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太學生請願是刀,可用,但力道需由陛下把持,如今這把刀卻先被東林的人借了去砍人,真是大膽至極。
“羅大人,陛下後續密旨定會提到此事,依我看,多半是命我等在江淮期間便宜行事,既要讓學生這股勁用對地方,又需揪出一二蓄意煽動、趁機滋事的首惡懲辦。”
羅正威也是這麼想的,他連忙拱手,臉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我所想,正是如此,與大人不謀而合,彼輩名爲清議,實則挾衆亂政。”
“正好藉此風波,替陛下好好修剪修剪那些伸得太長的枝蔓,大人若有吩咐,卑職麾下在應天的弟兄,隨時可供驅策。”
羅正威此時躊躇滿志,在想如何用這次南下,爲他染紅頭上的官帽。
倒也正常,他本來就是錦衣衛出身,也只有緊跟皇帝,或者緊跟賈瑞這等皇帝近臣,纔有自己的康莊大道。
兩人正低聲計議,彩霞卻輕輕叩門進來,奉上新茶,臉上滿是笑容。
羅正威見狀,知道彩霞進來定有私事,忙笑道:“那我先安排去揚州的事,賈大人好好歇息。”
待羅正威離開,彩霞才笑着出去,片刻後引了在偏房候着的紫鵑進來。
紫鵑見禮後,面對賈瑞更是侷促不安,臉頰微紅,期期艾艾地將黛玉詢問扇套樣式的事情說了:
“姑娘說,大爺那扇子光禿禿的,瞧着不成樣子,姑娘就讓奴婢來問,問大爺喜歡什麼樣的花兒朵兒?”
紫鵑說着,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低着頭,聲音漸如蚊蚋,只盼着趕緊問完逃出去。
還好沒有外人。
賈瑞先是一怔,隨即看着紫鵑那恨不得鑽地縫的模樣,又想起黛玉那副定是含嗔帶俏的神情,禁不住朗聲大笑起來。
他還以爲是什麼事情呢?原來就是這個。
賈瑞今日確是無意將扇子拿起充個門面,沒扇套也只是平常,哪裏會想到竟入了那心細如髮之人的眼。
“好,好!”賈瑞笑聲爽朗,倒是一掃之前談論公務的緊張。
他思念斗轉,愉悅笑道:
“回去告訴你家姑娘,就說我勞煩姑娘費心了,扇套嘛......”
他故意拉長了調子,微笑片刻,才悠悠促狹道:
“姑娘若方便,那便繡一對比翼鳥。”
“不過這只是我一點愚見,既然是林妹妹見賜,她想繡什麼便繡什麼。
“只要是她做的,我都極是歡喜珍視的,必定時時佩戴。”
“比翼鳥?”
紫鵑即使沒讀過什麼書,都知道這是什麼寓意,已是面紅耳赤,再聽後面的話,更是耳根都燒了起來,只飛快地道了聲:
“我知道了,這就回去稟告姑娘!”
說完,她幾乎是小跑着出了書房。
彩霞倒是滿臉笑容,沒有說話,等紫鵑走後,纔給賈瑞泡茶,笑問道:“這林姑娘對大爺真是上心,我恭喜大爺了。”
賈瑞嘴角輕揚,悠然道:“這次南下揚州,等我大事辦妥後,我會向林御史求親,不過林姑娘還小,也可能是先行定親,數年後再談結親。”
“但不管如何,她日後便是你的當家主母,你要好生輔佐她,不使她操心爲難。”
此話一說,彩霞卻怔住了,她倒是早猜到大爺的心思,但卻沒想到賈瑞居然進展神速到這一步??就要去求親了。
但彩霞隨即就定住心神,忙擠出笑容高興道:
“那奴婢恭喜大爺了,林姑娘品貌雙全,真是天作之合,我定會盡心盡力,不讓姑娘勞神分心。”
賈瑞知道彩霞這人雖然有些心思,但不糊塗,關鍵的時候定得住??其實從管家的角度來說,這是強於香菱等人的。
