兮能不能復活的生殺大權還是握在她的手上,那又需要擔心什麼呢?用得着那麼神經質,還害怕簡兮回來自己就沒有容身之處了嗎?別傻了好不好,把自己搞得膽戰心驚!
這麼想着,她就感覺好像變得越來越壞了,有點像是電視劇裏那些騷氣的小三兒,趁着正房太太不在就賣弄自己的風情萬種過來偷喫。
可他們兩個還沒有表白呀,沒表白連男女朋友都算不上,窗戶紙都還沒破呢,憑什麼就要在周南的腦門寫上一句‘這個傢伙只歸正牌簡兮所有’的標籤?她就是要把那個標籤撕下來,扯得粉碎,偷走她的一切。
沒錯,我就是個壞孩子,嘴上說要做好女孩,不過是演給他看的,打從骨子裏我就是個壞女孩。
怎樣?不服你咬我啊,簡兮你從棺材裏面爬出來咬我啊?你的棺材蓋子都要我來才能打開呢!
好想笑啊,但是不行,還不能笑,這個計劃一旦成功實施,我就是順理成章的簡兮了,我要戀愛,我要幸福,我什麼都要,我要一步一步一步爬到最高,做最好最棒的女孩子!
爲了避免太過激動,她站了起來背過身,趁着這一瞬間的功夫,把嘴角顫動的笑容徹底釋放出去,裝作是敞開雙臂的深呼吸,然後又轉過來面對着周南,重新拾回春光明媚的笑顏。
“那就這麼說定啦?明天下午,我們一起去,我會在殯儀車的必經之路上準備好,你就瞧好吧。”
她那麼自信滿滿,揹着手蹦蹦跳跳的,臉頰泛着瓷質般的微光,長得能蓋過屁股的頭髮天然就是靚麗的風景線,像是一匹黑色的絲綢那樣包裹着玲瓏有致的身體。
即使是這樣一年中最冷的幾天她也穿的有點太薄了,有型的牛角扣大衣只能御風卻不夠保暖,那條厚灰的打底褲也不像是能抵禦零度的東西,似乎所有的女孩都會爲了風度而犧牲溫度。
可她從來就沒喊過冷,大概是纖細的身體裏裝了一個機器人用的動力爐,無盡的青春能量迸發出來無處釋放,於是就只有蹦蹦跳跳像個小兔子那樣活躍,連走路都要像跳舞似的踮着輕巧的腳尖,路過的行人都忍不住以驚豔的目光投來視線。
這讓她很是受用,蹦過來攙起周南的胳膊,於是那樣驚羨的目光也落到了他的身上,所有人都會羨慕他的好運和他們的年輕,能有這樣的女朋友,大概是上輩子拯救了世界才能得到的回報吧?
“走走走,去玩兒去玩兒!你欠我的面還沒還呢!GOGOGO!香波地羣島,出發!”
她像個小船長那樣指着前方帶動他走,全然不給他抗拒一下的機會。
周南很想說你這樣抱得太緊了我會蹭到的,可是他怎麼能說得出口呢?不這樣的女孩就不是簡兮了,雙手插兜慢悠悠地漫步羞澀不語,那纔不是她的風格,每一天醒來,都要用自己的熱情擁抱世界,唯有這樣纔不會覺得只有一個人的家裏很寂寞。
他們沿着白玉的臺階走進廣場,這麼多年來這座文化廣場可能是這個縣城裏最像樣的地方,所有的圍欄和臺階都是仿的宮殿,奢石外牆撐起八角的硃紅亭子,下面既是休息的地方也立着成排的石碑,以詩文寫盡了幾千年裏的本地滄桑,整潔的方格地磚每天都有人打掃,最中心的地方還能有奔流的噴泉,在夜色降臨的時候彷彿星海。
沒走幾步簡兮就盯上了路邊大爺的三輪車,車上架着好大一個銅鍋,泛着明光的銅殼上蛟龍騰飛於祥雲之中,出水的地方也被做成了一個龍頭吐水的形狀,只不過吐的不是水,是臘八粥。
這種現場熬製的臘八粥頗受歡迎,因爲改造過的三輪車底下接了個小液化氣罈子,所以這個大銅鍋就不是單純的保溫而是現煮的容器,無論什麼時候來買都是熱的,兩塊五一碗的價格也算親民。
雖說比豆漿貴了不少,可糯米、紅棗、花生、蓮子、桂圓、紅豆、葡萄乾這些煮出來的,又怎麼是一碗豆子幹磨能比得了的呢?
“來來來,啊??張嘴!”簡兮捧着熱氣騰騰的塑料碗,舀了一勺臘八粥遞到周南嘴邊。
“又挑食?”
遞過來的那一勺之前簡兮在碗裏舀了很久,把幾粒花生都舀了出來一起弄走,她不喜歡喫花生,因爲她覺得那種脆脆的嘎嘣感,好像會把自己的牙給咬下來碎掉。
明明是個天大地大我最大的女孩子,卻會在某些根本想不到的地方有自己的堅持。
“幾粒花生就算挑食?你不喫茄子都給我喫我都沒說什麼!”簡兮很不樂意地瞪了他一眼,“怎麼,還要我給你吹吹才能下嚥啊?那好啊,呼!呼呼!”
她吹了好幾下,又把勺子遞到他嘴邊,他看了她一眼,一口吞掉,簡兮喜滋滋地收回了勺子,馬上在自己的碗裏挖一勺,送到嘴裏也不急着吞嚥,慢慢地在口腔中舔着勺子,一邊盯着他的神情。
他果然沒有注意到,只顧着看旁邊的攤位,於是她就更加放心了,好像能把那枚小塑料勺子嗦化一樣久久地含着。
這就是所謂的間接接吻?記憶裏兩個人偷偷摸摸搞過好多次,主要是簡兮在搞,比如趁着他走就偷喝一下他的可樂吸管,然後裝作沒事人。
感覺……也沒什麼特別的,爲什麼會有人有這麼奇怪的在意點呢?不過是普通的物品罷了,一個人用過,另一個人再用,難道會嚐出不一樣的味道來?
可是含着含着她就目光忍不住地往他嘴脣上看……腦子裏想着哎呀剛剛他的舌頭在上面走了一遭,自己現在又當個寶一樣在這舔來舔去的,某種程度上想不就是在舔他的舌頭麼?
呀,難怪聽說有暗戀某女生的男生趁着體育課沒人,就去偷喝人家的水杯,這種小偷小摸的重點其實在於心裏的背德感好麼?他不知道,但是你知道,於是心裏就有了莫大的滿足,好像這樣大家就真的聯繫在一起了。
有用嗎?好像沒有,因爲人家不知道,也就不在乎。
這不是她想要的東西,她喜歡更親密一些的,更刺激一點的,能夠撬開他防線的,找到以前心動感覺的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