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吧,你小子這一回準備賭點什麼?!”
林賽感覺這一局,穩了!
根據他的判斷,那個德州牛仔成爲總統的機會,微乎其微。
所以,林賽惦記着,在這小子手上輸了多少回,這一次怎麼也得連本帶利...
史密斯拄着柺杖,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截燒紅後淬火的鋼條,即便坐在病牀上,肩線也繃出冷硬的弧度。他聽見美利堅的問話,並未立刻作答,只是緩緩抬眼——那目光沉靜、銳利,不帶一絲浮躁,卻像兩柄收在鞘中的短刀,只消一寸鬆動,便能寒光乍現。
“退伍特種兵。”他聲音不高,語速平緩,每個字都像從砂紙上磨過,“服役十年,三進非洲,兩赴中東,最後一次任務代號‘灰鴉’,隸屬第七特種作戰羣。”
美利堅瞳孔微縮,手指下意識收緊——第七特戰羣,美軍最精銳的“影子部隊”之一,執行的全是五角大樓絕密檔案裏連編號都抹掉的任務。能從那裏全身而退的人,不是死在沙漠裏,就是活成了傳說。
齊永福沒說話,只輕輕點頭,算是確認。
“灰鴉……”美利堅低聲重複一遍,喉結滾動了一下,忽然笑起來,笑意卻未達眼底,“難怪子彈擦着頸動脈過去,他還能撐住三十秒沒昏厥,還把BOSS拖進了消防通道。”
史密斯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一下:“當時沒三個人圍上來,一個持槍,兩個持刀。我右肩中彈,左小腿被刺穿,但那個拿槍的,手抖得厲害——他怕了。我就賭他不敢開第二槍。”
齊永在一旁靜靜聽着,手指無意識摩挲着腕錶邊緣。他知道那一夜的細節:四十七秒,從林賽公寓樓頂天臺到地下二層停車場,史密斯單膝跪地掩護,用身體替他擋下第三發流彈,彈頭卡在肩胛骨縫裏,取出來時血浸透三塊手術單。可這人做完清創縫合,第二天凌晨五點就讓護士拔了鎮痛泵,堅持要坐輪椅去監控室重看錄像——只爲確認襲擊者是否漏網。
“他現在恢復得如何?”齊永福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骨骼癒合進度超預期,軟組織修復良好,神經反射基本復原。”史密斯頓了頓,抬起左手,五指張開又迅速握緊,指節發出輕微脆響,“只是右臂外旋力量暫未恢復至戰前水平,大概八成。左腿屈膝耐力還有點弱,但日常行動已無礙。”
“夠了。”齊永福打斷他,“白石安保不需要他上一線搏命。從今天起,他是陳先生的首席貼身安保主管,編制掛在總裁辦直管序列,職級對標副總裁。薪酬翻倍,配獨立辦公室,醫療、康復、心理干預全由公司承擔,終身制。”
史密斯怔了一下,隨即垂眸:“BOSS……不需要我再跟在他身邊?”
“需要。”齊永福聲音陡然低沉下去,目光如釘,“但不是以保鏢身份,而是以‘眼睛’和‘耳朵’的身份。他身邊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一個手握三十億美金、橫跨影視、科技、金融、安保四大領域的實權人物該有的狀態。”
病房裏驟然一靜。
美利堅眼神一凜,立刻明白過來——齊永福說的是什麼。
陳實太乾淨了。沒有醜聞,沒有緋聞纏身的狼狽,沒有被狗仔隊拍到任何失控瞬間,甚至連私人助理換人都悄無聲息。兩年來,他像一塊溫潤無瑕的玉,在好萊塢這個盛產裂痕與崩塌的名利場裏,居然沒留下一道可供撬動的縫隙。
可世上哪有真正無瑕的玉?只有被層層包裹、嚴密封裝的核。
“所以,你得幫他‘聽’那些不該傳進來的風聲,‘看’那些不該出現在鏡頭裏的角落。”齊永福盯着史密斯的眼睛,“比如,爲什麼《貓鼠遊戲》北美票房破六億那天,華納CEO私下取消了三場慶功宴?爲什麼科波拉老爺子回洛杉磯前,連續兩週拒絕所有媒體採訪,卻單獨約見了FBI反恐組退休顧問?爲什麼副總統戈爾募捐晚會上,那位坐在奧普拉身邊的依萬卡小姐,右手無名指內側有一道新鮮癒合的細小疤痕,形狀像半枚指紋?”