一個人有慾望,纔會有努力和進步的動力。
如此一來,她也能給林黛玉減輕壓力,於是賈瑞便頷首道:
“林姑娘身子弱,又不喜歡俗務紛擾,些許小事,你就多花心思操持,但大事,日後還是要稟她定奪。”
“可以代勞但不要擅專,只是別讓她勞神費力。”
彩霞看到黛玉尚未過門,賈瑞就如此關心,心中一時情緒複雜,但面上卻是笑容燦爛,忙接口道:
“大爺放心,我一定恪守本分。”
她不再多言,只將茶盞輕置案上,便悄然退至一邊侍立。
紫鵑一口氣快步回黛玉房中,捂着發燙的臉頰,喘息甫定,便將賈瑞的話一字不差地轉述了。
尤其着重強調了“比翼鳥”和“做都好,必定時時佩戴”這兩層意思。
黛玉正倚在窗邊案前,聞言啐了一聲,臉雖未紅,然而那握着細毫筆的纖指卻是一頓,筆端飽蘸的墨汁啪嗒墜落在素箋上,污了剛寫一半的福字。
她倏地扭過臉去,只留給紫鵑一個緊繃的側影,聲音嬌嗔道:
“偏他憊懶會支使人,要做這等......這等說辭的物件兒。”
“做別的倒也罷了,但我這手卻笨,做不出比翼鳥來,別給他糟蹋了絹子。”
紫鵑忙賠笑道:“姑娘別惱,瑞大爺也說了,不拘什麼花樣,姑娘肯賞臉做,便是他的福分,他定是要天天戴在身上,時時念着姑娘好的。
黛玉聽了這話,卻不吭聲了,只將那被墨污了的素箋揉成一團,丟進桌邊的海棠蕉葉小筐裏。
她默默坐了片刻,又起身走到靠牆的多寶?前,指尖在一排五色絲線下滑過,最終檢出一縷極細的藕荷色絲線,又捻了銀灰、黛青兩色配着。
她也不言語,取了繡繃子,好綃緞,便執了細針坐下。
方纔嘴裏說着不做,此刻卻低垂螓首,捏着針兒,竟是當真動手了。
紫鵑屏息靜氣在一旁瞧着,心中閃過幾分自豪。
自家姑孃的繡工在府裏原就是拔尖的,只是性子懶散,等閒不肯輕易動針。
只見黛玉那細白的手指拈着針,穿花引線,在薄如蟬翼的綃上輕巧翻飛,指尖靈動得不可思議,每一針都細膩勻稱,毫無滯澀。
她繡得專注,可那微微抿起的脣角和偶爾抬起,瞥向桌角那被墨污了紙團的含露目,卻又分明藏着別樣心思。
紫鵑看得久了,才漸漸從那漸次成型的紋樣輪廓裏瞧出些端倪。
起初瞧着像是卷草纏枝,待黛玉又挑了一縷淺金絲線綴入,那花葉中心便顯出並蒂同生,交相輝映的姿態來。
居然是要繡一朵開得正盛的並蒂蓮。
這個並蒂蓮,在她們榮國府後院本就是常見之物,紫鵑也常常陪着姑娘看到。
這花根莖相連,花苞相依,清雅脫俗,比那直白的比翼鳥,卻更多幾分含蓄纏綿的深意。
紫鵑心頭一跳,差點驚呼出聲,又連忙用手捂住嘴,眼裏卻忍不住笑了。
好個嘴硬的姑娘!嘴裏說着不做,手裏做的偏又是這般成雙成對的意頭。
雖不肯順着大爺的話做那比翼鳥,這並蒂蓮的心思,卻也玲瓏剔透,藏得極妙。
兩日光景倏忽而過。
賈璉依舊逍遙自在,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來就去淮安各色精緻畫舫,倚紅柳,笙歌宴飲,逍遙自在。
反正黛玉有湘雲等人陪着,也不需他操心,他這個表哥和黛玉這個表妹也沒什麼說的,各不相擾最好。
賈瑞樂得他如此,還找個由頭,直接拿些真金白銀送給璉二,說這是做朋友的心意,讓他玩的開心。
賈璉滿臉笑容,看賈瑞客氣,便笑納了。
黛玉的身體倒是恢復得極快,兩劑溫補的湯藥下去,又有精心調理的膳食補益,小臉漸漸又透出玉潤的光澤來。
她這兩天,並未出門走動,常常只在自己房中或靠窗看書,或就着溫暖的日光做些針線。
