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等可怕的武藝...
白牧的預感沒錯,天狗果然是個極強的敵人,對方的刀氣比捨身渡破裂所釋放的刀氣更加霸道,將白牧的先招壓制了下來。
但他緊隨其後的第二招,纔是殺招。
有雁行功的加持,...
白牧將最後一顆回血糖含在舌下,苦澀的甜味在口腔裏緩慢化開,像一滴融化的冰晶墜入深潭。他沒有立刻吞嚥,而是屏住呼吸,靜靜等待視野邊緣泛起的灰霧——那是幻覺即將覆蓋現實的徵兆。果然,牆壁的紋理開始扭曲、拉長,灰塵懸浮在半空凝成細密的金粉,腐朽木板的裂痕裏鑽出嫩綠藤蔓,轉瞬纏繞上斷裂的樓梯扶手。他抬腳向前,腳底卻未觸到任何實體,彷彿踩在一層溫熱的、微微搏動的薄膜之上。
這一次,他沒再試圖喚醒隊友。
他放慢腳步,讓身體徹底沉入幻境。視野驟然開闊:穹頂高懸彩繪玻璃,陽光斜切而下,在光潔如鏡的橡木地板上投出斑斕光斑;空氣裏浮動着烤麪包與迷迭香的暖香,壁爐中松木噼啪爆裂,火星躍升三尺高;長桌盡頭,銀燭臺簇擁着一隻水晶高腳杯,杯中暗紅液體微微晃動,映出對面座椅上一道纖細剪影。
白牧停步。
那剪影穿着維多利亞式裙裝,裙襬層層疊疊鋪展在地面,像一朵盛放的黑玫瑰。她背對着他,肩頸線條纖細得近乎易碎,烏髮挽成古典髻,簪着一枚黯淡的銀質鳶尾花。她右手垂在膝頭,指尖正輕輕叩擊着一枚黃銅懷錶——表蓋半開,錶盤上沒有數字,只有一圈緩緩旋轉的猩紅刻度,指針卻紋絲不動。
白牧認得這枚懷錶。
在亞歷山大藏書室那本被燒燬半頁的《西岸瘟疫編年史》殘卷裏,他曾瞥見一張褪色插畫:貴族少女安娜貝跪在病榻前,手中緊握的正是此物。畫旁潦草批註:“……彼時疫症初起,醫者束手,唯此表隨主體溫升降而鳴響,聲若鴉啼,三日不絕,遂成兇兆。”
原來幻境不是隨機生成的舞臺,而是時間錨點。
白牧緩緩後退半步,鞋跟碾過一塊鬆動的地磚——現實世界裏,那位置本該是塌陷的樓梯缺口。可幻境中,磚縫間滲出暗紅液體,迅速匯成細流,蜿蜒爬向少女裙襬。她指尖的叩擊忽然停了。
懷錶“咔噠”輕響。
白牧猛地抬頭。少女仍未轉身,但整座幻境開始震顫。彩繪玻璃簌簌剝落,露出後面蠕動的灰白菌絲;烤麪包香氣混入鐵鏽腥氣;壁爐火焰驟然轉爲幽藍,火舌舔舐處,橡木地板焦黑龜裂,露出底下森森白骨。長桌崩解成枯枝,水晶杯傾覆,暗紅液體潑灑而出,落地即燃,騰起紫黑色煙霧。
煙霧中浮現出無數人臉——農夫、女僕、教士、孩童……每張臉都凝固在臨終剎那:眼眶深陷,嘴脣青紫,脖頸浮現蛛網狀褐斑。他們無聲翕動着嘴,喉管裏擠不出聲音,只有指甲刮擦玻璃的刺耳銳響。
這是半年前的瘟疫現場。
白牧瞳孔驟縮。他終於明白亞歷山大爲何隱瞞二樓幻境——這根本不是阻礙,而是鑰匙。亞歷山大要的從來不是殺死安娜貝,而是讓她“回憶”。只要玩家踏入幻境,便成了觸發記憶的引信。而安娜貝的怨念越深,詛咒越強;可若她被迫直面怨念源頭,那詛咒本身,或許就是解藥的胚芽。
他盯着少女後頸那截蒼白皮膚。那裏本該有道陳舊疤痕——術士筆記裏提過,安娜貝七歲時曾被瘋馬踢中頸側,險些喪命,痊癒後留下彎月形淡紅印記。可此刻那皮膚光潔如新,彷彿從未受傷。
幻境在修正記憶。
白牧突然想起亞歷山大施加“毒抗削弱”時的細節:當術士指尖劃過閒者手腕,對方袖口滑落,露出內側一道細長舊疤——與安娜貝頸後本該存在的疤痕,弧度完全一致。
冷汗沿着脊椎滑下。