史密斯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
齊永福卻不再看他,轉而對陳實道:“BOSS,今晚八點,《西西裏的美麗傳說》殺青酒會在聖塔莫尼卡碼頭舉行。莫妮卡·貝魯奇、凱瑟琳·德納芙、喬·佩西都會到場。按原計劃,您該出席。但剛纔醫院這邊,接到匿名線報——有人在查‘華夏資本’上個月向德州某離岸基金匯出的七百八十萬美元資金流向。對方沒用SWIFT系統,走的是三層殼公司嵌套,路徑繞了開曼、塞浦路斯、盧森堡,最後停在一家註冊於維爾京羣島、名叫‘星塵諮詢’的空殼公司名下。”
陳實端着咖啡杯的手指一頓,杯沿懸在脣邊,熱氣嫋嫋升騰,模糊了他半張臉。
“星塵諮詢?”他輕聲重複,舌尖嚐到一絲苦味。
“對。”齊永福點頭,“查了工商註冊,法人代表是個叫馬庫斯·貝爾的英國籍老人,七十九歲,三年前死於倫敦帕丁頓車站的一場‘意外’車禍。屍體火化,骨灰撒入泰晤士河。公司至今由一名叫莉娜·科爾的律師代管,此人上週剛從維也納飛抵洛杉磯,入住比弗利山莊的四季酒店,房號1208。”
“她訂了今晚的酒會邀請函。”美利堅補充道,聲音壓得極低,“兩張,一張署名莉娜·科爾,另一張——署名‘戈爾競選辦公室法律顧問團特邀觀察員’。”
陳實緩緩放下杯子,瓷底與大理石桌面磕出一聲脆響。
“戈爾的人?”他笑了下,笑意卻涼,“可他昨天纔剛在我面前,信誓旦旦說‘絕不允許外國勢力染指美利堅大選’。”
“所以更危險。”齊永福聲音冷如刀鋒,“真話摻假話,比純謊言更難防。他若真想查,早該派FBI或司法部的人;派個境外律師,擺明是借‘合規審查’之名,行‘敲山震虎’之實。”
病房窗戶外,夕陽正一寸寸沉入太平洋,將整座洛杉磯染成一片熔金。暮色溫柔,卻照不亮人心深處那些幽微曲折的暗道。
陳實忽然問:“史密斯,他以前在第七特戰羣,有沒有幹過‘假死’任務?”
史密斯毫不遲疑:“幹過。代號‘幽靈契’,僞造陣亡證明,潛入敵方情報中樞三個月。回來時,連自己母親都以爲我死了。”
“很好。”陳實站起身,整理了下西裝袖口,“出院手續,巴斯去辦。美利堅,你親自開車送史密斯回副樓,安排好他的房間、安保權限、通訊加密設備。今晚之前,我要看到‘星塵諮詢’近三年全部銀行流水、股東變更記錄、以及莉娜·科爾近五年所有出入境記錄、通話清單、信用卡消費明細——重點標註她和任何美國政界人士的接觸。”
“是。”兩人同時應聲。
陳實走到門口,手按在門把手上,忽然停住。
“還有一件事。”他沒回頭,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天氣,“讓史密斯明天上午十點,去南加州電影學院,找勞倫斯教授報到。就說——陳實的學生,來補交《當代電影工業安全架構》這門課的實踐學分。”
齊永福眼神一閃,立刻明白了。
這不是上課,是插旗。
勞倫斯教授不僅是奧斯卡主席,更是美國電影協會(MPAA)安全審查委員會終身委員,手裏攥着好萊塢所有大片上映前的最後一道安檢閘門。而《當代電影工業安全架構》,是學院去年新開設的選修課,授課老師正是MPAA現任首席信息安全官——一位剛從NSA調任的老將。
讓史密斯以“學生”身份進去,等於把一顆經過戰火淬鍊的“真實子彈”,堂而皇之地送進了好萊塢最核心的安全神經中樞。
“明白。”齊永福頷首。
陳實這才推開門走出去。
走廊盡頭,巴斯正倚在窗邊打電話,側影被夕陽勾勒出清晰輪廓。她掛斷電話,轉身看見陳實,揚了揚手機:“剛和華納法務部通完話。他們同意把《敢死隊》全球發行權裏的院線放映分成,從原先的55%提高到60%,但附加條款是——必須由‘數字光魔’獨家承製全部特效,並且,最終成片需經MPAA安全審查委員會前置預審。”
陳實腳步未停:“告訴他們,預審可以。但審查委員會里,必須加入一個名字——史密斯。”
巴斯挑眉:“誰?”
