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雨後。
小盆地草甸來了很多人。
附近幾個村子的老人與婦人提着鐵叉柴刀,臉色沉鬱,齒間壓着恨,在這片山裏,村落間本就姻親相連,日常耕作漁獵彼此幫襯,更何況出了這等大事。
昨夜暴雨洗去了所有痕跡,但江邊那片黑壓壓盤旋不去的烏鴉,爲村民指明瞭方向。
村民們來到江畔。
在大壕溝土丘上默默站定,頭頂烏鴉盤旋,腳下泥濘未乾,在場百十人無一人言語。
望着快三丈長的大黑蛇撕扯進食。
咬住馬肉往後拽,偶爾往左右兩側猛甩,扯下肉塊快速吞嚥。
對土丘上的人羣視若無睹,他們停在安全距離外,若敢靠近再警告不遲。
賊人屍首零落四處,黑蛇卻只取馬肉,馬軀豐碩,遠比人肉能帶來更多氣力,這麼多馬足夠喫得很飽,喫不完可以消化一陣繼續喫。
江邊秋風帶着溼冷江水氣,吹動村民們蓬亂的頭髮。
許久,頭髮枯黃眼睛紅腫的婦人身子一軟跪地。
嗚咽聲起,隨即化作慟哭,在江面與崖壁間空洞迴響。
陸續有人跪下,嘶聲呼喚遇害親人都來看看,賊都死了,一個也沒逃脫。
壓抑了整晚的眼淚重重砸進泥裏,有些淚,是爲大仇得報而流,更多的,是爲了看不清的未來。
黑蛇叼着肉,頭顱轉向土丘瞥了一眼,然後繼續撕扯,頭顱大了就是好。
從前囫圇難嚥的獵物,現在可以撕碎了喫。
按理說不該食用擱置整晚的屍體,但現在的黑蛇已不在常理之中,懂得珍惜食物資源。
晌午曬了會兒秋天的陽光,消化完繼續撕扯吞食。
歇了兩天,某個清晨悠悠回山。
冬眠將近,卻見石頭小廟前來了很多人,鄰近村子的人也來了,石臺上擺滿鮮魚整雞,新纏的紅線層層疊疊,將小廟裹得一片通紅,香火青煙在山谷裏凝成一團不散的雲。
若不是前兩日喫得過飽,可以等他們走了再去喫掉。
人羣絮絮叨叨說了許久的話,聽不甚懂,也懶得去懂,回洞窟修煉更重要。
看了眼孤巖小院,走走停停朝洞窟遊去。
在洞窟內盤繞,片刻後陰神離體,繼續塑造外形儘量更像人,或笨拙的反覆練習動作,月圓之夜攀上最高處的山巔對月吞吐,外面漫天大雪,黑蛇在洞窟裏重複枯燥寂靜的修煉……
殘雪消融,沉寂一冬的山澗重新響起了流水聲。
昨夜一場暖風過,山崖間的杏花開了。
風吹落時像一場遲來的春雪。
黑蛇吐着信子遊出洞窟,先適應陽光,再熟練的往巨巖遊去。
途中,察覺崖下有走獸氣息,無聲繞至獵物最佳逃竄路徑前方,鎖定了其中最小的,軀體猛地爆發衝刺,獠牙精準刺入獵物脖頸!
注入毒液,無視其餘驚竄奔逃的走獸,耐心等待獵物不再掙扎,隨後從頭部開始,將整隻獵物緩緩吞入,今年春天很好,醒來就有獵物,彌補了冬眠的消耗。
繞過幾處砬子,遊至被日光曬得微暖的巨巖。
正欲盤繞歇息,頭顱忽地轉向一側!信子疾吐,軀體緊繃迅速進入防禦姿態!
旁邊有個人!
頸項一縮一伸,當即將方纔囫圇吞下的獵物完整吐出來。
溼漉漉獵物從巖石上滑下去……
黑蛇不怕人,問題是此人身軀熱量極其穩定,幾乎沒有熱量外泄。
覺得他靜如一塊山巖,又似一棵老松,分明在眼前又彷彿並不存在,黑蛇不明白,方纔爲什麼沒注意到他。
熱感應切換視界,不由得往後退了退,他身上蘊藏的能量,渾厚如冬日雲層後的太陽,不可隨意窺視,亦不可測度。
老者長鬚垂胸,髮髻用尋常木簪鬆鬆束着,穿深色長袍。
身後負一柄長劍。
閉目盤坐,自然平靜,似與尋常山野老叟無異。
唯有細看時,才能察覺他呼吸韻律悠長,風帶來的花瓣無聲繞身而落,沾不得半點衣襟。
正當黑蛇猶疑不定時,老者緩緩睜開雙眼。
“去歲第一場雪至今,我等你一個冬天了。”
聲音蒼老,卻字字清晰。
黑蛇聽懂了。
吐了吐信子,如此近的距離有點不知所措,記憶裏從未有過應對這般境況的經驗。
老者看着谷底小廟,語氣平緩淡然。
“秋天的事傳得太遠,終是驚動了塵外,官府密信,玄門詰問。”
“老道恰在近處,所以來了。”
“我知道,你有你的習性,賊人亦有取死之由,但,人可以殺人,你不可以殺人,因爲你是山野精怪,是妖,自你吐納天地靈機那刻起,便不該在這紅塵現身。”
言罷搖搖頭,嘴角露出一絲似有若無的嘲笑。
“聽起來是不是有些冠冕堂皇?連我自己亦覺着可笑。”
“其實,他們哪裏真在乎你有沒有殺人,又或殺了多少人。”
“他們要的是你的皮,你的血肉。”
老者目光沉靜看着黑蛇。
“世間修士視你爲資糧,精怪間亦多弱肉強食,靈智未固,空有百年修爲,卻無自保之慧,寸步難行。”
“老夫之所以對你說這麼多,是因爲愧對曾經的好友。”
“他亦是蛇修,那時我們意氣風發,唉……他最終落得個魂飛魄散。”
“生而在世,若自身弱小,狂傲孤高乃取死之道,當如履薄冰,時時謹慎。”
“離開吧,外面天地寬廣,總要出去看看。”
語氣多了幾分滄桑。
“唉,長生,到最後不過一堆行走的孤墳罷了。”
說完起身,手捋長鬚欣賞春天杏花,尤其孤巖上的杏樹,正傾盡所有開得不管不顧。
黑蛇聽懂了其中大半意思,也不知怎麼就能明瞭這許多,知曉老者修爲深不可測,他讓自己離開山谷,山外有強敵欲獵取自己的命。
略作遲疑,決定下山。
或許因爲他太強大,或是他周身與山林同源的自然氣韻,又或者願意和自己說許多話。
也可能不是被說服的,亦非信任,而是在權衡之後做出的選擇。
老道走了,完全不知他什麼時候離開。
自己也該走了。
看了眼巨巖,沉默下山。
路過石頭小廟停了一下,最後看兩眼,轉頭向山外遊去,身後老榆樹上的木片嘩嘩響漸漸淡去,直至再也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