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又到了入宮經筵的日子。
蘇澤從吏部離開,整個吏部上下的官員滿是豔羨的看着他登上了馬車。
一名官員問道:“這是本月第三次了吧?”
另外一名官員則說道:“豈止,蘇侍郎還主動讓出去兩次,陛下恨不得每天都召侍郎入宮講學。”
能給皇帝講學,是一名文官巨大的榮耀,但是在蘇澤這裏,就如同喫飯喝水一般簡單。
蘇澤甚至要辭去一些講學邀請,要不然他都沒辦法處理吏部的公務。
不過今日是安排好的課程,蘇澤隨着太監來到御書房,見到了正在等他的小皇帝。
而幾名太監則將幾種莊稼搬進了御書房中,小皇帝一邊等待,一邊興致勃勃的看着這些莊稼。
“蘇師傅,今日是農學課嗎?”
蘇澤點頭說道:
“正是,不過不是農學,而是農業課。”
少年天子也到了長個子的時候了,身體也不像是小時候那麼肥胖了。
而且前院判,如今皇家實學會學士李時珍,針對皇室菜譜高油高鹽的問題,提出了警報,指出這類飲食會誘發風疾症(中風)、消渴病(糖尿病)和心病(心臟病)的患病機率後,皇室的食譜也逐漸健康化,小皇帝的身材日
益勻稱起來。
“蘇師傅,這二者有何分別?”
蘇澤說道:
“農學是技藝,教人如何育種、耕種、防蟲害。這是農官和農人的事,陛下不需親自下田。”
他指向那幾株作物:“而農業是國策,關乎天下糧倉。陛下要知的是,何處宜種稻,何處宜種麥,何地遇災需調糧,何地豐年需儲糧。”
小皇帝認真聽着。
蘇澤繼續道:“農學是術,農業是道。陛下爲天子,當掌道而非究術。”
蘇澤指着小皇帝面前的玉米。
過完年之後,武清侯李偉,爲了能讓女兒李太後和孫子小皇帝喫上新鮮的蔬菜,建議在宮中建造了一座蔬菜溫室。
隨着大明玻璃技術的進步,房山的玻璃廠已經能夠製造輕薄的玻璃了。
玻璃透光保溫,李偉想到了利用玻璃建造溫室,這樣就可以在冬季培育農作物。
這本來是李偉爲了縮短豌豆實驗建造的,但是他意外地發現,用溫室可以反季節的種植蔬菜,能在京師的冬季喫上新鮮的蔬菜!
這項技術迅速在京師推廣開來,京師的權貴們紛紛在城外的田莊建設大棚,加上李時珍有關疾病和飲食的文章,更讓大明的權貴們以冬日能喫上蔬菜爲攀比。
武清侯李偉打出的旗號,是爲了宮中提供健康的飲食。
最終內廷同意,在御花園的邊上建造一座玻璃大棚。
玻璃大棚的建造,後續莊稼種植,小皇帝都親自“把關”,他對於這種溫室大棚十分感興趣,也對大棚中各種各樣的莊稼蔬菜十分好奇,並且多次邀請武清侯李偉來宮中講解農學。
對於外孫這點請求,武清侯李偉自然傾囊相授。
看到小皇帝對農學有興趣,就連宮中的太監們,也跟着學習農學。
眼前這些玉米,就是在大棚中種植出來的。
蘇澤拿起一穗:“農學家鑽研如何讓穗更大、皮更厚。但陛下要問的是:此物耐旱否?宜種於北方旱地否?若推廣,需減多少田賦以勸農?若歉收,需備多少常平倉米以賑濟?”
