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得知重慶戰事後,的確派人傳達了旨意。
旨意的內容很靈活,根據實際情況,儘可能的抽調兵馬救援重慶。
給予前方指揮官的最大的權限自由度,並未強制性的如何。
沒有隨便干預前線戰事,更不會微操。
像什麼“第一排左數第二門火炮,向右移動十二步“這種事情,朱慈?是不會做的。
能救則救,不能救也不用強行送人頭。
實事求是,根據實際情況來。
同時派京營參將劉俊領兵馳援四川。
那個老者,以及黑人兵,都是劉俊的家丁。
劉俊的祖父劉顯,父親劉?,長期於四川任職。
爲禍西南數百年的都掌蠻,就是劉顯帶兵徹底平定的。
旨意一到四川,四川巡撫龍文光會同四川總兵劉佳胤、四川巡按御史米壽圖一商議,並派人徵詢率兵前來馳援的偏沅巡撫堵胤錫的意見。
綜合考量之下,可以救。
偏沅巡撫堵胤錫領偏沅兵、調派來的三千廣西兵,以及再度增派援助四川的黔兵,從涪州一帶牽制獻賊。
四川巡按御史米壽圖,領三千黔兵以及沿途收攏的川兵、地方守軍、衛所兵、民團,從綦江一帶牽制獻賊。
曾英、楊展等四川將領,將四川南部的軍隊以及土司兵搜刮一空,前來支援重慶。
朱化龍則抽調松潘守軍、防備陝西闖賊的守軍,並徵調西番的番兵,會同成都周邊的戰兵,前來支援重慶。
四川總兵劉佳胤,沒來,因爲他都守成都。
張奏凱、丁顯爵,加上支援的朱化龍,三個副總兵全都押到了重慶前線,劉佳胤這個總兵實在是不能再上前線了。
他必須得留守成都。
就連援剿湖廣總兵曹大鎬也被派了過來。
不過,決定此戰成敗的,不僅在於軍事上的拼殺,還在於張獻忠本人。
劉?是一員猛將,更是一員智將。
劉?的部隊中,有專門負責針對敵方將領的“狙擊手”。
萬曆三大徵播州之役時,楊應龍麾下第一大將楊珠,爲鼓舞士氣,身穿金盔亮甲,親自領隊在前。
結果,楊珠的盔甲太過亮眼,剛一露頭,就被明軍射殺。
射殺楊珠的,正是劉麾下專門負責斬首行動的“狙擊手”。
劉俊出生於萬曆四十六年,在其一歲時,父親劉?便戰死薩爾滸。
但劉?的義子、家丁,並沒有全部折損於薩爾滸。他們是看着劉俊長大的,領兵帶隊的軍事經驗,更是毫無保留的傾囊相授。
因此,劉?麾下的家丁中,也有專職負責暗殺的“狙擊手”。
反觀張獻忠的軍隊又沒有統一的盔甲服侍,而且其中還夾雜着大量收攏的明軍潰兵以及裹挾的青壯。
趁亂混進張獻忠的隊伍,並不是難事。
關鍵是,選擇動手的時間節點恰到好處。
不是在攻城時,不是在城破後,而是在城破時。
城池剛破,城內還有明軍抵抗,西軍肯定要進入城中消滅明軍的有生力量,以及派兵接受城池。
這種時候,也是攻城一方最爲懈怠的時候。
城破了,以爲萬事大吉,警惕性自然有所下降。
很幸運,劉俊的“狙擊手”,成功了。
無論張獻忠是死是活,反正目的是達到了。
隨着“張獻忠已死”的聲音越傳越大,本已攻入城中的西軍士兵軍心潰散,無心再戰。
聽着城中漫天的呼喊,負責看護戰船的西軍大將狄三品豎起耳朵。
越聽,他越不敢聽。
越不敢聽,還越是得聽。
因爲這麼大的事必須確認真假。
“將軍,您有沒有聽到城裏在喊什麼?”
狄三品身邊的一個軍官問道。
“我什麼都沒有聽到。”狄三品很是嚴肅。
“可是,將軍,卑職怎麼聽着像是在喊大王他......”
那軍官話沒有說完,就被狄三品狠狠的用眼神制住了。
“我告訴你,病從口入,禍從口出。大王是什麼脾氣你不是不知道。”
“這種話要是傳到大王的耳朵裏,小心你小子被剁成臊子。”
“聽明白沒有?”"
