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短暫的沉默之後,星期日先開口了:
“你想要和我聊什麼呢?”
他已經不需要再和瑞秋進行一些不必要的寒暄了,瑞秋通過空光錐獲得了按照時間線順下來的全流程記憶,而他也在那個被撕扯下來一部分的意識完全迴歸到當前這個狀態的身體中後一併收找了那些記憶以及相應的情感。
這次聊天頗有些像是在那些其實有着另外意味的“築夢學院專業課”之後的交談,但是不管是從性質上、氛圍上,還是別的什麼,其實都的的確確大不一樣了
那首曲子,那首“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星期日不是沒感覺到這首曲子中攜帶的情感、理想以及濃厚的歷史??雖然不長,但是格外的波瀾壯闊,於是在短暫到差不多隻有一個琥珀紀的時間裏,就走出了一些平庸的世界上百個
琥珀紀才能走出的豐富色彩。
哪怕此時的他已經可以與齊響詩班多米尼克斯劃等號,他仍然還是被影響到了。’
此時的阿斯德納星系之中嚴格來說只有一個夢境,而這個夢境的主導是星期日本人,他包容了所有人的心聲,於是成就了這樣一個巨大的夢境??但代價是,他會變成一臺像是中央處理器一樣的東西,雖然不用主動去調控,但是所有的信息和情感
都會流經他,當他想要主動去感覺,又或者是某種情緒共鳴得過於強烈的時候,他是能夠體會到的。
而此時的他正在越來越明確地感覺到一些人在這聲音的催促下, 回想起自己尚且還在拼搏奮鬥的年紀??那時候世界還年輕,他們看到整個世界,看到的還是希望,還是自己努力一把之後可以獲得更多的那種充滿拼勁,每天早上都能早起的精氣
神,然後,他們的念頭在浮動間,便被同諧的命途託舉着,從他們以及冒出了一點兒鼻尖的夢境中請出來,迴歸到現實之中來。
對於太一之夢的消解......星期日很清楚,只要自己無法維持好整個夢境,那就意味着要麼是他還需要更多的時間、更多的歷練,甚至成爲天上的星星來維護這片樂園.......又或者是,就算是天上的星辰也會落下,如果星神都無法保證永恆,那麼
......
他的想法是錯的。
星期日並不是那種拒絕承認自己錯誤的人,因此他此時心平氣和??哪怕外頭的星穹列車、巡海遊俠等人都已經表現出了一定的優勢,他仍然還是平靜的。
瑞秋猜測或許是他自己也被拽進過夢裏一次,知道這些夢裏面存在着疏漏......他應該知道的吧?
一些心理上的“博弈”沒有影響到她的喉舌,瑞秋好整以暇地讓自己的站姿調整到更挺拔的狀態:“聊你夢中的樂園。”
星期日想要開口,但是瑞秋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她接着往下講:“星期日先生,在你來到匹諾康尼之後,你有離開過它嗎?”
星期日:“有過。”
瑞秋差一點就想說你小子怎麼不按照常理出牌啊,不按照套路走她怎麼繼續,轉念一想,在先前星給她想象細細地講述過的,她們一路朝着大劇院前行的路上,與星期日相遇並且交談的內容中找到了問題。
哦,當初知更鳥被子彈打中了脖頸,幾乎生命垂危的那一刻,他還是匆匆忙忙地離開了匹諾康尼過的。
那沒事了,瑞秋腦中的小人拍了拍心口,她差點以爲自己選錯開場白了呢。
瑞秋:“除開時間非常短暫的外出,而是深入地去過某個地方,看到過那邊的社會、民風民情的外出。”
星期日:“不曾有過。”
“好,”瑞秋這一個“好”字的語氣活像是在慶祝她在考試中壓對了一分,聲音中有一點壓不下去的興奮,“這就對了??所以你的問題就出在這裏,你不算是不願意走到人羣裏去,事實上你經常走到人羣中去,星期日先生,所以我非常敬佩你,你
已經幾乎做到最好了,但是,你還缺乏了一些最重要的世界觀和方法論。”
瑞秋頓了頓:“您是摺紙大學的畢業生嗎?”
星期日:“是的,這有什麼問題嗎?”
