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九日,星期四。
羊毛地毯中央擺着一臺體重秤,秤面擦得乾乾淨淨,黑色的液晶屏還在休眠。
四周圍着一圈高達兩米的巨型毛絨玩具。
在這羣“朋友”的圍觀之下,星野紗織深吸了一口氣,低聲道:“請,請多多指教………………”
白皙的臉頰上泛起一層薄紅。
她抬起右腳,腳趾在空氣中微微蜷了一下,然後輕輕地踩在了體重秤上。
腳趾圓潤如玉,指甲上塗着一層透明的護甲油。
星野紗織咬了咬下脣,另一隻腳也放上去,微微前傾着纖細的腰肢,烏黑的長髮從肩頭滑落,垂在身側。
她需要這樣彎腰,才能看清自己胸口擋住的數據。
數字跳動了幾下,最終定格。
58kg。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秒。
“不!!”
少女的悲鳴劃破清晨寧靜,在寬敞的臥室裏迴盪。
星野紗織記得清清楚楚,上一次站在這臺體重秤是一月二十號。
那天秤面顯示的是57公斤。
從那以後到現在,這段時間裏她到底做錯了什麼?
她拼命地回溯記憶中每一個可能的熱量入口,發現長肉是理所當然。
誰讓她胡喫海喝。
雖然目前只是一公斤,但如果她不做任何挽救措施,今天是一公斤,明天就會是兩公斤、三公斤,然後是五公斤、十公斤。
等她回過神,就會變成一個渾身贅肉,走路都喘的九十公斤大胖子。
到時候,臉蛋再好有什麼用啊。
一胖毀所有,這句話從來都不是開玩笑的。
必須要減肥!
星野紗織幾乎是跳下體重秤的,她環顧四周這羣沉默的“朋友”。
它們依舊是那副無辜的蠢萌表情,彷彿在嘲笑她的自作自受。
她走到大角牛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那張毛絨絨的大臉上。
“沒用的東西!”
她嬌聲喝道:“你們都不會勸我節食嗎?!我胖成這樣你們就這樣看着?我要你們有什麼用!”
大角牛當然不會回答。
它只是無聲地向後倒去,砸在羊毛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四腳朝天的樣子愈發愚蠢。
星野紗織踩着柔軟的地毯走向衣櫃,拉開巨大的櫃門。
裏面整齊地掛着許多漂亮的衣服。
然而,今天不是週末,她只能穿校服。
她拿出那件白色收腰襯衫,穿上襯衫,一顆顆扣好珍珠白的紐扣,再套上水藍色的百褶短裙。
絲襪的話,她抽出一雙水藍色絲襪,上面有着精緻的鯊魚鰓紋路,從腳踝一路蜿蜒而上。
穿在腿上的瞬間,那半透明的絲質將腿部線條包裹得如同藝術品,鯊魚鰓的暗紋在光線下若隱若現,既漂亮又帶着一點危險的氣息。
最後,她取過一條細長的絲帶,在領口繫了一個完美的蝴蝶結。
星野紗織轉身拿起牀頭櫃上的手機,推開臥室門。
走廊裏,六名穿着黑白制服的女僕早已等候多時。
見她出來,齊齊鞠躬,動作整齊劃一,像是排練過千百次:“早上好,大小姐。”
“嗯。”
星野紗織點點頭,從托盤上接過牙杯和牙刷,邊走邊刷牙、洗臉,再接過梳子,隨意地梳了兩下那頭柔順的黑髮,便來到餐廳。
長桌上,已經擺好了一人份的豐盛早餐。
星野紗織有些疑惑道:“爸媽他們沒有起牀嗎?”
守在一邊的管家微微欠身,恭敬道:“老爺和夫人昨晚處理事務,忙得太晚,現在還沒有起來。”
星野紗織“嗯”了一聲,女僕已經替她拉開椅子。
她坐下,揮了揮手道:“你們不用站在旁邊看着,都下去吧,我一個人喫就行。”
“嗨!”