朱翊鈞若有所思:“所以朕要知的,是糧政大局。”
“正是。”蘇澤點頭,“太祖皇帝定魚鱗冊,是農業;先帝行清丈,亦是農業。此皆非教人種地,而是立制以均田地、増國賦、安黎民。”
他語氣轉肅:“陛下若只知農學,或會醉心於一穗之產。但若通農業,便知豐年需防穀賤傷農,荒年需防奸商囤積。此乃天子之責。”
蘇澤最後說道:“農爲國之本。陛下不必會育種,但須懂如何以政令護農、以倉儲備荒、以漕運調糧。如此,縱遇災年,百姓亦不流離。”
小皇帝鄭重頷首:“朕明白了。農學可委於李偉等專才,農業卻須朕與閣臣共謀國策。”
蘇澤說道:
“但臣並非阻止陛下學習農學。”
小皇帝疑惑地看向蘇澤。
儒家有一種近乎於自虐的道德要求,甚至認爲沉迷愛好都是一種放縱。
大明的大臣們,更是對皇帝的愛好嚴防死守,就是不願意讓皇帝如願。
本來小皇帝以爲,蘇澤這番話,是爲了讓自己不要沉迷於農業。
但是蘇澤卻說道:
“陛下,您是大明的天子,但天子也有所好。如果陛下當真對農學感興趣,那花點心思研究一下也無妨,人總是要有所好的。”
聽完蘇澤的話,小皇帝大爲感動。
這也是他喜歡蘇澤給他講學的地方。
因爲只有蘇澤,並非單純的將他看做皇帝,而是真的視爲弟子,在一些地方願意放縱和維護他。
但仔細想了想,小皇帝反而覺得,自己對農學其實沒有那麼大的興趣,只不過是對玻璃溫室這種新鮮事物感興趣罷了。
小皇帝擺擺手說道:
“蘇師傅,朕其實對農學也沒那麼大興趣,只是外大父喜歡講,朕也願意請他老人家來宮裏講。”
蘇澤微笑着點頭。
大明的文官就是這麼矯情。
他們一方面對皇帝的愛好指手畫腳,就連皇帝關在宮裏做宅男,喜歡木匠活兒都要被噴。
另一方面又害怕皇帝瞎指揮,天天嚷嚷着讓皇帝“垂拱而治”。
你們不讓皇帝有個興趣愛好,皇帝只能將全部精力用來鬥爭上了。
在蘇澤看來,只要不是沉迷女色,愛好煉丹這種傷身的愛好,皇帝有個興趣也沒什麼。
這個年紀的孩子正是好奇心旺盛的時候,對新鮮事物產生興趣也是很正常的,只要正確引導就可以了,實在沒有必要上綱上線。
果然,看皇帝這個樣子,也並非對農學真的感興趣。
小皇帝看着玉米說道:
“外大父似乎對這玉米很感興趣,朕還聽說英國公世子也高價懸賞良種玉米。”
“蘇師傅也上奏要推廣玉米吧?這東西到底有什麼價值?”
小皇帝又想起母後用玉米做的粥,搖頭說道:
“玉米這東西又不好喫,母後讓御膳房研究了很久,也就玉米粥清香甘甜,其他做法都難以下嚥,如果強行推廣,百姓也不願意種植吧?”
武清侯李偉是最早在京師種植玉米的,至於英國公和武清侯的恩怨,蘇澤也是很清楚的,英國公世子也在研究玉米?
蘇澤笑着說道:
“陛下,今日臣就以這玉米,來講一講玉米之於農業的意義。”
蘇澤說道:“玉米與其他穀物不同,它的根系能深入土壤下層,吸收深層養分。”
“這意味着種植玉米不會像稻麥那樣過度消耗表層土壤的肥力。”
朱翊鈞若有所思:“所以輪作時種玉米,可以讓土地休養?”
“正是。”蘇澤點頭,“而且玉米耐旱,對水的要求比水稻低得多。”
他指向窗外西山的方向:“更重要的是,玉米能在山地坡地上種植。”
“據說玉米所產於南洲,南洲土王以玉米爲主糧,而南洲的土王國度都在高山之上。”
小皇帝聽到這裏,又產生了興趣,問道:“南洲土王?”
蘇澤點頭說道:“南洲本來是有文明的,其土王建造黃金國度於高山之上,據說有一城爲黃金之城,整座城市的地磚都用黃金鋪成。”
聽到這裏,就是大明皇帝也深吸一口氣。
蘇澤又道:
“西班牙人到了之後,用槍炮徵服了南洲,南洲土王幾百年積累的黃金都被運回了西班牙,南洲土著更是被西班牙人奴役,終日在地下挖掘黃金白銀,如今已經十不存一了。”
聽到這裏,小皇帝也捏緊拳頭說道:
“這歐陸人竟然如此滅絕人性!”
蘇澤說道:
“陛下,歐陸蠻夷並無我大明之道德之說,奉行弱肉強食之法則,他們就算是同族也會互相奴役。”
“南洲土人是懷璧其罪。”
小皇帝冷靜下來,他當然不會爲了遙遠的南洲土人怎麼樣。
只是歐陸人對待南洲土著的事情,也讓小皇帝隱約有些後怕。
若不是父皇開海禁興實學,如今超越了歐陸的技術,那是不是某一天,歐陸人也會來搶劫大明?
蘇澤輕輕咳嗽了一下,將話題拉了回來。
“那些原本無法耕種的山地,只要稍作平整,就能種上玉米。”
小皇帝眼睛一亮:“我大明多山,若能利用起來......”