他覺得瑞秋的語氣變得有些奇怪,就彷彿是摺紙大學的畢業生有什麼不妥當之處似的??但是她自己也就讀於摺紙大學不是嗎?
而且,學校還是她自己非常認真地挑選出來的。
他語氣中帶着疑惑,像是真的在和一位關係不錯的朋友說話,而不是此時因爲太一之夢的原因而分屬兩邊,嚴格來說的確是敵人的人說話。
瑞秋搖頭:“摺紙大學當然很好啊,但是摺紙大學只有築夢、財富和諧樂三個學院,課程設置也很顯然有問題,它甚至都沒有開設哲學思辨課程。況且,摺紙大學也在匹諾康尼,所以,你的目力所及全都是匹諾康尼。”
事實上,在穿越到了這個世界之後,瑞秋就意識到這個宇宙中似乎就沒有一門名爲道德與品質的課程。
那些人生的道理,那些世界觀與方法論,那些哲學思辨的知識,年輕人都無法從年長者那邊獲得,他們只能通過自己漫長人生的經歷,去和此時的年長者一樣慢慢地打磨自己的思想,讓它在命運那一圈又一圈的漣漪的磋磨之中成型,最終堅定
而閃爍着屬於自己的光輝。
誠然,這樣走出來的路是堅定的,不會有什麼悵惘,迷茫之後的人只要願意繼續往前走,就一定能夠走出一條詮釋的道路,但是瑞秋將這裏與自己的上輩子進行過對比,發現她還是更喜歡雖然小時候覺得像是填鴨,但是等長大了、擁有了消化
這些知識的能力的時候,她便能更快地知道,在自己面前的森林中有着大致多少條道路,而她可以先隨着自己的心意挑選道路向前,她不用擔心自己在迷惘的過程中因爲行差踏錯而鑽牛角尖或者犯下什麼錯誤??當她的命運令她所經歷之事來修改
她的觀念時,她自然知道自己要走上的是另外的哪一條道路,而能夠看到的牽頭的路徑,對她來說是一種引領,也是一層思考的基礎。
“摺紙大學不教這個......真的是教育界的一大缺陷。好吧,考慮到黃泉小姐可能忍不住要拔刀了??所以我建議你最好早點放棄,不要繼續負隅頑抗了,我的朋友??我得長話短說。”
“你覺得自己失敗了麼?”
星期日:“倘若我用最大的力量去對抗黃泉小姐,我將無法維繫每一個夢境的安樂祥和。”
他頓了頓,隨後輕聲嘆息:“是的,倘若來到這裏阻止我的不是你們,而是不在意太一之夢中這上億人的生死,我應當會失敗。”
“但是......”他有些猶豫地說,“秩序的力量會隨着進入夢境的人數增多而無上限地提升。”
他看起來仍然想要試試看奪回那些從睡夢中被喚醒的人們。
“我現在擁有的力量更大程度上源於齊響詩班,但如果太一之夢能覆蓋更大的區域,我的力量或許會與秩序掛鉤。”
瑞秋:“然後在遇到更強的星神的時候註定結束。”
她警惕地看着星期日:“你可別和我說些什麼,如果毀滅星神或者貪饕都出來了,那麼這些人本來就是要死的之類的鬼話。”
星期日搖頭:“我鄙夷這種態度。”
瑞秋:“很好。但是你應該知道秩序的力量也不是無上限的,當年太一會被希佩同化,你也有可能被某個星神同化,又或者是發生點別的什麼。總之,你沒發現嗎?建立在秩序力量上的道路,目前有一個被固定死了的頂點,而考慮到星神本身是
對於命途本身長度和寬度的延展,以及你對於秩序更多在於利用而非真心實意地如此認知......我想你大概無法超越太一。”
星期日覺得有些奇妙:瑞秋真的很敢想,因爲就連他都沒有想到說自己要超越太一,他頂多想着自己要成爲天上星星中的一顆,她未免有些太敢想了。
“如果你不能變成和虛無那樣強大的星神,比如說,舉個例子,存在?好像和阿哈有點重複了,但是無所謂??反正,如果你不能變成最強大的星神,那麼你的所謂在太一之夢中庇佑人們獲得平靜美好的一生本質上就是個有限的真理。就像是
很多早期的物理學定律無法適用於宏觀和微觀,你要在宇宙內創造這樣的一場夢境,那你肯定是會遇到問題的嘛,況且你連前期實驗都沒有做過。”
瑞秋說。
“而且,你畢竟也是所有人中的一部分,並非所有人都不受苦,而是所有的苦難和所有的個人價值都由你來實現。不是信不過你,而是一切建立在某一個人犧牲基礎上的美好,都有被動搖的可能性,不管是反悔??當然,我相信您的道德,又或
者是其他的意外。”
星期日沒有否認。
瑞秋:“說真的,你不如來聽聽看我的版本,我的版本需要前期更多的努力,更多的建設、更多的精神文明教育,但是如果實現了的話,絕對比你現在這個版本牢靠。”
星期日從善如流:“請講。
“其實很簡單,先發展生產力,再進行素質教育。要是說複雜的話......你等一下啊,我要怎麼把記憶導給你?”
