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淮都轉鹽運使司。
大堂。
都轉運使楊振熙正在處理公務。
崇禎末,崇禎皇帝曾派黃家瑞爲揚州巡撫,督理兩淮鹽政。
黃家瑞查辦了都轉運使,同知,親自過問鹽事。
朱慈?登基後,黃家瑞升漕運總督兼淮揚巡撫,兩淮都轉運使司的事,就暫時由運司副使代理。
待朱慈?站穩腳跟,着手整頓兩淮鹽政時,就任命楊振熙爲兩淮都轉運使。
人,離不開鹽。
動物不會製鹽,尚且會通過舔舐地面等途徑獲得鹽分補給。
鹽事無小事,更何況是糜爛的兩淮鹽政。
上任不久的楊振熙,只得處理起兩淮運司堆積的公務,理一理兩淮的爛賬。
不過,令楊振熙不滿的是,皇帝明明已經派都察院右都御史楊維垣整頓兩淮鹽政。
可楊維垣這傢伙,剛一到揚州,就走了狗屎運,抓到了京口兵變主犯之一的張應夢。
就在兩淮地區官員準備迎接楊維垣時,這傢伙,突然病倒了。而且病的很嚴重,誰也不見。
楊振熙沒心思去管楊維垣究竟如何,只能撲到兩淮運司的爛攤子裏。
“運使還忙着呢。”
運司副使魏銘皓,捧着一個紫檀方盒從堂外走進。
楊振熙抬了一下頭,接着又低下,“魏運副,有事嗎?”
魏銘皓將那個紫檀方盒放到書案上。
“運使,聽說尊夫人信佛,有人託下官把這個東西帶給您。”
楊振熙的視線從書案上的公文中移到那盒子上。
不提裏面的東西是什麼,單是外面這紫檀的盒子,就價值不菲。
朝廷要整頓兩淮鹽政的風聲,早就透了出來。
而自己又是新上任的兩淮運使,有人送禮,再正常不過。
問題是,這個禮,是運司副使魏銘皓送過來的。
自黃家瑞升任漕運總督後,兩淮運司的運使,同知空缺,這段時間,兩淮運司的事,都是這個魏銘皓在管。
在這個節骨眼,能給自己送禮的,肯定是那些鹽商。而把禮送過來的,又是魏銘皓。
這傢伙,該不會是和那些鹽商攪和到一起了吧。
楊振熙的心裏,生起了警惕。
“這裏面是什麼東西?”
魏銘皓笑嘻嘻的打開盒子,露出裏面的金佛。
“康掌櫃不知從哪弄來這麼一個金佛,他又不清楚這金佛是真還是假。聽說尊夫人信佛,便託下官將金佛帶來,麻煩運使您帶回家,讓夫人幫着掌掌眼,看看這個金佛是真是假。”
不是送禮給楊振熙,是請楊振熙帶回家,讓他的夫人幫着掌掌眼。
送禮送的很委婉。
“我家夫人,不信佛。”
楊振熙委婉的拒絕了。
“不信佛?”魏銘皓一愣。
“我聽康掌櫃說的有鼻子有眼的,這才幫他的忙。沒想到是那傢伙在拿我逗悶子呢。”
魏銘皓見楊振熙不喫這一套,當即用話術彌補,想把自己摘出去。
楊振熙:“話,也不能這麼說。”
“我夫人以前是信佛的,是最近纔不信佛的。”
“具體的時間,就是剛剛。”
這話,已經是明着拒絕了。
“魏運副,把東西給人家送回去吧。就說這個忙,我不是不想幫,是幫不了。”
魏銘皓悻悻的蓋上蓋子,金佛的光輝立馬被封印起來。
“這個康掌櫃也真是,不把事情弄清楚了就亂託人。見了面,我非好好的說說他不可。”
“魏運副,你說的那個康掌櫃,是家住筒子街的那個鹽商?”
“正是。”
“把東西轉回去的同時,有勞魏運副告訴康掌櫃一聲,就說以本官的經驗看來,寺廟裏的金佛,多是在外麪塑的一層金身,裏面還是泥胚。”
“他要是想驗證這金佛是真是假,拿刀子刮一刮就能知道。”
魏銘皓一時沒有明白是什麼意思,只得先回道:
“運使說的是,下官一定轉達。”
“要是您沒什麼吩咐,下官就先告退了。”
楊振熙沒有說話,就擺了擺手。
“下官告退。”
走出大堂,魏銘皓回到了自己的值房,隨手將書案上的公文捲到角落。
他將紫檀方盒放在桌上,搓了搓手,急不可耐的打開了盒子。
那一抹金黃色,甚是令人心曠神怡。
“哎呀,多好的東西。”魏銘皓將金佛捧在手裏仔細的端詳。
“可惜,楊振熙那傢伙,不懂得欣賞。”
更可惜的是,這麼好的東西,不是自己的。
魏銘皓不捨的將金佛裝進紫檀方盒裏,就這麼一直熬到下班的時候。
到了時辰,他起盒子就走。
運司衙門外,早就有一輛馬車等候。
見魏銘皓走出衙門,車伕當即迎了過去。但誰都沒有說話,裝作不認識般,默契的走到街邊角落裏停的馬車旁。
魏銘皓:“康掌櫃呢?”