亞歷山大不是在減弱毒素……他在用玩家的身體,復刻安娜貝的傷痕。每一次削弱,都是把活人當作祭品,往詛咒核心裏釘入一枚鉚釘。那些老鼠能活下來,不是因爲受庇護,而是因爲它們早已被改造成移動的“毒源載體”,啃噬土地,釋放孢子,將整座島嶼煉成一座巨大的活體培養皿——而安娜貝,就是最完美的宿主容器。
“所以……你纔是第一個病人。”白牧喃喃道。
少女肩頭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懷錶再次“咔噠”作響。這一次,表蓋徹底彈開。錶盤中央沒有齒輪,只有一隻緊閉的眼球,虹膜是渾濁的灰白色。眼球緩緩轉動,瞳孔精準鎖定了白牧的位置。
幻境轟然坍縮。
白牧被一股巨力掀翻在地,後背撞上冰冷石階。現實世界的黴味與腐臭重新灌入鼻腔,頭頂是搖晃的蛛網,腳下是散落的碎木屑。他咳出一口帶血絲的唾沫,發現左手小指不知何時被割開一道細口,血珠正沿着掌紋蜿蜒而下,滴落在臺階上,瞬間蒸騰成一縷青煙。
煙霧裏,浮現出三個字:
【請回答】
白牧抹去嘴角血跡,盯着那縷青煙。煙霧並未消散,反而聚攏、延展,勾勒出一行燃燒的符文——是古西岸語,與亞歷山大藏書室門楣上刻着的咒文同源。他曾在船上翻閱過半本《低語者詞典》,勉強辨認出前半句:
“當血肉之軀成爲祭壇……”
後半句卻在火光中劇烈扭曲,字符融化成粘稠的黑色瀝青,滴落時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嘯。
白牧沒去碰它。
他撐着石階起身,從腰囊取出“雷擊棗木劍”。劍身暗啞無光,但當他將傷口處的血塗抹在劍脊上時,整把劍突然發出蜂鳴般的震顫。木質表面浮現出細密血絲,如同活物血管般搏動。他反手將劍尖刺入自己左臂外側——不深,恰好穿過皮肉,卡在骨膜之上。
劇痛炸開的瞬間,幻境碎片再次湧入腦海。
不再是貴族餐廳,而是陰冷地窖。火把光照不到的角落,蜷縮着穿粗布衣的小女孩。她脖頸纏着浸血繃帶,正用顫抖的手,將一枚銀針刺入自己大腿肌肉。針尖挑出的不是膿血,而是一團半透明膠質,裏面裹着數只微小的、正在啃噬組織的灰鼠幼崽。
小女孩抬起臉——眉眼與安娜貝九分相似,只是更瘦,眼窩更深。她衝白牧咧嘴一笑,缺了兩顆門牙的嘴裏,舌尖赫然趴着一隻活鼠。
“她叫艾拉。”一個聲音直接在顱骨內響起,並非來自幻境,而是從他左臂傷口處滲出,“亞歷山大的學徒,也是……第一個‘改良’失敗品。”
白牧咬緊牙關,拔出棗木劍。傷口邊緣已泛起不祥的灰斑,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心口蔓延。他迅速撕開衣襟,從貼身暗袋裏掏出三枚銅錢——這是登島前在漁村老婦攤上買的“避瘟錢”,當時只覺粗糙廉價,此刻銅錢表面卻浮現出與懷錶同源的猩紅刻度。
他將銅錢按在灰斑中心,用力下壓。
“滋啦”一聲,青煙暴漲。灰斑邊緣蜷縮、潰爛,露出底下鮮紅跳動的新肉。銅錢背面,原本模糊的“太平”二字竟熔解重組,顯出新的銘文:
【贖罪刻度:3/7】
白牧喘息着,終於明白亞歷山大真正需要的並非刀劍,而是“見證”。這座塔樓不是牢籠,而是懺悔室;瘟疫女妖不是怪物,而是被反覆篡改記憶的受害者;而所有玩家,不過是亞歷山大投放的第七批“校準器”——用活人的痛苦,校準安娜貝記憶裏那枚懷錶的走時精度。
他踉蹌着踏上二樓廢墟。隊友們仍陷在幻境中,鐵骨正對着虛空揮斧,閒者跪在地上徒勞抓撓地板,煙雨仰頭張望,彷彿上方真有旋轉樓梯。白牧從他們身邊走過,腳步聲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沒人回頭,沒人察覺。
三樓。