“新來的安全顧問。”陳實頭也不回,“履歷你們自己去查。如果查不到,就說明他夠格。”
巴斯笑了,眼角彎起一道狡黠的弧:“明白。那我現在去趟華納,順便……把史密斯的入職文件,提前送到MPAA總部。”
陳實沒答話,只加快步伐走向電梯。
電梯門合攏前,他看見史密斯拄着柺杖,站在病房門口目送自己。那人站得筆直,像一杆未出鞘的旗,沉默,卻自有千鈞之力。
回到車上,依萬卡已經等在那裏,手裏捧着一杯熱可可,臉頰被暖氣燻得微紅。她見陳實上來,立刻把杯子遞過去:“趁熱喝,我加了雙份棉花糖。”
陳實接過杯子,指尖觸到她微涼的手背,順勢將她手腕輕輕一扣,拉近了些:“今晚的酒會,不去也行。”
依萬卡眨眨眼:“那我去哪兒?”
“陪我去個地方。”陳實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去見一個……本該早就消失,卻偏偏還活着的人。”
依萬卡心頭一跳:“誰?”
陳實沒直接回答,只低頭啜了一口熱可可,甜膩的暖意順着食道滑下,卻壓不住眼底那抹沉沉的冷意。
“一個三年前,死在倫敦帕丁頓車站的老人。”他輕聲道,“馬庫斯·貝爾。”
車子駛入暮色,輪胎碾過溼潤的柏油路面,發出沙沙的輕響。遠處,聖塔莫尼卡碼頭的霓虹剛剛亮起,像一串懸浮於海面的、虛幻而誘人的珍珠。
而此刻,在比弗利山莊四季酒店1208房間內,莉娜·科爾正對着落地窗整理領結。她面前的梳妝檯上,放着一張泛黃的舊照片——照片裏,年輕時的馬庫斯·貝爾摟着一個亞裔男孩的肩膀,站在劍橋大學三一學院的石階上,笑容燦爛。男孩約莫十歲,黑髮黑眼,穿着不合身的西裝馬甲,神情卻異常沉靜。
莉娜指尖撫過照片上男孩的臉,喃喃自語:“陳……原來你真的來了。”
她拉開抽屜,取出一枚銀質懷錶。表蓋打開,內裏沒有指針,只有一行蝕刻小字:
**“The ghost doesn’t die. It waits.”**
(幽靈不死,它只等待。)
懷錶背面,赫然印着一個早已被註銷的徽章——英國軍情六處(MI6)“灰鴉”項目專屬標識。
與此同時,洛杉磯國際機場,一架剛從倫敦希思羅降落的航班緩緩停靠廊橋。頭等艙艙門開啓,一位穿着駝色羊絨大衣的銀髮老者緩步而出。他面容清癯,步態從容,左手提着一隻磨損嚴重的皮箱,箱角銅釦鋥亮如新。
海關入境處,工作人員掃描護照時隨口問道:“先生,來洛杉磯旅遊?”
老者微笑點頭,英語帶着柔和的牛津腔:“不,回家。”
護照照片上,赫然是馬庫斯·貝爾。
而就在他身後三米遠的隊伍裏,一個戴鴨舌帽的年輕人低頭刷着手機,屏幕上正顯示着一條剛收到的加密短信:
【目標已入境。幽靈返航。】
【請指示:捕獲?監視?還是……放行?】
年輕人沒回復,只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掌心,帽檐下的眼睛微微眯起,映着機場穹頂流瀉而下的冷白燈光,像兩粒藏在暗處的、蓄勢待發的星子。
夜色漸濃,整座城市燈火次第亮起,彷彿一張巨大而精密的神經網絡,正悄然甦醒。每一盞燈下,都有人在等待,有人在佈局,有人在假裝死去,也有人在耐心數着,那些尚未到來的、必然響起的叩門聲。
陳實靠在車座裏,手指無意識敲擊着熱可可杯壁,節奏緩慢而穩定。
依萬卡悄悄挪近,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望着窗外流動的光影,忽然輕聲問:“陳,如果一個人,真的死了三年,又突然出現……那他還是原來那個人嗎?”
陳實垂眸看她,良久,才緩緩開口:“不。他只是披着舊名字的,另一具軀殼。”
“那……我們去見的,究竟是誰?”
陳實笑了下,指尖拂過她鬢邊一縷碎髮,聲音低得如同耳語:“我們去見的,是三年前那個夜晚,真正該死、卻僥倖活下來的人。”
車子拐上通往比弗利山莊的盤山公路,兩側棕櫚樹影婆娑搖曳,像無數伸向夜空的、沉默的手。
而就在同一時刻,南加州電影學院勞倫斯教授辦公室內,老教授正摘下老花鏡,拿起桌上一封剛送達的快遞。信封上沒有寄件人信息,只印着一行小字:
**“致真正的守門人——請爲幽靈,留一道未鎖的門。”**
他凝視那行字許久,忽然嘆了一口氣,拉開抽屜,取出一枚鏽跡斑斑的黃銅鑰匙,輕輕放在信封之上。
鑰匙齒痕深峻,與三年前,某間被永久封存的MI6檔案室門鎖,嚴絲合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