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什麼時間了呢?不太清楚,只知道石板路上下着雪,她連鞋子都忘記穿了,棉襪踩在雪水裏透心的涼,走在這長大的地方真覺得分外陌生,好像自己不屬於這裏,好像一條狗走在人類的世界裏。
是啊,可不就是不屬於你麼?他說的太對了,你記得,不代表那就都是你的,你想要做簡兮,你得問問人家同不同意。
心裏真難受,可是連哭都哭不出來了,大概是連眼淚都流盡了。
這就是所謂失戀的感覺麼?明明連真正的戀愛都還沒有過呢,誰的愛情是從失戀開始的啊?再說你連人都不是,你只是披了個美少女的皮,你一個怪物你失戀個屁啊?
怪物,怪物,怪物!你是怪物!我是怪物!
滿腦子都是他的那句話,心裏抽動不已,像是什麼東西在裏面裂開了,流出酸楚的水。
好累,感覺已經用盡了全力,明明想告訴他一個好消息的,她知道李老頭住在哪裏了,今天回來之前還去把他的神識都還給他了,她想做個乖孩子。
臉上溼漉漉的,一片蒼白,真的好累,疲倦得想要找個地方躲起來,好去舔舔自己的傷口。
她木然地回了簡兮的家,在門前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推開門。
甩脫髒兮兮的襪子,進到臥室,慢慢爬上熟悉的小牀,用被子一點一點把自己緊緊裹住,雙手環抱着膝蓋,唯有這樣才能感覺到一絲溫暖。
是不是這件事打從一開始就錯了呢?如果自己沒有喫掉簡兮,沒有模仿她,沒有來到他的身邊,就不會有這麼難過的當下。
可是她自己也不清楚爲什麼會那樣做,在那之前她是沒有感情和思維的東西,怎麼可能會有那麼強烈的慾望。
想要成爲人類的女孩子,是在睜開眼睛之後纔想明白的事,成千上萬的信息流裏,那麼多的感動那麼多的溫馨那麼多的喜歡,從那一刻開始,她就已經深深地愛上了這種美妙的感覺,覺得活着真好。
但他說的對,這些她都不配擁有,哪來怪物的就該回哪去。
她已經明白了,可還是捨不得這短短幾天的幸福時光,抵得上過去她那無知的一輩子。
指尖一點一點地扣緊被子,捏的發白,空氣裏瀰漫着令人熟悉的味道,那是簡兮的氣息,也是她自己的,只是坐在這裏就會分外安心,好像裹着被子,就可以隔絕一切寒冷與悲傷。
再呆一天吧,就一天,最後呆這一個晚上,然後她就會乖乖離開,把一切都還給他。
…………
她居然就那麼走了,沒有盛怒之下的爆發,也沒有氣急敗壞的報復,高高在上的怪物小姐,走的時候好似一條被抽走了脊樑的敗狗。
周南在原地愣了很久,從說出那句致命的話語開始,他就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只想彌補自己沒能說出口的遺憾。
現實卻沒有按照他的劇本發展。
爲什麼?
他那樣惡毒的中傷她,嘲笑過她,她不是擁有着簡兮的性格麼?如果是簡兮,聽到那樣的話,自己手裏又握着雷霆手段,那就該快意恩仇。
可她什麼都沒做,厚實的冬裝也遮不住她離開時的落寞背影,那麼柔弱那麼沉重,漸漸遠去的樣子透着一股孤單。
怪物也會孤單麼?應該不會的吧?畢竟有那麼強大的能力,爲什麼一定得是在簡兮這顆歪脖子樹上吊死呢?