“就在前街的茶樓裏等候運副老爺。”
“走。”
車伕貼心的掀起車簾,魏銘皓懷抱紫檀方盒鑽進馬車。
車伕看看四周,確定沒人注意後,這才揚起馬鞭,驅車離去。
茶樓離運司衙門就隔一條街,馬車四條腿外加兩個軲轆,很快趕到。
茶樓裏,很安靜,安靜的不像話。
是鹽商們爲了談事方便,將整座茶樓都包了下來。
這裏的顧客,只有鹽商,以及將要到來的運司副使魏銘皓。
“運副老爺。”
一個竇姓鹽商掌櫃在茶樓外迎接着。
“竇掌櫃。”魏銘皓簡單的打了一聲招呼。
“請運副老爺隨我上二樓。”
“好。”
二樓的雅間裏,坐着幾個衣着華麗的鹽商。
爲首之人,正是那康姓掌櫃。
這是一個體態偏瘦的中年男子。
吱呀一聲,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個紫檀方盒最先映入鹽商們的眼簾。
盒子上有一雙手捧着,手的主人,正是兩淮運司副使魏銘皓。
迎接魏銘皓的竇姓鹽商掌櫃,則有意落後魏銘皓一個身位,等他進入房間之後,竇掌櫃纔跟着進屋,並隨手帶上了房門。
“運副老爺。”一衆鹽商同魏銘皓見禮。
“幾位掌櫃,康掌櫃。”魏銘皓還禮,並着重提了那康姓掌櫃。
看着魏銘皓抱回來的紫檀盒子,康掌櫃說道:
“運副老爺,東西,楊運使沒收嗎?”
“沒有。”魏銘皓將盒子放在桌上。
“楊運使說了,他的夫人不信佛,無法幫着判定真假。”
“不應該啊。”竇掌櫃說話了。
“我早就打聽清楚了,楊運使的夫人就是信佛。”
魏銘皓:“楊運使說了,他的夫人以前是信佛的,但最近又不信佛了。”
掌櫃:“還是不對,昨天我手下的人還看到楊夫人去城外的寺廟燒香了。”
“那沒什麼不對的,楊運使說他的夫人剛剛纔不信佛的。就在我送去金佛之後的那個剛剛”。”
掌櫃一笑,“剛剛?那還真是不湊巧的很。
“楊運使好有話讓我轉告康掌櫃。”
那康姓掌櫃:“什麼話?”
“寺廟裏的佛像,都是隻塑了外面的那一層金身,裏面還是泥胚。康掌櫃你要想知道金佛是真是假,不妨拿刀子刮一刮。”
竇掌櫃琢磨着重複了一遍。
“寺廟裏的佛像只塑了外面一層金身,裏面還是泥胚。”
“咱們的這位運使老爺,是嫌咱們送的禮不夠重啊。”
有一個鹽商掌櫃當即不忿,“一個金佛還不夠重?他的胃口未免太大了吧。”
康掌櫃不以爲然,“運使老爺要是嫌一個金佛不夠重,那就再送一個金佛。要是兩個還不夠的話,那就三個。”
“只要他能開得出價錢來,都好商量。”
“不怕他獅子大開口,就怕他不愛錢。”
“可我總是覺得,咱們的這位楊振照楊老爺,是真的不愛錢。
竇掌櫃:“不愛錢的話,那就是愛權或是愛色。”
“反正他總得愛一樣吧,我是不相信他是海瑞。”
康掌櫃笑道:“我也不相信他是海瑞。”
“可咱們這位運使老爺,後面不是還有話呢。讓咱們拿刀子刮一刮金佛,驗驗真假。”
“我覺得他這話的意思是,讓咱們老老實實的把該交的鹽稅全都交上。不然,他就會拿刀子去刮我們這些人身上的金粉了。”
竇掌櫃頗不在意的說道:“楊振熙是刀子,可握刀子的人,在朝堂上呢。”
“刀子能不能刮金粉,由不得刀子本身,得看捉刀人。”
康掌櫃緩緩地說道:“我聽說,咱們的這位楊運使,是吏部尚書徐石麒的門生。”
竇掌櫃端起茶杯,嘴脣還沒碰到茶水,聞言就又將杯子放下。
“怪不得底氣這麼足,原來是有來頭。”
“可兩淮鹽政這麼深的水,也不是一個天官門生就能攪的動的。
康掌櫃:“皇上派來了一個楊憲,戶部派來了一個朱主事,吏部派來了一個楊運使。”
“這三個人加一塊,足夠攪動兩淮鹽政的水了。”
“對了。”康掌櫃看向魏銘皓,“運副老爺,聽說楊憲一到揚州就病倒了。這麼長時間了,他的病還沒好嗎?”
“沒聽說見好。楊憲整天以染病爲由,誰也不見,到現在我都還沒見過他的面呢。”
“那就有勞運副老爺再幫着打探打探消息。”
“那是自然。”
康掌櫃將桌上的紫檀盒子推到魏銘皓身前。
“就這麼點小玩意,運副老爺您又何必再抱回來呢。您直接拿回家,當個擺件裏把玩就是了。”
魏銘皓:“這,怕是不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