瑞秋來這兒之前沒有帶着談判過程中的最好工具黑天鵝,也沒有在身邊帶個憶泡,這會兒只能現傳:“你能讀取我的指定某一段記憶嗎?”
星期日被這種不設防的態度驚到了,他沉默了片刻之後纔回答說:“可以,但是以後......請不要這樣隨意地讓別人來讀取你的記憶。”
瑞秋:“沒事,我也分人的。你得往前面找找,你應該知道的吧?不過不知道也沒關係??我活了兩輩子,這是第二輩子,你得去看上輩子我還在讀書時候的記憶,儘量挑在課堂上的看,其他的跳過啊,我那時候純饞,去食堂買夜宵半夜爬起來
大喫特喫,很沒有形象。如果可以檢索的話,你搜一下“黨'這個字呢。”
星期日的閱讀很快,又或者他沒有看上太多的記憶就暫時中斷了這個過程,大約在十秒鐘之後,他突然開口說:“我還沒能看完??我只看了那段歷史,我感覺到......憤怒,可能有點太憤怒了,我或許要中斷一小會兒。”
瑞秋表示理解,每一個有着救世主心態的人至少都是善於共情的,而那段歷史的確有着讓任何有良知的人憤怒的本事。
“但是我確實看到了一些有啓發性的事情??你的意思是,比起提供物質,提供更優質的教育會更合適嗎?”
瑞秋:“其實也......其實也對,因爲教育也能夠促進生產力發展。生產力足夠,人們的觀念不再將某幾件事情視作實現自我價值的唯一途徑,而是認爲任何的領域都可以實現自我價值??這不就是你心目中的樂園 ?”
“而且,因爲教育造成的迭代,生產力和思想境界應該是在整體上呈現出螺旋上升狀的,而隨着生產力的提升,整個文明的實力也會愈發提升,我覺得啊??只是我覺得,等到了那種時候,倘若人們意識到自己的未來會是被星神毀滅,他們,至
少他們中的一部分人肯定會選擇奮起反抗,你或許可以在他們之中期待出又一個巡獵。”
巡獵星神嵐誕生於仙舟危機存亡之刻,仙舟聯盟因此成爲了整個宇宙中唯一有星神在背後站着當大腿的文明,羨煞寰宇。
這是一套星期日沒有接觸過的理論,而他其實挺奇怪的:他並未聽過這樣的理論,在他接觸過的世界裏,他其實閱讀過不少思想類的書籍了,但是這一種....………確實沒有。
瑞秋:“你還要繼續看??”
她的問話還沒說完,四周的空間就發生了一次強烈的震盪。
瑞秋穩住身形:“從夢中醒來的人來多了嗎?”
星期日:“......嗯。”
他抬起手,做出個將瑞秋往外推的姿勢,瑞秋也就真的感覺到了一股力氣作用在自己的肩膀上,她再睜眼的時候,人已經已經在那個黑漆漆的空間之外了。
三月七小跑過來:“他放棄抵抗了誒,你的話療成功了嗎?”