那軍官噤若寒蟬,“明白。”
“你們呢!”狄三品又重重的問向其他人。
“明白。”
聽着,狄三品疑惑的低下頭,他感覺水裏隱隱有聲音傳出。
等他靜心去聽時,聲音卻彷彿消失了。
難道是自己聽錯了?
兩軍陣前,稍有差池就有可能造成傷亡。
狄三品不敢大意,他指着幾個人,“你們幾個,到水下看看。”
“是。”
撲通撲通,有幾人自船上跳入水中。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了,可這幾個人跳進水中,就再也沒有出來。
倒是遠處傳來了爆炸聲,接着濃煙滾滾。
江面燃起大火,停靠在一起的船隻成了上好的燃料。
狄三品清楚,是明軍。
自家的老營弟兄,不擅水戰。
他想要在水裏同明軍爭個上下高低,絕非明智的選擇。
“放箭!放箭!放箭!”
“往水裏射,射死他們!”
嗖嗖嗖,支支利箭進入水中,帶出一道道水線。
但,也僅限於此。
水中不見一絲殷紅,證明此舉無功,沒有傷到一個明軍。
“弓箭火銃對準江面,我就不信了,明軍都長了魚鰓不成,我看他們能在水下憋多長時間。
“瞄準了,只要明軍露頭,立刻射死他們。”
砰砰砰,不遠處又響起爆炸聲,又有船隻被毀。
長江上遊,明軍的戰船沿水道順流而下,大喊着“殺敵”。
城內,西軍聞聽張獻忠已死,又見城外濃煙滾滾,再看明軍援兵打起仗來不要命。
更關鍵的是,始終不見張獻忠的身影,就連張獻忠的親兵營也沒有見到。
謠言是不需要成本的,但闢謠卻需要付出巨大的成本。
各種因素疊加在一起,西軍渙散的軍心再無聚集的可能。
張獻忠不在,最高指揮官就是他年紀最大的養子張可望。
張可望自然是聽到了張獻忠的“死訊”。
但他有點不相信。
不相信吧,張獻忠及其親兵營不見蹤影,而且有明軍是從張獻忠所在的朝天門打進來的。
張可望迅速做出了判斷,張獻忠死亡的可能性不大,但受傷的而可能性極大。
如果張獻忠真的死了,繼承人只會是他的四個養子。
自己是長子,而且張定國和張能奇領兵在外,這對於自己掌控局面很有幫助。
軍隊是本錢,那就不能和明軍死磕。
如果張獻忠只是受傷,那也是傷的很重。
不然,不至於連面都不露。
軍心已散,形勢已亂。
綜合考量之下,張可望選擇了退兵。
城中,羅漢寺。
受傷的通政使陳士奇被親兵及部分官兵護衛在此。
士兵們沒有棄他而去,因爲賊寇人數太多,根本就出不去。
想投降,以張獻忠的脾氣,重慶城守了這麼多天,殺死了那麼多賊寇,就算是投降也落不了什麼好下場。
張獻忠不會有“殺俘不祥”的畏懼感,反而是十分享受殺戮的痛快感。
在這種巨大的壓力下,反而激發出了明軍戰鬥的潛力。
陳士奇聽着外面戰鬥聲漸歇,他在親兵的攙扶下起身。
“外面是怎麼了?”
“回稟銀臺,賊寇退出去了。”
“賊寇退出去了?”陳士奇感到不可思議。
重慶已經唾手可得,張獻忠爲什麼要退出去?
很明顯,是己方的援軍到了。
“快,去打探打探外面的情況。”
“是。”一個軍官領着幾個人退了出去。
“銀臺,您傷的不輕,還是坐下歇着吧。”親兵隊長關心道。
陳士奇倒是看開了,“馬上就要死的人了,不歇的都一樣。”
“瑞王殿下護送出城沒有?”
“不知道。張將軍和顧指揮護送殿下出羅漢寺之後,就再也沒了消息。”
陳士奇又問:“陳兵憲和王太守他們呢?”