女僕和管家齊聲應答,有序地退出餐廳,輕輕帶上了門。
偌大的餐廳只剩下她一個人。
星野紗織拿起筷子,夾起一塊鹽烤香魚的魚腹肉。
她喫魚只喫魚腹,其他部位的肉總有刺,會影響她進食的心情。
所以早餐的香魚永遠只有最嫩的魚腹,骨頭提前剔得乾乾淨淨,一塊塊擺在盤子裏。
她一口咬住魚腹肉,油脂和鹽分在舌尖化開的瞬間,另一隻手已經解鎖手機。
屏幕亮起,她點開短視頻軟件,想看看昨晚睡着之後,東京又發生了什麼新鮮事。
手指下滑,第一個推送的視頻就讓她停住了動作。
那是一個佈置嚴肅的演播廳。
一個頭發花白的專家端坐在鏡頭前,滿臉正色道:“通過漆黑意志幹部的話,我們大概能夠推斷出,狐狸、浮空城主,包括神明選擇懲戒罪人,其真實目的,很可能就是爲了阻止怨曾在世界出現。”
星野紗織茫然地眨了眨眼,筷子懸在半空。
漆黑意志幹部?怨獸?
她聽不懂這個教授在說什麼,單手打字,在搜索框裏輸入“漆黑意志”。
搜索結果頁面跳出來的第一條就是,《皇居二重橋驚現魔法少女,神祕組織漆黑意志幹部“殲滅姬”拯救遊客!》
這個視頻的標籤是“爆款”,播放量高得嚇人,評論區的留言數量超過七千。
她點進去。
畫面一開始是黑色的泥像是某種活物從虛空中湧出,黏稠、陰暗,瞬間吞噬了十幾名遊客。
那種視覺衝擊力讓星野紗織下意識地攥緊筷子,魚腹肉都忘了嚼。
然後,風聲轟鳴,黑泥在瞬間被撕得四分五裂。
一道身影從天而降。
“咦?”
星野紗織眨了眨眼,身體不自覺地前傾,幾乎要貼上手機屏幕。
是錯覺嗎?
她總覺得這個人有點眼熟,但她怎麼想都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視頻繼續播放。
殲滅姬的聲音透過手機揚聲器傳出,向倖存者解釋着什麼。
星野紗織一字不漏地聽完,總算明白了剛纔那個專家爲什麼會做出那樣的分析。
狐狸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滿世界地殺壞人。
殲滅姬說狐狸做的還不夠多。
專家顯然沿着這個邏輯推理下去,壞人清理得不夠,怨獸就會因爲人類惡念的積累而出現。
所以狐狸等人的真正目的,是想從源頭阻止怨獸誕生。
這個推理聽起來似乎有那麼一點道理,只是有一個小小的漏洞。
那個怨獸也太弱了吧,被一招就秒了,連反擊都沒來得及反擊一下,這種戰力水平,值得狐狸和神明聯手嚴防死守嗎?
星野紗織想了想,得出一個結論。
怨獸現在的力量還不夠強大,都是狐狸等人確實在不斷地消滅惡人,源頭的惡念一直在被削弱,所以跑出來的怨獸纔會弱到被殲滅姬一招帶走。
如果狐狸沒有做這些事的話,出現在二重橋上的怨獸,就不是一團泥巴,是能夠毀滅東京二十三區的怪物。
想到這裏,她對青澤的敬佩又往上漲了一截。
原來阿澤一直在默默守護世界和平,太偉大了!
她劃走這個視頻,下一個又是專家在分析漆黑意志幹部的名字風格。
“殲滅姬”這種稱號帶着明顯的日式風格感,塞拉菲瑪、德米特裏耶芙娜、克拉溫斯卡婭,又有俄羅斯風格。
還有“馮”這種德國貴族才能用的姓氏前綴,特涅布拉疑似拉丁語。
這讓專家不由得猜測,裏世界其實是一個各種文化混雜的大熔爐,地盤不大,所以人的名字和風格才如此雜亂。
星野紗織在專家的絮絮叨叨下,結束了今天的早餐。
新宿,長藤高中。
一輛黑色的豐田皇冠平穩地駛入校門前的臨時停靠區,後座車門打開,星野紗織拎着書包鑽出來,反手一推,車門“咔噠”一聲合攏。
她沒有回頭,只是朝降下的駕駛座窗口擺了擺手,司機微微點頭,皇冠便駛離這條街。
星野紗織大步跨進校門,笑道:“早上好,相川前輩!”
守在校門口的相川桃子聞聲抬頭,道:“早上好,星野同學,書包打開,讓我看看。”
“誒。”
星野紗織的腳步頓住,表情有些意外道:“連我都要查嗎?”
