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向東憋着一肚子火,黑着臉回到家。
一進門,他就把公文包扔在椅子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自己則一屁股坐在藤椅裏,掏出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妻子廖玉梅正在廚房炒菜,聽見動靜,探出頭來,看見丈夫這副模樣。
她擦了擦手,走過來,溫聲道:“這是又跟誰置氣呢?臉拉得老長。是不是單位有什麼事不順心?”
司向東悶着頭抽菸,沒吭聲。
廖玉梅嘆了口氣,在他旁邊的凳子上坐下,“是不是……又爲小齊的事?”
“除了他還能有誰!”司向東終於憋不住了,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裏,聲音帶着火氣,“你是沒看見!我前天剛跟他談完,話說得嘴皮子都磨破了。他當時答應得好好的!結果呢?你猜怎麼着?”
廖玉梅沒接話,靜靜聽着。
“我昨兒下午去他宿舍,你猜他在幹嘛?大白天!四仰八叉躺在牀上睡大覺!桌上稿紙攤着,除了幾個墨點子,比臉還乾淨!今天再去,好嘛,不睡了,捧着本武俠小說看得津津有味!還跟我扯什麼‘需要靈感’、‘不能硬寫’!我看他就是懶病又犯了!前陣子那點成績,把他衝昏頭了!”
廖玉梅聽着,眉頭也微微蹙起,但還是勸道:“你也別太急了。小齊那孩子,以前是散漫了點,可最近不是挺上進的嘛?寫文章這事,可能真急不來。你得給他點時間,讓他慢慢琢磨。”
“我不急?我能不急嗎?!”司向東猛地提高嗓門,隨即又壓了下去,像是怕被鄰居聽見,他湊近妻子,壓低聲音,語氣帶着前所未有的焦灼,“你以爲我是逼他成名成家?我是爲他那飯碗着急!”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關鍵的原因,“今天局裏開會,轉正的名額下來了!今年咱們文化館,就1個名額!”
廖玉梅聞言,臉色也變了:“就1個?往年不都有兩三個嗎?”
“今年壓縮編制!”司向東重重嘆了口氣,“他們宿舍,謝華是大學生,本來就是幹部身份,轉正沒問題,去年人家就轉正了。陸浙生是劇團的臺柱子,也算專業人才,前年就轉正了。就他遲遲沒有轉正!”
廖玉梅不說話了。她明白丈夫的難處。
作爲館長,他得服衆。
司齊要是自己立不起來,親二叔也幫不了他。
“這孩子……怎麼這麼不讓人省心呢……”
廖玉梅也發起愁來。
這時,裏屋的門簾動了一下,司若瑤拿着水杯走出來倒水,顯然聽到了父母後半段的對話。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裏那點因爲司齊發表文章而升起的微弱認可,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又變回了之前的疏離和輕視。
原來以爲侄子終於走上正軌了,沒想到轉正的壓力這麼快就實實在在壓了下來,而這小子卻在這個節骨眼上又躺平了。
就在文化館的風向因爲謝華的《西湖》文章而再次微妙轉向,司向東夫婦爲侄子前途憂心忡忡,連司若瑤那點剛萌芽的認可也快要消散的時候,一封姍姍來遲的信,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再次打破了平衡。
這天下午,日頭偏西,暑氣稍退。
傳達室王大爺慢悠悠地踱進業務辦公室,照例開始分發信件。
他眯着眼,在一堆報紙和信件裏翻撿着,嘴裏嘟囔着人名。
“《文學評論》的退稿信,應該是餘樺的……哦,還有,司齊!”
王大爺的聲音頓了頓,從一堆郵件裏抽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掂量了一下,臉上露出點驚奇的神色,“上海來的?喲,還挺沉!”
“司齊!你的信!”
這一聲,在略顯沉悶的午後辦公室裏,並沒引起太大波瀾。
大家的心思還沉浸在謝華帶來的“高級文學”的餘韻裏。
有人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司齊正對着空白的稿紙發呆,聞言愣了一下。
上海?
他最近沒往上海投過稿啊……
難道是……
他心裏猛地一跳,快步走過去接過信。
信封上,“《故事會》編輯部”幾個印刷體字赫然在目!真的是《故事會》!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這都過去多久了?
一個多月了吧!
他幾乎都快忘了這篇投石問路的稿子了!
撕開信封。
裏面滑出來的東西比他預想的要厚實得多:一本最新期的《故事會》雜誌,一張稿費通知單,還有……一封寫得密密麻麻的信!
他先飛快地掃了一眼稿費通知單:“肆佰貳拾柒元整”。
427塊!
這是一筆鉅款啊!
天!
頭暈!
想要昏迷!
接着,他迫不及待地展開那封信。
他穩了穩,好不容易才強行穩住身形。
信紙是編輯部專用的稿紙,字跡清晰有力:
“司齊同志:
您好!大作《夜半敲門聲》已拜讀。因近期來稿激增,審稿週期有所延長,遲復爲歉!