親兵隊長回道:“按照之前商議好的計劃,陳兵憲應該是去了川東道衙門,王太守回了重慶知府衙門。”
“只是,還沒有消息傳回來。”
根據之前制定的計劃,關南兵備副使陳?、重慶知府王行儉、巴縣知縣王錫、巴縣縣丞覃文應、墊江知縣歐陽東旦、安嶽知縣何國瑾等人,分守各個城門。
城破之後,就領兵退入城中打巷戰。
每人,守着一個地標性建築。如重慶府衙、巴縣縣衙、重慶府學、巴縣縣學、重慶衛官衙等。
敵人大兵壓境,沒有消息,也算是一種好消息。
不知道,就全當他們活着吧。
“什麼人?”外面突然傳來警戒聲。
接着,警戒聲就散了。
陳士奇知道,這是援軍到了。
很快,有一年輕的將領帶着幾個人走進大殿。
那年輕環視四周,像是再找尋着什麼。
他是在找這裏官職最高之人。
可經歷大戰,每個人身上都是灰塵撲撲,血池呼啦,有披甲,有的不披甲,有的衣服都破了口子。
不仔細看,真看不出來誰是誰。
不過,這難不倒那年輕將領。
高官,一般都是上了年歲之人。
找年紀最大的那個,再結合氣質,準能有個八九不離十。
很快,那年輕將領就將目光鎖定在陳士奇身上。
“可是陳銀臺?"
“正是。”
劉俊抱拳行禮,“神樞二營參將劉俊,奉聖上之命前來馳援重慶。”
“劉參將辛苦。”陳士奇拱手還禮。
以陳士奇的身份,沒必要對一個參將還禮。
但劉俊是奉皇命而來,又救了重慶城,救了自己的命。陳士奇這一禮,還的心甘情願。
“瑞王殿下呢?”劉俊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人。
“城破之時,副總兵張奏凱領兵護衛瑞王殿下出城了。情況太亂,我也不知道殿下的下落。”
劉俊見狀,也不好再多問。
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就算瑞王真的死在流寇手中,那也只能是他倒黴。
“少司寇。”劉俊再度抱拳行禮。
“皇上已任命您爲刑部左侍郎。只是流寇逞兇,道路阻絕,旨意未曾傳至重慶。末將特代爲通傳。”
“臣......慚愧。”陳士奇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先帝遇難,爲人臣者理應以死贖罪,何還敢再受任於職官。”
劉俊:“皇上說了,國難之際,更需忠臣輔弼。”
“少司寇,聖旨已下,不可推辭。”
陳士奇面朝南京方向行禮,“臣陳士奇,領旨謝恩。”
行禮過罷,陳士奇忽然發現,劉俊的身後站着一位老者。
身材矮小,身形消瘦,看面相,像中原人,但又不像中原人。
陳士奇是福建人,在他出生後,倭患已經基本被消除,但他還是從家中老人那裏聽說不少倭寇的事。
他越看這老者,越像是倭寇。
劉俊發覺了陳士奇那異樣的神情,“少司寇這是?”
“哦,沒什麼。”陳士奇意識到自己的不妥。
“就是覺得劉參將麾下的這位軍官,有點像倭寇。”
劉俊笑道:“不用像,他就是。”
“老九啊,你自己和少司寇說吧。”
那老者朝着陳士奇行禮,“回稟少司寇,小人確實是日本人。”
“萬曆二十六年,小人同小人的父親一起被劉將軍收爲家丁。”
“後隨劉?將軍參與平定播州楊應龍,征討西南土司。”
“直到萬曆四十六年,劉?將軍奉命援遼,小人的父親隨將軍一同前往,最終戰死於薩爾滸。
“小人被劉?將軍留在南昌老家,便繼承父志,追隨於劉俊少將軍。”
難怪,難怪,陳士奇算是明白了。
久聞劉顯,劉?父子好用“萬國博覽”似的家丁今日一見,傳言不虛。
薩爾滸之戰作爲大明朝遼東局勢敗壞的轉折調,朝堂上下多有人研究。
陳士奇好談兵事,自然也有所涉獵。
隨劉?戰死的家丁中,有一人名叫九斯畸,是當年劉?在朝鮮收的日本家丁。
從萬曆二十六年到四十七年,也是跟隨劉?二十年的老人了。
因爲九斯畸這個名字很怪,陳士奇特意翻了翻資料,因此印象格外深刻。
聽到劉俊稱呼這老者爲“老九”,想來應該是那位九斯畸的子侄。
明朝的文人士大夫,相對而言,是比較開明的。
陳士奇儘管也有着一股天朝上國的自豪感,但他並不排斥任用外國人。
外國人好的方面,我們可以借鑑學習,就像佛郎機炮。
外國人能爲我大明朝戰死,這更說明我大明朝有本事。
陳士奇心中那股天朝上國的自豪感,更加的堅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