說實話,考慮到三月七本人也很喜歡七休日這個概念(很多時候這意味着她的網友們不用因爲各種各樣不得已去做的工作或者學習任務而把興致高昂的她扔下在一邊不管),她覺得他們星穹列車所認定的,其實和星期日的信念彼此都不是很
能說服得了對方??分不出勝負的啦,就像是人的性善論性惡論一樣,所以她對於星期日竟然會在戰鬥到一半的時候放棄抵抗這件事還有點驚訝來着。
瑞秋:“我覺得還是黃泉小姐的威懾力太強了。”相比起看起來很玄之又玄的道路選擇問題,行不通,這纔是雙方統一意見的核心,換句話說在黃泉出現的那一刻,星期日自己的認知都被動搖了,她所做的不過是在這個時候去撬一下牆角,給他
講講生產力......之類的。
至於說她的話療效果,她覺得星期日應該還是感興趣的,畢竟目標永遠掛在那裏,一條路走不通了還有另外一條。
“那就算是快結束了,對嗎?”三月七回頭看向姬子,姬子微笑着收起她的機械箱,伸手摸摸三月七的頭,像是在摸一隻興奮的粉色薩摩耶,“從來到匹諾康尼開始到現在,我感覺一切都是雲裏霧裏的,其實到現在爲止我也沒有完全搞清楚到底發
生了什麼,但是我知道我肯定沒有做錯什麼事,這就夠啦!”
她回頭看向面前那打人真的很痛很痛的龐大的齊響詩班軀體:“星期日先生爲什麼還不從裏面出來?”
回答她的是源於那原先被豎立在這個平臺邊緣的齊響詩班??連帶着那些舊夢的迴音,或許是因爲組建起了這一切的根本的崩潰,?也無力地朝着下方的空間落去??這裏畢竟是漂浮在空中的匹諾康尼大劇院。
三月七下意識地伸手要去接一把,下一秒才意識到她不僅僅力氣不夠大拽不起那麼大的齊響詩班,更不會飛。
但是在更高處的知更鳥跳了下去??齊響詩班狀態之下的星期日具備着回應很多人的能力,這也是他得以調控那麼多夢境的緣故,他方纔也聽到了知更鳥的聲音,同樣與對方有所交談,瑞秋有些懷疑他在因爲觀看了某段歷史的敘述而感到憤怒
的時候是否也中斷了和知更鳥的交流。
“她是不會放棄她的兄長的,況且,他們都仍然懷有着兒時的夢想,只是選擇了不一樣的道路。”姬子點評,“而不管變成什麼樣子,只要初心不改,他們就還能擁抱在一起,這很好。”
星點頭:“是啊,而且很養眼誒。”
瑞秋:“......”
難道只有她想到了下方還有那麼高的距離可供他們自由落體,而哪怕是在夢境之中,這樣的距離砸下來也也夠嗆的………………
兩隻鳥互相擁抱着但是誰都不張開腰間的翅膀,就這麼徑直往下掉請問是有什麼大病嗎?
瑞秋嘆了口氣,最終還是決定爲這對終於互相擁抱在一起的兄妹託個底。
她低頭,從劇院舞臺那破碎的邊緣低頭,朝着下方看去??不得不承認這裏的高度令她這個沒有恐高症的人也心跳直接缺了一拍??思索三秒,她想到一首老歌:
“每一次都在徘徊孤單中堅強,
每一次就算很受傷也不閃淚光,
我知道我一直有雙隱形的翅膀,
帶我飛過絕望
......"[1]
她好像有點失策了。
因
爲這對兄妹仍然沒有飛起來,反而是她感覺到自己身上好像長出了什麼以前沒有的東西。
………………這感覺怪怪的。
回去之後更新歌單已經成爲了一個首要的任務,瑞秋心想,看着下方的空間,再看着那已經快要自由落體到看不見的兄妹倆,她原地深呼吸一口氣,隨後以一個不標準的跳水姿勢從舞臺缺口跳了下去,身後那雙看不見但能夠感覺到,並且相當
有力、相當強健的翅膀用力地扇動着空氣,讓她下落的速度能快一點再快一點。
這樣的高速絕對不是一般人能夠習慣的,瑞秋想起上輩子做過山車??那感覺和現在都不能比,現在這個速度,恐怕飛機出事墜機也就是這麼個速度。
好在她並不非常討厭失重的感覺,也沒有因爲輕微的恐高而出現某一塊肌肉突然失控動不起來的情況,瑞秋俯衝得很快,以至於都沒有聽到背後三月七的大喊??無所謂了。
她靠近了知更鳥,但是思想來去也沒有想到哪裏比較方便她把對方提起來,星期日倒是好一點......嗯,星期日是好一點。
於是,當這雙隱形的翅膀又一次扇動,讓她終於能夠拽住星期日的時候,瑞秋一把攥住了對方那看起來雖然不怎麼奢華但一定很貴,出門前熨燙調整到非常平整的西裝禮服。
什麼襯衫必須藏在馬甲裏面,什麼對準鞋尖不鞋尖的,上來吧你。
星期日:“唔??”