話雖如此,她還是配合地拉開了書包拉鍊,將裏面的東西袒露在晨光下。
相川桃子沒有客氣,目光迅速掃過每一件物品。
確認無誤後,她才解釋道:“那個僞裝成樹枝的傢伙,很可能把自己僞裝成遵紀守法的好學生,背地裏偷偷帶違反校規的東西進來。”
星野紗織看着相川桃子那張寫滿使命感的小臉,忍不住問道:“相川前輩,你現在還沒有忘記那件事啊?”
“忘記?”
相川桃子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嬌小的身軀裏像是有一團火突然炸開。
她攥緊了拳頭,眼中燃燒着近乎實質的光芒,“賭上風紀委員的榮耀,我一定要揪出她!
不管她藏得多深,僞裝得多好!”
如果是在熱血漫畫裏,星野紗織想,相川桃子此刻全身都應該燃燒着刺目的火焰,背後還要配上“轟轟轟”的擬聲詞。
她忍住沒有笑出聲,只是拎着書包快步上前道:“那......前輩加油,我先走了。”
星野紗織穿過種滿櫻樹的林蔭道,一路來到社團大樓,前往三樓,擰開了哲學社的木門。
晨風從敞開的窗戶湧入,帶着上午特有的清涼,拂過她的臉頰。
星野紗織習慣性地甩脫樂福鞋,赤足踏上實木地板。
微涼的觸感從腳底傳來,她舒服地眯了眯眼,彎腰將鞋子擺好,整齊地放進門口的鞋櫃裏。
她走到牆邊,背靠牆壁滑坐下去,雙腿直直地朝前伸展開來。
星野紗織掏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飛快地敲擊:“老師,十萬火急,趕緊到社團活動室!!!”
三個感嘆號,足夠表達事情的嚴重性了。
消息很快顯示已讀。
幾乎是下一秒,回覆就跳了出來:
“好,我馬上到。”
星野紗織盯着那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
她回了一個咧嘴笑的表情包,然後將手機放到一邊,心情愉悅地哼起了一首最近流行的單曲。
腳掌隨着旋律左右搖擺。
門鎖轉動的聲音。
社團活動室的門被推開,一個人影走了進來。
星野紗織抬頭看去,笑容立刻燦爛了幾分道:“早上好,姬!”
“………………好。”
夜刀姬的聲音帶着清晨特有的慵懶,像是一隻剛睡醒的貓。
她隨手將門帶上,脫掉樂福鞋,裹着黑絲的腳掌踩上地板。
從腳底板襲來的涼意讓她微微眯起眼,喉間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滿足輕嘆。
她上前幾步,在星野紗織旁邊坐下,黑絲包裹的腳踝交疊在一起。
“大清早的,你看起來很高興,有什麼好事?”
“老師等一下就要過來哦。”
星野紗織笑嘻嘻地回答,眼睛彎成了月牙,又開口問道:“對了,昨晚二重橋的事件,你不覺得那個殲滅姬很眼熟嗎?”
夜刀姬隨手理了理垂落的髮絲,道:“不覺得。”
星野紗織愣了一下,既然不覺得眼熟,那可能真是她的錯覺吧。
她沒有再圍繞這個話題追問,轉而聊起其他事情。
夜刀姬偶爾回幾句,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地聽着。
兩個人就在晨風中,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天。
少許,門鎖再次轉動。
活動室的門被推開,青澤走了進來,掃了一眼室內道:“星野,你有什麼急事嗎?”
星野紗織見狀,連忙從實木地板上站起來。
她三步並作兩步地走上前,表情切換得飛快,剛纔笑嘻嘻的表情變成了一臉的委屈和認真,“老師,你不知道,我的體重居然長了一公斤!”
星野紗織伸出食指,認真地比劃着那個“一”,像是在陳述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你有沒有什麼魔法,能夠把我多出來的一公斤脂肪減掉啊?”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一聲嗤笑。
“一公斤的肉,”夜刀姬沒好氣地翻了一個白眼,“你自己運動減掉不就行了?”
“運動很累的。”
星野紗織理直氣壯地丟下這句話。
她的目光依然牢牢鎖在青澤臉上,雙手不自覺地交握在胸前,撒嬌道:“老師,求求你啦~
幫我把那多餘的一公斤肉消滅掉吧?好不好?”
她咬了咬下脣,眼巴巴地盯着青澤,聲音又軟又糯,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糖漿裹過一遍。
青澤笑道:“好。”
他不是那種喜歡沒苦硬喫的人。
既然自己有能力幫星野紗織解決這一公斤的煩惱,也就沒必要讓她去經歷節食的飢餓和運動的痠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