只要她想,她隨時都可以僞裝成任何一個人,什麼簡北簡南簡東都行,就像那些玄幻故事裏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妖怪,轉世重生,想當美女就當美女,想做富哥就做富哥,一個皮囊累了就換奪舍下一個,每次都是不一樣的人生。
你看,她那麼厲害的怪物,有好多方法可以繼續生活下去,需要你這凡人去惦記她麼?拋去那層簡兮的外表,她的骨子裏裝着的是異族的心。
古人說的太好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大唐的人不信這個邪,重用了胡人出身的安祿山,於是後來就倒大黴了吧,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
怪物小姐不就是長得很好看的死胖子麼?會喫人的,會殺人的,會說自己喜歡啃點小麪包。
思來想去周南也沒覺得自己做錯,心裏會難受只是因爲她長了簡兮的樣子罷了,換誰來不是這樣?你最惦記的人死了,怪物用着她的樣貌回來,你除了一刀兩斷撇清關係還能幹什麼?別玷污逝者了,那隻不過是你的執念而已,死了就是死了,沒有後悔藥可以喫。
他慢慢站了起來,光是這個動作渾身就疼的不行,被甩出去那一下撞的太狠,額角上的血都已經結了痂,摸起來粗糙刺手。
不管怎樣,這件事應該算是就這麼過去了,他攤了牌,趕走了怪物小姐,而且還沒有死,都是好事,以後睡覺可以安穩一些,不至於總是那麼心驚膽戰。
現在老宅又是屬於他一個人的老宅,生活終於可以迴歸到正軌上去,沒辦法再去簡兮家裏借宿,這個新年就得在這裏一個人抱着空氣過,需要好好收拾一下,買點東西屯着,至少要有個過年的樣子。
他轉過身的瞬間,怔住了。
窗戶玻璃上緊貼着一張慘白的臉,溼漉漉的,像是剛從深水裏撈起,烏黑的長髮海藻般黏附在窗面,蜿蜒流淌下細小的水痕。
那張臉幾乎沒有五官的起伏,只有兩個深陷的黑洞勉強算是眼窩,正無聲地凝視着他,看到周南看過來,這張臉發出了欣喜的尖笑,面骨咔咔作響,燃燒的黑霧像是火焰呼吸那樣起伏。
甘棠說過,和怪物小姐接觸,就會吸引來這些東西,這麼想來那天晚上也是類似的情況,雖然她已經離開了,但是看得見的能力還是保留在他的身上,就算不想看見也不行。
只是一眼周南就瞥了過去,非常自然地揉着額頭走向內堂。
習慣成自然,他本來就不怎麼怕這類東西,最多也就是被突然襲擊的時候會覺得有點操蛋,反正只要當看不見就好了。
他走到桌邊,拿起冷水壺,想去燒點水喝,身後傳來了細微的聲響。
是玻璃窗被推開的聲音,這幾天他都不在這住,什麼門窗不是牢牢鎖好的,可那顆頭還是打開了窗栓,滾動進來,在沙發上彈了一下,發出輕巧的咚。
有完沒完,鬼嚇人是不是也要講究一下基本法?我這邊剛失戀,你就竄出來蹦迪,這是找抽啊還是找抽啊?
比起害怕,他心裏更多的是怒意,但對這種東西不可能發作出來,他牢記着只要看不見就沒事的叮囑,繼續去後面露天的水池裏接水。
大雪紛飛的深冬裏,這種露天的老水管總是容易裏面凍上,水流細不行,好處是鐵鏽味兒沒了。
水壺裝的很慢,他盯着慢慢上漲的水線,身後的動靜越來越響,不斷逼近。
那是一種柔軟的絲織物在地上拖拉摩挲的聲響,很容易想到那顆慘白頭在幹什麼,沒有可以行動的雙足,自然會像軟體動物一樣拖曳前進,濡溼而緩慢的擠壓聲就像是浸過水的軟體動物,隨着它越來越近,瀰漫的大雪也蓋不住那樣陰溼冷潮的黴味,鋪天蓋地的將他包裹。
水接滿了,想要回去燒水,就不得不再回到客廳,周南做好了心理建設,慢慢轉過身,然後在心裏罵娘。
“你媽逼啊。”此時此刻唯有這種豪邁的唾罵才能詮釋他的心情了。
唯一返回的路上,從天花板上垂落下來瀑布般洶湧擴張的濡溼長髮,它們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生長,漫過門檻,繞過房梁,湧入每一道裂開的牆縫,像是擁有生命一樣蔓延,蠕動。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能看清楚那些根本不是純粹的頭髮,它們是絲狀的,活着的蟲,在這樣濃密得已經看不見牆體和道路的黑髮中央,是那顆隱約被包裹着的頭顱,那兩個深陷的黑洞,直愣愣地對準他,裂開的嘴發出庫庫怪笑,像是林中的夜梟。
“看得見嗎?你看得見嗎……”
縱使他對恐怖現象的心理素質高到爆表,面對這種頭髮妖怪的盤絲洞,也還是嘴角不着痕跡的動了一下。
要裝作看不見它真的很簡單,但現在他手裏拿着水壺,後院裏除了廚房就再也無路可退,這種情況下最正常的行爲就是返回去燒水,才能避免被怪異發現他其實看得到。
那也就是說,不但要從那萬千蠕動的頭髮蟲裏鑽過去,還會撞上那個好死不死就在路中間懸空杵着的頭顱。
而且這位置……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目測可能會撞到他的褲襠,以這頭顱的大小,規避過去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你們做怪異的是不是上輩子都是色死的?尼瑪上次是個揩油的,這次是個對準褲襠的?我靠,既然這麼喜歡老子那麻煩下次能不能變個文學少女款的啊,這樣起碼我會多看兩眼!