編輯部同仁一致認爲,該故事題材新穎,情節曲折,懸念設置巧妙,層層遞進,極具可讀性,非常契合我刊的定位。
尤其對主人公心理的刻畫和環境氛圍的渲染,相當出色,讀來令人身臨其境,足見作者在敘事技巧上的功力。
經過慎重討論,我們決定刊發於本期《故事會》‘中篇故事’欄目頭條位置。
隨信寄上樣刊及稿費,敬請查收。
盼繼續賜稿!
期待您更多精彩的故事!
此致敬禮!
《故事會》編輯部1983年9月28日”
這封信,比《文化娛樂》的簡短通知和《鄉土》的主編附信都要詳細、具體得多!
司齊反覆看了兩遍,胸膛裏一股熱流湧上來,他恨不得返回宿舍再苦戰幾個通宵,再寫一篇小說出來。
編輯們說話太好聽了,他真的超喜歡《故事會》的編輯。他恨不能立即寫篇稿子回報編輯。
好在,這種熱情來的快,去的也快!
“王大爺,是……是《故事會》?”
旁邊有耳朵尖的同事好奇地問了一句。
這一問,把辦公室裏其他人的注意力也吸引了過來。
“《故事會》?”
李大姐最先反應過來,“就是那個發行量特大、老百姓都愛看的《故事會》?”
“對!上海出的那個!”王大爺嗓門也亮了起來,“嚯,好傢伙,稿費427塊!快攙扶着我,我頭暈!”
司齊聞言一激靈。
大爺,沒有你這樣碰瓷的。
人家都是物理碰撞,最差也是空氣碰撞。
你倒好,來了個心靈碰撞。
好在,他還算有點良心,連忙伸手攙扶住王大爺!
“你沒事吧!”
“沒事,我坐下緩緩!”
王大爺臉紅坐下了。
低着頭,沒臉見人了。
可週圍的人坐不住了,427塊不亞於傳說中的萬元戶啊!
因爲萬元戶沒有見過啊!
427塊就在眼前啊!
“司齊,你又發表了?”趙大姐也圍了過來。
“司齊,你發達了啊?”
“什麼小說值427塊?快給我看看!哎喲,《故事會》我可每期都買!”
剛纔還圍繞着“高級文學”的微妙氣氛,瞬間被這更接地氣、受衆更廣的“《故事會》頭條”給衝散了。
《故事會》啊!
那可是真正走進千家萬戶、老百姓茶餘飯後最愛看的雜誌!
其影響力和傳播廣度,可以這麼說超過了所有的純文學刊物,就發行量而言是王者中的王者。(《故事會》1979年正式恢復原刊名後迎來發展的第一個輝煌期,發行量呈直線上升態勢。到1984年它就已呈現“連續三年發行量居全國期刊之首”的態勢,1985年2月更是創下單期760萬冊的歷史峯值。)
司齊心說難怪,《故事會》會給他一個新手7塊每千字,人家財大氣粗,根本不在乎那幾百塊錢。
《夜班敲門聲》字數是6萬一千字,乘以7恰好是427塊。
謝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裏拿着本《人民文學》,看似沒受影響,但翻頁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他能感覺到,辦公室裏那種剛剛傾斜向他這邊的“勢”,又悄然發生了一點變化。
一種更實際、更通俗的認可,落在了司齊身上。
這幾年隨着各種票退出生活,錢變得越來越重要了。
427塊,兩年多的工資。
這衝擊力,真不是蓋得。
陸浙生更是直接蹦了過來,摟住司齊的肩膀,“行啊你!不聲不響又放大招!這個就是你之前投稿的《故事會》啊?這下全縣老百姓都能看到你的故事了!今晚必須請客!”
就在這時,謝華輕咦了一聲道:“咦?不對啊!之前你的投稿不是被拒稿了嗎?怎麼現在又錄用了?該不會是假的吧?”
衆人聞言,齊齊一愣,對啊!
這事兒透着蹊蹺!
陸浙生連忙從趙大姐手中搶過最新一期的《故事會》快速翻閱着,就在第二篇小說他找到了《夜班敲門聲》,只讀了個開頭,他就知道這必定是司齊的小說,因爲太熟悉了,《夜班敲門聲》他可是足足翻閱了三遍。
“不會有假,這就是《夜班敲門聲》,我讀過!”
其他人也好奇伸長脖子湊了過去,“對對對,這個就是《夜班敲門聲》,我也讀過!”
“嘿,一模一樣,一模一樣啊!果然是司齊寫的。”
“我就說這麼好的小說,怎麼可能拒稿呢?”
“羣衆的眼光是雪亮的,咱們文化館上下都喜歡的小說,《故事會》編輯部肯定不會讓它給埋沒了。”
“誒,是這個理,就奇怪了,爲什麼這麼久沒回信呢?突然又有回信了呢?”
“這事兒有什麼好想的,小說刊登了,證明司齊還是有才的。”
“原以爲司齊第一次寫小說沒經驗被拒稿了,現在才發現人家天生就是幹這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