樓梯盡頭是一扇緊閉的橡木門,門縫裏滲出濃稠黑霧,霧中隱約有指甲刮擦木板的聲響。白牧沒有推門,而是將雷擊棗木劍橫於胸前,劍尖朝下,劍柄抵住自己心口。他閉上眼,任由左臂灰斑的灼痛牽引意識,沉入更深的黑暗。
這一次,他看見了真相。
沒有貴族莊園,沒有華麗宴會。只有一間四壁塗滿硃砂符文的圓形石室。中央石臺上,十二具童屍呈星軌排列,每具屍體胸腔大開,腹中填滿活鼠。鼠羣啃噬着尚未冷卻的心臟,吱吱聲匯成持續不斷的嗡鳴。石室穹頂懸掛着巨大黃銅齒輪,齒輪咬合處滴落的不是機油,而是混着碎骨的暗紅漿液。
亞歷山大站在齒輪下方,白袍染血,手持一柄骨杖。杖尖刺入安娜貝後頸——那位置,赫然有一道新鮮創口,正汩汩湧出黑血。血滴落進下方青銅鼎,鼎內沸騰的,是無數只糾纏翻滾的灰鼠。
“第七次校準。”亞歷山大的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再錯一次,她就永遠醒不過來了。”
白牧猛然睜眼。
眼前哪有什麼橡木門?只有一面佈滿裂紋的銅鏡。鏡中倒映着他慘白的臉,以及身後緩緩浮現的少女身影。安娜貝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背後,左手撫着他的左肩,指尖冰涼。她另一隻手,正輕輕撥開他額前汗溼的碎髮。
“你看見了?”她的聲音像風吹過風鈴,清脆卻帶着金屬震顫,“他把我切成十二塊,又用老鼠的骨頭拼回去……每次拼錯,我就忘記一件事。”
她頓了頓,指尖劃過白牧頸側,那裏本該有道舊疤,此刻卻光滑如初。
“比如……我爲什麼恨他。”
白牧喉結滾動,沒說話。
安娜貝忽然笑了,那笑容純淨得令人心悸:“可你不一樣。你的血……嚐起來像小時候的蜂蜜酒。”
她湊近他耳畔,氣息拂過耳垂:“幫我找一樣東西。在塔樓最下面,地窖第三根石柱後面。那裏埋着我的‘真名’……也是他偷走的第一樣東西。”
話音未落,整座塔樓劇烈震動。銅鏡轟然炸裂,碎片如雨墜落。白牧本能抬手格擋,卻見所有碎片在半空凝滯——每一片鏡面裏,都映出不同模樣的安娜貝:七歲病弱的、十五歲盛裝的、十七歲披甲的、二十歲持杖的……最後是此刻,穿着黑裙的、微笑着的、眼瞳逐漸化爲純粹灰白的她。
“快去。”她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趁他還來不及重寫我的名字……”
震波席捲而來。白牧被掀飛出去,後背撞上二樓欄杆。木屑紛飛中,他看見隊友們同時渾身一震,幻境如潮水退去。鐵骨茫然環顧四周,煙雨驚疑地摸向腰間火符,閒者正低頭檢查自己手腕上那道憑空出現的細長紅痕。
白牧撐着欄杆站起,左臂灰斑已蔓延至肘彎,皮膚下隱約有東西在蠕動。他盯着那片詭異的灰白,忽然扯開衣領,將銅錢狠狠按進鎖骨下方——
“滋!”
青煙升騰,銅錢背面,“贖罪刻度”赫然變爲:
【4/7】
他抬頭看向三樓黑洞洞的入口,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
“改變計劃。我們先去地窖。”
煙雨皺眉:“可亞歷山大說……”
“亞歷山大說的,是殺死一個他親手製造的噩夢。”白牧抹去脣角血跡,從懷中掏出那枚被體溫捂熱的銅錢,輕輕放在掌心,“而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幫那個噩夢……找回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