被拽着西裝的感覺特別不好,尤其是知更鳥之前和他還保持着擁抱的姿勢,等終於調節到知更鳥握住瑞秋的一隻手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已經被拽得快要眼前發黑了。
他嘗試着伸出手,給瑞秋提供一個不用拽着他的西裝也能把他提起來的可能性,但是對方看起來非常鐵石心腸??她看都沒看他一眼。
好吧,星期日沒有掙扎。
至少她拽着的不是天環。
瑞秋真的非常感謝在大劇院中臨時給了自己點兒力量的那兩位星神,因爲若非如此,以她曾經的手勁和體能,她是絕對不可能把這兩位拽起來的。
她搖搖晃晃地,趁着整個匹諾康尼的人們都還在夢境中初醒的階段,一路非常撲騰地將這兩個提溜到了沒什麼其他人在的築夢邊境。
他們真應該好好感謝她??瑞秋大喘氣着,這一路拽着兩個人還要自己撲騰根本不熟悉的翅膀把她累得夠嗆,下意識想要靠在牆邊,坐下來休息一會兒,剛把背部朝着牆面靠去,那新增的翅膀部分就猛地撞在了牆上,擦出一連片在劇烈運動後
發酸狀態中滲透出的疼痛。
也就是靠着要臉的本性,她才咬着牙沒發出“嗷”地一聲。
瑞秋:“......”
隱形的翅膀就是有這一點不好,雖然能飛,但是幾乎根本意識不到它的存在,這下就算撞痛了都不知道撞成了什麼樣子,有沒有掉下幾根羽毛什麼的。
她連忙在腦中想自己沒有了這雙翅膀的樣子??翅膀也就真的消失了,整體上來說它持續和消失的效果都很符合她的期望。
隨着翅膀的消失,方纔撞疼的感覺也消失了,瑞秋拍了拍或許不僅僅會暈車,此時看起來有些神色恍惚的星期日的肩膀,爲此她注意到自己方纔在西裝上攥出來的褶皺真的很深也很多:“如果你對那些思想感興趣,隨時可以找我??只要不在上
課的時候就行。"
隨後她對知更鳥說:“知更鳥小姐,我建議你快點找個地方把你哥窩藏起來,畢竟,在從夢境中醒來之後,其他的家族成員一定會清算橡木家系的所作所爲......嗯,不對,你大概會因爲此次事件中的表現被晉升爲管理層,所以不能是你,你肯定
會被調查。”
想到這裏的瑞秋非常直白,她說:“二位肯定不缺錢吧?給我點,我可以試着在校外租房窩藏罪犯的。而且,如果是我的話,就不用擔心牽連之類的問題了??我能保證安全,沒問題的。”
知更鳥的眼睛慢慢地亮了起來:“真的可以嗎?”
瑞秋:“可以的,一切報銷就行,而且我相信家族一定會給我一些獎勵,畢竟在整個摺紙大學的學生裏頭我應該是最主動參與而且幫上了不小忙的那個,將其中華而不實的部分替換成錢就可以了。”
知更鳥:“的確,你說得對,瑞秋小姐,我會盡量這樣做的,感謝你。”
星期日:“......”
