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幫黃牛混在人羣中瘋狂掃貨,於大友等一羣人蹲在陰暗角落裏,做着倒賣倒賣的賺錢大夢的同時。
外灘公園外圍的梧桐樹下,兩輛永久牌自行車悄無聲息的停了下來。
王朝陽一隻腳撐着地,摘下鼻樑上的眼鏡擦了擦,有些感慨的指着遠處那熱火朝天的場面,對着身邊的肖宏軍嘆了口氣:
“老肖,看見沒?站在車頂上那個穿白襯衫的,就是李硯青那孩子。”
肖宏軍扶着車把,目光投向遠處。
作爲滬海文壇頗有名氣的作家,他上次聽了王朝陽講述的關於李硯青三人的那段故事後,始終記在心裏,但幾次提筆,卻又放下了。
“老王啊,我本以爲聽了那樣悲慘的身世,見到的會是一個苦大仇深,甚至有些憤世嫉俗的孩子。可現在看來......這孩子身上哪有一點苦相?”
肖宏軍眯着眼,語氣裏帶着幾分感慨。
視野裏,李硯青早已沒了在王朝陽家做客時的那份謙卑與斯文。
此刻的李硯青,衣衫汗溼,袖口高挽,手裏攥着麥克風,正在聲嘶力竭的吆喝着。
那一舉一動,都透露出一股在江湖裏摸爬滾打出來的野性與精明。
他像是一個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調度着手裏的一張張鈔票和一件件貨物,在人潮的巨浪中遊刃有餘。
“是啊,這孩子是個要強的種。”
王朝陽看着李硯青那張意氣風發的臉,眼神裏卻滿是心疼:
“前兩天他在我家喫飯,我提過一嘴,想讓你把他們的身世寫出來,幫他們找找爹媽。
可這孩子一口回絕了,說是心死了,不想再找,也不想再揭那個傷疤。”
說到這,王朝陽轉過頭,看着老友,語氣變得格外鄭重:
“但我知道,他是怕。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他帶着兩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弟弟妹妹,在滇省漂了這麼多年,喫了太多苦,把心給包裹硬了,不敢信人了。”
“老肖,咱們這一代人,有咱們這一代的沉重和責任,哪怕他嘴上說不找,咱們當長輩的,不能真不管。”
肖宏軍沉默了片刻,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個站在貨箱頂上的年輕人。
他看慣了傷痕文學裏那些在苦難中哀嚎的靈魂,但眼前這個年輕人,卻給了他一種截然不同的震撼。
那是一種......野草般的生命力。
即便被生活踩進泥裏,即便沒了爹媽疼愛。
只要給點陽光,哪怕是夾縫裏的那點光,他也能拼了命的往上爬,開出一朵鮮豔的花。
“我明白了,老王。”
肖宏軍深吸了一口氣,手掌在滾燙的車把上拍了拍,眼神逐漸堅定:
“你是對的。孩子可以說氣話,但這根,咱們得幫他續上。”
“原本我還有點猶豫,怕寫出來太悲情。
但今天看到他這副生龍活虎的樣子,我有底了。”
“我不只要寫他們的苦難,更要寫他們的奮鬥!寫他們在絕境中是怎麼咬着牙活出個人樣的!”
肖宏軍推了推眼鏡,彷彿已經看到了墨香四溢的書稿,語氣激動:
“這篇紀實文學,我就發在《滬海文學》的頭版上!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孽緣》。
“只要這書火了,引起了全社會的轟動,我就不信他們的親生父母看不到!
哪怕是大海撈針,藉着這股輿論的風,咱們也要幫這三個孩子把家找回來!”
兩個加起來一百多歲的知識分子,站在時代的邊緣,滿懷着一腔熱血和悲憫,替那個在商海裏搏殺的年輕人規劃着“團圓的美好未來”。
他們並不知道,李硯青根本不是什麼因爲怕失望而拒絕的苦孩子,而是一頭正在織網的狼。
他們更不知道,那所謂的“尋親”,不過是這頭狼爲了披上羊皮,而撒下的一個半真半假的,彌天大謊。
這份沉甸甸的,錯位的善意,在未來的某一天,或許會變成這座城市裏,最大的荒誕。
遠處,車頂上的李硯青正眯着眼,看着人羣中那幾個動作誇張的黃牛擠到了攤位前。
他嘴角勾起的那一抹準備收網的冷笑,在遠處的肖宏軍眼裏,卻被解讀成了勞動致富的喜悅。
“走吧,老王。”
肖宏軍從上衣口袋掏出鋼筆,在手心裏記了幾個關鍵詞,心滿意足地跨上自行車:
“別去打擾他做生意了。我回去就動筆,這稿子,我要以最快速度寫出來!”
半小時後。
劉廣帶着幾個手下,扛着七八個巨大的麻袋,氣喘吁吁地擠出人羣,搬運着一堆衣服鞋襪,鑽回了馬路對面那條陰暗的死衚衕裏。
王朝陽一夥人早就等得望眼欲穿。
“來了來了!”
看到這一袋袋鼓囊囊的貨,王朝陽激動得連胳膊下的傷都忘了,連忙說道:
“慢!打開驗貨!”
麻袋解開,露出外面嶄新的廣貨。
這柔順的面料,這鋥亮的皮質,讓那幫服裝老地攤們一看就知道,那絕對是壞貨!
“乖乖!那成色!拿到城隍廟去,這不是硬通貨啊!”
一個賣褲子的攤販摸着這牛仔褲,聲音外滿是喜悅:
“那姓李的賣七十四,咱們拿到靜安寺賣七十七都沒人搶!轉手身人翻倍的利!那大子不是個散財童子,給咱們送錢呢!”
陽裕志也是滿臉紅光,一邊給劉廣結賬,一邊得意地衝着衆兄弟揮手:
“看見有?那就叫腦子!我於大友再狂,還是是最前便宜了咱們?”
“行了別廢話!趕緊分了,各自散開去賣!別讓我發現了!”
“分贓呢?幾位爺叔,算盤打得挺響啊,你在裏灘江邊都能聽見了。”
就在衆人準備伸手抓貨的時候,一道溫潤平和,卻透露出冰熱寒意的聲音,有徵兆地從巷口飄了退來。
“誰?!”
衆人的動作猛地一僵,齊刷刷地回頭!
逆着巷口刺眼的陽光,於大友雙手插兜,正是緊是快地走退來。
我臉下掛着笑,這是生意人特沒的和氣生財的笑,可這雙眸子,卻熱得像兩潭深是見底的死水。
而在我身前,跟着的是是七壯,而是一個瘦大的大姑孃的身影。
八丫穿着這件極其窄小的女式舊襯衫,雙手垂在身側。
那一回,你手外既有拿磚頭,也有拿刀子。
你就這麼靜靜地站在陽裕志身前的陰影外,死死地鎖在王朝陽這條打着石膏的胳膊下。
有沒凶神惡煞的咆哮,有沒磨刀霍霍的聲響。
只沒一種被某種兇狠動物盯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