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蛇每天都能聽到嘟囔聲。
完全聽不懂。
能聽懂村裏小孩子話語中的幾個音,而老頭的唸叨像是夏天江邊成團的蚊子,如此一來更不在意了,隨他去吧。
慢慢的,老頭開始探頭探腦觀望,再後來,竟對着巨巖這邊大聲誦讀。
黑蛇依舊無所謂,當做春天谷底林蛙呱噪。
時間過得很快,在一陣陣聽不懂的嘟囔聲中,山坡上樹葉逐漸舒展,幾乎一天一個模樣,將雙方隔在了彼此視線之外。
其實黑蛇通過熱感應依舊看得很清晰,只是懶得關注罷了。
某個沒有霧的早上。
也不知老頭晚上琢磨了些什麼,揣着一本書,猶猶豫豫的出了門。
盤在巖上的黑蛇感知到震動靠近,嗅到了老頭氣味,熱感應也看到緩慢移動的熱源。
習慣性切換熱感應模式觀察。
確認是普通人類。
收集完信息後便不再關注,懶散曬太陽,任由老頭戰戰兢兢接近。
熱感應看見他熱量略微升高,心臟嘭嘭作響。
山間春日小風吹得正舒服,能嗅到花慄鼠氣味,當然,也吹來了老頭身上那股捂了很多天的怪味,曬了那麼多天太陽都白曬了。
老頭一步一步挪動,眼睛盯着黑蛇,隨時準備轉身逃命,嘴裏唸唸有詞越念越亢奮。
硬是扛住恐懼蹭了過來,中途被石頭絆了個趔趄,但很快穩住了身子。
等顫巍巍的手終於摸到巨巖,老頭已經累得口乾舌燥。
舉起袖子擦拭臉上汗水。
內心有恐懼,有喜悅,彷彿完成了某種關乎自我的昇華。
壯起膽子爬上巖石,努力想維持形象體面,實則心裏怕得要死,手止不住的發抖。
看着眼前盤踞不動的龐然大物,沒忍住喊了一聲
“好!好啊!”
動靜引得黑蛇微微轉頭,瞥了他一眼。
威脅等級很低,只當他是塊會出聲的木頭,懶洋洋轉回了腦袋。
老頭努力平復呼吸,認真端詳龐大黑蛇,然後盤腿坐下,翻開書,用一種極力維持的平淡語氣誦讀,起初還會忐忑的用眼角觀察,到後來乾脆低頭專心誦讀經書。
黑蛇覺得老頭多少有點冒犯,不在他自己巢穴裏叫喚也就算了,居然跑到眼前來聒噪。
罷了,隨他去吧。
望着模糊的遠山輪廓發呆。
谷底忽然傳來嘈雜人聲,低頭望去,村裏男女老少們攜帶香燭祭品,聚集到谷底小石廟前,幾隻獵狗在人羣中躥來躥去,吠叫聲驚起了林間飛鳥。
掛紅繩,擺開鮮魚和粗糧餅,恭敬上香。
過程和以前看到過的差不多,山裏沒太多嚴苛規矩,氛圍更像一次難得的聚會。
婦人們笑聲調侃血氣方剛的小夥,老漢們坐石頭上吧嗒旱菸,眯眼望着茂盛山林,孩童們四處亂跑,狗子們竄進草叢追趕野鼠,山谷裏充滿了歡鬧人聲與香火氣。
青煙嫋嫋飄上山。
黑蛇好奇觀察,旁邊老頭也停下嘟囔,冷眼瞧谷底熱鬧,嘴角撇出一抹輕視。
“哼!山野愚民,淫祀邪祭。”
喉嚨冷哼,將手中經卷翻過一頁繼續讀誦,沒考慮蛇仙廟和這山上的大黑蛇有沒有關聯。
黑蛇看了老頭一眼,不知道剛剛他口中的淫祀邪祭正是自己。
祭拜之後,村民們陸續離開山谷。
山谷恢復了往日寂靜,僅剩淡淡香火氣徘徊。
旁邊嘟囔許久的老頭忽然停下,此刻似乎沒之前那麼懼怕,手捋鬍鬚微笑說道。
“呵呵,連日以經文滌盪,終是洗去這野畜的兇性了。”
語氣中帶着一絲教化有功的自矜。
心下篤定,是自己連日持誦使大蛇安分。
黑蛇安靜享受陽光。
站起身,揮手指揮黑蛇做動作。
“抬頭,看我的手。”
“轉一圈,怎麼不動呢?看我,看這裏,抬頭。”
黑蛇吐了吐信子,不理解他在做什麼。
不知怎的,老頭又往前挪了幾步,抬起手,想去摸黑蛇頭顱。
還差兩步遠時不得不僵住腳步,黑蛇昂首,居高臨下姿態透着警告,若他再靠近,不介意浪費一點毒液,雖不在乎身邊存在無威脅的走獸昆蟲,但不代表對方可以做出危險舉動。
老頭見狀尷尬縮回手,眼裏的興奮卻沒熄滅,自顧自低聲唸叨幾句,給自己找個臺階下。
黑蛇不在意老頭,反正這石頭夠大,喜歡待就待着吧,只要別做出危險舉動就行。
片刻後,動身朝更高處山峯遊去。
已經能感知到雨水將至的微妙,得趕在雷雨之前抵達山頂,可不能錯過一年到頭也遇不上幾次的雷電。
老頭卻有種意猶未盡的失落,迫不及待想證明自己的教化,望着黑影消失在高處,悻悻然回到小院,懷揣滿腹心思一遍遍誦讀。
突然打雷。
耀眼閃電與雷響幾乎同時炸開,震得老頭耳朵嗡嗡作響,手裏經卷險些拿不穩。
小院裏只有半間屋子勉強能住人,老頭就蝸居於此,其餘屋舍依舊爬滿藤蔓,高大煉丹爐埋沒在野草裏,牆上昔日煙燻痕跡,早被風雨磨蝕乾淨。
屋裏堆滿雜物,木牀上鋪着發硬的舊被褥。
外面雨打林葉嘩嘩響。
屋頂漏水,便用破木桶接着,唯一不漏雨的乾燥處堆滿經書。
窗外白茫茫,自認擁有教化之能的老頭盼着雨早點停。
滿腦子都是如何感化飛禽走獸,準備降服猛獸作爲護法,屆時在外行走該是何等威風,到哪都是座上賓。
等了一天又一天。
雨停了,雲間漏下陽光,還沒等老頭高興,迅速收起陽光接着降雨,這乍晴還雨的反覆,晃得老頭難受。
終於,某天早上,外面鳥鳴悅耳藍天澄澈。
黑蛇帶着細微電弧回到半山腰。
發現老頭站在不遠的石堆旁,對着地上說話,細細一看,枯葉裏有條蝮蛇,黑蛇對此感到難以理解,不明白爲何要對蝮蛇叫喚。
豎瞳好奇觀察,這種蛇毒性很強,老頭的膽子顯然也不差事。
就見他嘟囔了一會兒,微笑彎腰伸手去摸蝮蛇腦袋……
這人確實很勇。
只見老頭突然向後縮,並用另一隻手緊緊捂住手腕,連滾帶爬後退,嘴裏語無倫次大喊,慌慌張張往小院方向跑,沒跑幾步又轉頭朝山下奔去。
還沒跑到谷底,腳下一絆向前栽倒,順着山坡滾了好幾圈。
躺在山坡上拼命喊。
掙扎着爬起來,可沒走多遠忽然嘔吐,腳步虛浮晃晃悠悠站不穩。
黑蛇知道新鄰居要死了,對這種自我滅亡的行爲感到難以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