剛剛跟簡兮分別的痛,瞬間就在這種東西面前變成了狂暴的吐槽模式,他只停頓了一秒鐘,就硬着頭皮徑直走了過去。
他不知道會不會碰到這玩意,似乎品種不同能不能碰到也未必。
比如那天晚上在簡兮家裏直面的那個,幾乎是纏繞在他身上,他能看到卻沒有感覺。
而甘棠她媽媽就不一樣了,不但長得更兇狠,住在她的身體裏,在他想要推開她的瞬間,那種爆衝而來把他放倒的阻力,就說明其實怪異還是有辦法影響正常人的。
碰不到最好,碰得到……
爲此他刻意讓自己的步伐顯得自然,視線輕鬆放空正視前方。
“你看得見嗎……你看得見嗎……”
頭顱持續發出那令人頭皮發麻的庫庫怪笑,裂開的嘴巴裏黑霧翻湧,兩個黑洞洞的眼窩死死鎖定着周南的每一步,看得出來這東西很期待。
距離越來越近了,在昏暗的雪光中,那些構成頭髮的細小蟲豸是如何糾纏蠕動的,看的越來越清楚,相比簡兮對他那種挑逗式的愛撫不會叫人反感,這玩意就噁心的感覺要把胃都給吐出來了。
他繃着一張全世界都欠着他錢的冷漠臉龐,舉着水壺,心裏默默算計着如何避免直接撞上那顆頭。
雖然它很大,但旁邊還是有一點空隙的。
他計劃走到那裏的時候假裝絆一下,丟出水壺,這樣就可以自己假裝努力去接,從而以巧妙的側身繞過去,避免讓那張嘴啃上他的褲襠。
三步,兩步,一步,就是這個瞬間!
他裝作失手扔掉了水壺,跟着往前斜撞去,那顆一直在看着他走路的頭顱猛地向上一抬,綿密的蟲頭髮洶湧如潮水般地匯聚過來,接住了水壺,更擋住了他的身體。
什麼都看不見了,視野一片蠕動的漆黑,耳邊盡是蟲羣噬咬的沙沙聲,他能清楚地感覺到無數雙細小的毛在自己眼皮上刷動,那些蟲頭髮居然是真實存在的實質,巨大的動能爆衝在他胸膛上,如一枚攻城錘,把他硬生生打了回去,劇烈的後仰差點就要撕裂他的頸椎。
水壺劃過優美的拋物線墜落,周南也跌坐在落雪中,他再也保持不住冷靜了,心臟劇烈地跳動着,那顆頭顱彷彿是詭計得逞一般詭異地飄蕩着,尖厲地嘯叫幾乎要刺破耳膜。
“你看得見!你看得見!你?看?得?見??!!!”
密集的髮絲蟲邪異地舞動起來,簡直是妖嬈的羣魔,以頭顱爲中心,髮絲彷彿黑色的海潮旋渦,鋪天蓋地漫過後院的天空,把牆壁刮擦的傷痕累累,把水管塞滿堵塞,把水壺碾的粉碎,飢渴難耐的掠食者已經等待了太久。
這一刻他終於變成了恐怖片裏的男主角,可他居然不害怕了,巨大的憤怒在胸膛裏炸開,無處發泄的憤懣全都在這一瞬間化作了熾熱的暴力。
他憋的太狠了,她離開的時候他心裏被狠狠地刺了一下,有些心疼,是強忍着要一刀兩斷才什麼都沒做的。
本就已經夠不爽的了,還有妖魔鬼怪來他面前蹦迪?知不知道天大地大失戀最大?
周南一個虎跳起來,撿起靠在一旁的煤鉗,對着交接處狠踹了一腳,把它們一分爲二,左右手裏各拎半截。
“看看看,看你媽逼啊!”
他躍向翻卷的髮絲海潮,金剛怒目,便如初出茅廬的少俠,帶着村裏最好的雙刀,要斬妖除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