蘇澤繼續道:“玉米的產量也不低。一畝山地種的玉米,抵得上半畝中等水田的稻穀。”
“雖然比不上江南良田的稻米產量,但對山民來說,已是天大的好事。”
他頓了頓:“而且玉米曬乾後,可以存放兩三年不壞。”
“遇到災荒年景,這就是救命糧。”
朱翊鈞認真聽着,手指輕輕摩挲玉米穗。
蘇澤又拿起一根玉米杆:“玉米渾身是寶。秸稈可以餵養牛羊牲口。”
“玉米芯曬乾了能當柴火燒,比砍樹省事得多。’
“所以說,玉米是用來對抗災荒的好作物。”
小皇帝問道:“可百姓若不愛喫,種了又有何用?”
蘇澤笑了笑:“這正是臣要說的第二點。”
“玉米雖然人喫起來口感一般,但作爲飼料卻是上品。”
“豬、牛、羊、雞鴨都愛喫玉米,喫了長得快,肉質也好。”
他走到御書房懸掛的大明輿圖前。
“陛下請看,我大明有多少山地、坡地、旱地?”
“這些地方種不了稻米,種小麥也產量很低。”
“但如果推廣玉米,這些地就能利用起來。”
蘇澤轉過身:“用這些地種玉米,再用玉米餵養牲口。”
“如此一來,肉類的供應就能大大增加。”
朱翊鈞漸漸明白過來:“百姓就能多喫上幾頓肉?”
“正是。”蘇澤肯定道,“如今普通百姓,一年也喫不上幾次肉。”
“不是不想喫,是肉太貴。”
“如果玉米推廣開來,飼料充足,養豬養雞的成本就會下降。”
“肉價自然會降下來。”
小皇帝在書房裏踱了幾步。
“蘇師傅的意思是,讓不適合種糧食的地種玉米。
“再用玉米養牲口,間接增加肉食供應?”
蘇澤點頭:“陛下總結得極是。”
“這比直接讓百姓改喫玉米要容易接受得多。”
朱翊鈞又想到一個問題:“可玉米畢竟是新作物,百姓願意種嗎?”
蘇澤早有準備:“所以需要朝廷引導。”
“首先在官田、皇莊試種,讓百姓看到效果。”
“其次,對種植玉米的田地,可以適當減免稅賦。”
“再者,朝廷可以收購玉米,用作軍馬飼料、賑災儲備。”
他補充道:“武清侯已經在研究玉米品種改良。’
“英國公世子也在嘗試雜交育種。”
“等培育出更好的品種,推廣起來就更容易了。’
小皇帝重新拿起那種玉米,眼神已不一樣。
“以前只覺得這是稀奇玩意兒,沒想到有這麼大用處。”
蘇澤說道:“新作物往往如此。紅薯、土豆剛傳入時,也沒人重視。”
“如今不也成了重要口糧?”
朱翊鈞想了想:“可玉米畢竟不如稻米好喫,若強行推廣......”
蘇澤搖頭:“不必強行推廣。只需讓百姓看到好處,他們自然會種。”
“山民有了玉米,就不用冒着危險開陡坡種雜糧。”
“農民用玉米杆餵牛,牛更壯實,耕田更有力。”
“多出來的玉米芯當柴火,就能少砍些樹,保護山林。
他最後總結:“玉米的意義,在於開闢新的糧食來源。”
“不與人爭良田,不與稻麥爭水肥。”
“卻能養活更多人,養活更多牲口。”
小皇帝沉默片刻,突然問道:“蘇師傅,這就是實學之道嗎?”
蘇澤說道:
“正是,陛下,您以爲是什麼實學之道?”
小皇帝自然說道:
“蘇師傅說,窮究天理和人理,這就是實學。”
蘇澤說道:
“這是回答·實學是什麼’,但臣問的是實學之道。”
小皇帝搖頭。
蘇澤說道:
“實學之道,不在玄談空論,而在做實事。能讓百姓安康富足,能讓國家安定繁榮,這便是實學。”
朱翊鈞若有所思:“所以推廣玉米,讓山地有收成,讓百姓多喫上肉,就是實學之道?”
蘇澤點頭:“正是。農人種出更多糧食,工匠造出更好器物,商人流通四方貨殖,兵卒保境安民。凡有益於生民者,皆是實學。”
小皇帝看向手中的玉米:“那朕明白了。爲君者,當以實學之道治國,讓天下人皆得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