他靜靜地等待着被安排。
黃昏時分。
星穹列車,某個在獲得了列車長帕姆允許之後,被空出來單獨做爲會談角落的沙發卡座中。
黃泉和黑天鵝面前都擺着酒,其中黃泉的那一杯裏面泡着一串看起來就相當粉嫩香甜的桃子;而瑞秋面前放着的是一杯奶昔。
瑞秋不知道那個叫做[閉嘴]的調飲機器人是不是在表達對她的不屑,所以才連一杯看起來像是酒精的飲料都不給她,而是給了她這麼個非常寶寶的玩意。
??不過就算換一個人來調酒,比如說加拉赫,對方應該也不會給她一杯有度數的,畢竟此時的星穹列車仍然停靠在匹諾康尼的站臺上,也就是說,匹諾康尼的法律仍然可以覆蓋這座列車車廂內發生的一切,爲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舉報,沒有任
何人會給她這個不到二十一歲的“酒精尺度上的未成年”沾染酒杯的機會。
瑞秋是被邀請的那一個。
事實上,她其實度過了非常繁忙的一天,她獲得了來自不止一個地方的匯款??和夢境中一樣,現實中的砂金也給予了她非常優厚的金錢回報,哪怕其實真正去透露消息的是黑天鵝和星穹列車;
而知更鳥,她雖然將自己大多數的收入都捐贈給了孩子、婦女和老人,但是運營團隊也是需要金錢的,因此,她也絕對算得上富裕。
她給得沒有砂金那麼多,不過確實是可以買下夢境中某處房產的一大筆,同樣??現實中,她去給瑞秋開了一間幾乎可以說是永不失效的套房。
曾經在太一之夢裏被實現的好處,如今回到現實裏來仍然生效,這就很美妙了。
況且,她確實要趁着家族整理好當前的現狀之前,先行將星期日藏匿起來,否則日後再動手會很麻煩,哪怕她可以唱“是不是上帝在你眼前遮住了簾,忘了掀開”。[2]
跑住宅交易市場可是很麻煩的。
瑞秋挑了一套比較老式的住宅,房間夠多,上下兩層,但是有不少大面積的單向窗戶,她對這棟建築很滿意,雖然不是她最喜歡的那種類型,但是好歹給了她“佈置一個家”的短暫錯覺,瑞秋很喜歡這樣短暫的錯覺,更希望這樣的錯覺能夠成
真。
並且希望,她的下一套房子是個豪宅。
如果不是黑天鵝與黃泉這兩位相邀,地點也不在星穹列車上,她大概是會拒絕赴約的??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完,就比如說,她這個築夢師其實應該去設計、準備甚至建造整個屋舍內部的傢俱了。
她端起冰鎮過的杯子,吸了一口純正的香草味奶昔、漂浮在奶昔表面的一層漂亮的奶油花因此下沉少許。
還怪好喝的,甜,但是甜得一點都不膩,奶味的醇厚被碎冰中和過後,也不會給人掛在喉嚨口的感覺,就很妙。
黃泉首先開口了:“瑞秋小姐,你是否記得,我曾經說過,虛無的陰影平等籠罩在所有人上方。”
瑞秋當然記得這句話,因爲這聽起來像是個死亡倒計時:哪怕它實際上在經過細想之後就和“人不呼吸就會死”是差不多的一句。
瑞秋:“有什麼問題......是我被虛無籠罩得格外深一點嗎?”
她尋思着,自己雖然不記得上輩子是怎麼沒的了,但是她之所以會出現在這樣的宇宙中,大概率她上輩子是已經沒了的。
如果已經死過一次了,那麼她大概是去到虛無那邊轉了一圈過的。
黃泉搖搖頭:“不,在你身上,我看不到沉眠無相者留下的任何痕跡,結合上你先前給我們展示的記憶......親愛的,星穹列車上沒有記錄過那個世界,黑天鵝在流光憶庭中也沒有找到對應的記憶,你很有可能是來自另一個世界??或許是另一個
大宇宙的意識。”
眼看着瑞秋露出詫異的表情,黃泉說:“虛無之所以強大,是因爲?可以被理解爲我們當前所在的這個宇宙的伴生宇宙,就像是正物質反物質一樣,這個宇宙代表存在,而虛無代表虛無??它和這整個宇宙的體量相當,因此誕生在這個宇宙之中
的存在,凡人也好,星神也好,都註定了無法與虛無抗衡。”
瑞秋尋思着:“所以,我不是這個宇宙中的人,在虛無那個伴生宇宙”中,也就不存在我的位置,所以我頭頂上纔沒有虛無的陰影籠罩?"