那藕荷色的並蒂蓮已然繡了大半,精緻非常。
偶爾天氣晴好,精神爽利時,黛玉也會應了史湘雲和薛寶琴的邀請,在總督府後園一處臨水的敞軒中小聚。
幾個姑娘或是溫酒煮茶,或是烹茗賞景,又或者玩起聯句吟詩的雅戲。
湘雲活潑好動,妙語連珠,寶琴也展露笑顏,明媚照人,黛玉倚在欄邊,含笑聽着姐妹們的笑語,心頭鬱結去了大半,人也顯得清朗許多。
三女約好,日後若在揚州或神京重逢,定要聯詩續誼,湘雲撫掌笑說:
“到時候如果在神京,便把寶姐姐叫上,她的詩句也寫的極好,比我強,不比林姐姐差。”
寶琴聞言莞爾:“雲姐姐自謙了,我堂姐確擅錦心繡口,我卻不及她萬一。”
黛玉現在對寶釵倒沒那麼上心,之前那點金玉良緣,冷香暖香的故事感覺已經離她很遠了。
此時她更多是想起寶釵的不易與堅韌,便嘆道:“之前對寶姐姐,我卻不太禮貌,下次見到,我要陪她喝杯清茶,以表歉意。”
湘雲聞言,嬉笑說:“林姐姐,你可是轉性了,之前你可是喫她的醋呢。”
黛玉聞言,輕拍手中團扇,菱脣微抿道:
“胡說呢,仔細我掐了你這沒把門的嘴!”
湘雲早猴兒似的蹦到寶琴身後,揪着她袖角笑得前仰後合:
“琴妹妹快瞧,她急了她急了!”
寶琴忍笑打圓場,指尖輕點軒外新柳:
“好姐姐們快休戰,且看那柳絲兒蘸水,恰似鋪了箋待咱們題詩呢......”
三女鬧作一團,驚起闌干畔數點流鶯飛起。
第三日天剛矇矇亮,車馬行李俱已齊備,碩大的官船靜靜在運河邊,桅杆林立,在天色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
史鼎和林公公與吳先平執手話別,言語間盡是感謝連日來的盛情款待,互道珍重,暗示日後會互相幫襯。
賈瑞也向吳總督拱手,笑道:
“承蒙制臺大人照拂,此番南行得如此安穩,大人所託之事,回京後定當留心。”
吳先平滿臉堆笑,連聲道謝:“賈大人年輕有爲,前途無量,日後還望多多提攜犬子。”
那吳鑑如果然在人羣中,此刻規規矩矩垂手立在父親身側,看見賈瑞看向他,忙挺直腰板,向師父回禮,再無前幾日桀驁的模樣。
賈瑞衝他微微頷首以示鼓勵。
寶琴帶着晴雯也已立在了馬車旁,她得體地向劉夫人和送行的內眷們告別,笑語盈盈,晴雯則默立在她身後,手腳麻利地整理着寶琴隨身的小包裹。
寶琴的目光不經意掃過晴雯靈巧的手指,微微頷首,心想就算晴雯不來自己這邊,她也可以找個老成的繡娘,好好調教這丫頭。
她天資過人,若是沒有名師指點,那便白浪費了這渾然天成的靈氣。
紫鵑和雪雁也攙着黛玉走了出來,然後由兩個丫鬟扶着登上了船
她臉上已無病容,只是身體到底比旁人弱些,顯得纖巧可愛。
而賈瑞的目光,也微不可察在她登舷板時停頓片刻,確認無恙,才移開視線。
最後上船的依舊是滿面宿醉未消的賈璉,走路還有些發飄,被兩個長隨半扶半架着登船。
一上去,他便尋了個避風的角落,裹緊裘袍,繼續打他的盹兒去了。
船板收起,沉重的纜繩被解開。帆在晨風中被徐徐拉起,發出“嘩啦”的聲響。
岸上吳先平帶領衆官吏躬身相送。
譁!
大船終於緩緩離開岸邊,向着南方浩蕩流淌的運河水深處駛去。
巨大的船身切開初晨寧靜的水面,在寬闊的河面上犁開一道長長的白浪,直指那京杭大運河的終點??
千年古城,揚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