黑天鵝現在摘掉了手套,塗着深色指甲油的手指輕輕敲着她形狀好看的下巴:
“很有可能是這樣.....嗯,如果是如此的話,倒是也能夠解釋爲什麼那個星核獵手的小姑娘對你避之不及??你一直都沒見到她,對吧?因爲她主動躲着你,你知道星核獵手的首領艾利歐又被稱爲“命運的奴隸,他知曉世界的命運,但如果你不
在世界的命運之中,那麼這就好解釋了,你根本不在劇本上,那些依靠劇本做事的星核獵手自然不知道要怎麼面對你。”
黑天鵝短促地笑了一下,彷彿想到了什麼好玩的畫面。
瑞秋:“額......我好特殊哦。”
黑天鵝:“其實也沒什麼太大的特殊??好吧,浮黎會很喜歡你,流光憶庭的全體應該都會喜歡你,包括我,甚至可能會包含那些焚化工。”
畢竟,這是一款獨一無二的記憶,甚至某種意義上來說,代表着一個他們絕對接觸不到的世界的全部信息。
所以,哪怕是焚化工們也會肯定地認爲這些記憶是珍貴的,值得被留存在浮黎的殿堂之中。
黑天鵝有些酸溜溜地說:“難怪浮黎那麼快就跳出來看你一眼,我估計他想要看看你很久了。”
但她很快就重新振奮了起來:“但是,親愛的,至少我現在擁有先發優勢,告訴我,我是不是你認識的第一個憶者?”
瑞秋:“......”
她推開黑天鵝的肩膀:“等下次在列車聚會唱k的時候再說吧,我還沒算你的空光錐在不經過我允許的情況下就開始讀取我記憶這件事呢。”
黑天鵝見好就收:反正她確確實實獲得了好處。
她微笑一下:“好的,親愛的。”
黃泉將桃子串從酒杯中拿出來,慢慢地喫掉:“我僅僅是爲了這件事找你的,確實也有些小題大做,抱歉。不過,你是我遇到的頭一個完全沒被虛無影響的人,或許以後也沒什麼機會被影響到??我對你確實有一些......特別的好奇。
瑞秋站起身來,張開雙手,對着她轉過三百六十度:“沒事,黃泉小姐,請隨便好奇。”
平心而論,她很喜歡這個溫柔而堅定的女性,而從一個奮鬥的角度來說??都奮鬥了怎麼可能不慕強,她看黃泉,還有黃泉的刀,心裏想的就是“大丈夫當如是也”。
黃泉笑了一下,她看向黑天鵝:“你打算送她回去嗎?”
黑天鵝點頭:“不是不行。”
黃泉:“那就同行吧,我被夢主從克勞克影視樂園驅逐,黃金的時刻尚且沒能走完,還想要在離別之前多看看,順便......我看到一家好像很不錯的桃子料理,打算去試試看。”
瑞秋:“稍等一下。”
她拿起自己的那杯奶昔,走到[閉嘴]面前:“再幫我額外調兩杯同款的奶昔,額,其中一杯換成巧克力味的。”
黑天鵝提醒她:“哪怕你如今的住所也在夢中,但是這些飲料卻是現實存在的,喝這麼多冰的,你不怕頭疼嗎?”
瑞秋擺擺手:“現在,也就是我們在這兒聊天的此時此刻,星期日先生正在用他那不怎麼紮實的築夢專業技能佈置着我的新房子,雖然我懷疑他會佈置出一些bug來,但是這樣的家務活幹起來確實辛苦。”
“而星期日先生爲了表明自己和過往那條道路之間已經徹底斬斷關聯的決心,已經明確地說明了自己打算拾起一樁舊日戒掉的愛好。”
黃泉:“哦?
”
她覺得瑞秋說得這番話具有着一種相當強的官方質感,於是下意識地覺得星期日撿起來的愛好只怕也是什麼救國救民類的愛好。
??但是這種愛好和奶昔有什麼關係?
“是什麼?”
瑞秋:“多喫點甜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