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裏,朱惠蘭也生下了一個女嬰,孟氏過來報喜,但可以看出來笑得有些勉強。
郭雅心安慰她:“兩個孩子都還年輕,過個一年半載的,嫂嫂又能當祖母了。何況你們又不是隻有允之一個孩子,前頭兩個兄長不是都生了兒子嗎?”
話雖如此,但孟氏偏愛郭允之,自然希望能早早抱上他生的孫子。
“惠蘭懷孕的時候,給身邊的大丫環碎珠開了臉,給允之作個通房。那丫頭先前好似不願意,被惠蘭教訓了一頓,這才老實了。允之畢竟年輕,再喜歡惠蘭,那方面也忍不住……每次行完房,我都讓身邊的婆子去給碎珠送湯藥。”
這些事在世家大族的內宅裏是司空見慣的了。郭雅心又不禁想起綺羅。她以後若是嫁到勇冠侯府,懷孕的時候,難道也要把身邊的丫環送去給林勳當通房嗎?她才這麼小,若是收不住林勳的心,以後有她受的。不過寧溪那個丫頭,倒也是忠心耿耿的。
門外忽然想起了鞭炮聲,震天動地。玉簪捂着耳朵在門外喊道:“夫人,侯府送聘禮來了!”
於坤指揮着人把東西往裏頭抬,兩個人一擔,絡繹不絕的,府裏頭擺滿了,都佔了外面的街道。左鄰右舍紛紛跑出來看熱鬧,議論不絕。
“這就是許了勇冠侯的人家吧?呵,這聘禮,也太多了吧!瞧瞧,院子裏頭都放不下了。我剛剛看到指甲蓋那麼大的珍珠,滿滿的一盒子,真晃眼!”
“勇冠侯府那麼有錢,這點算什麼?不過九牛一毛罷了。倒是這家姑娘日後好福氣啊。”
衆人連連點頭,都豔羨地看着那些嫁妝。
於坤在明堂見到郭雅心,恭敬地把禮單呈上去:“夫人請過目。”
旁邊坐着的孟氏都看傻眼了。她活到這個歲數,還沒見到哪戶人家下聘這麼大的陣仗,聘禮連家裏都堆不下了!她現在怎麼說也是都指揮使夫人,不能顯得小家子氣,用帕子按了按額頭,眼神還是忍不住往那些捻金絲的華美綢緞看去。這一匹可是按金算的吧?
郭雅心看着禮單,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倒不是她沒見過場面,而是除了上面密密麻麻的物品陳列之外,還寫了城外的五百畝地,兩個莊子,京中馬行街的三間鋪子,城東城南共十間鋪子,另外還有揚州的一處大宅子並十間鋪子。她沒有想到,勇冠侯出手竟如此闊綽!這嫁妝的價值起碼幾千兩金!
相比之下,自己準備的那些陪嫁,簡直是太小家子氣了。
於坤笑着問道:“夫人有什麼問題嗎?”
郭雅心定了定心神,把禮單收起來:“沒有問題,請去旁邊耳房喝口茶吧。”
“不了,小的還得回去覆命,這就走了。”於坤行禮之後退出來,剛走到影壁那處,看到寧溪站在那裏,好像等了一會兒。於坤一眼就認出是綺羅身邊的大丫環,笑着問:“姑娘有事?”
寧溪靠過去,從袖子裏拿出一封信,迅速地塞到於坤手裏:“勞請轉交給侯爺。”
於坤暗想今天收穫不小,侯爺收到這封信肯定高興。他喜滋滋地回去侯府,卻被告知林勳正跟下屬說事,澄心堂的格子門都是關上的,透墨在院子裏站崗。於坤過去問:“還得多久?我這着急回話呢。”
透墨回頭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屋子裏,已經掛起了一幅巨大的輿圖,林勳雙手交叉,坐在圈椅上,目光敏銳。幾位官員或坐在他旁邊,或坐在他身後,都是大氣不敢出的模樣。樞府的正副二使讓林勳來管這次邊境換將的事情,看似好像重用他,實際上是把難題丟給他。邊將牽扯到朝中的幾方勢力,用誰換誰,都會讓另一方勢力不滿。
這差事也就林勳敢辦,換了樞府其它的官員,早就辭官了也說不定。
一名官員站在輿圖前,手指着幾個地方:“現在就是遠興府這邊的情況比較複雜,朱大人到了那邊,處處被掣肘,地方官也都說不上話。那些將軍把他撂在一邊,拒不合作。軍餉哪去了,也查不出來。”
“這次朱大人去遠興府,是誰的主意?”林勳沉聲問道。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那官員連忙說:“好像是六皇子提的建議,說從前老國公爺也辦過差不多的差事,辦得很好,朱大人沒有不如老國公爺的道理。”
林勳眼神眯了眯。看來趙霄最近找了個軍師。遠興府的守將一直是太子的人,軍餉發得最多最勤,貪墨的事時有發生。皇上派了幾個官員去,要不是不敢查,就是查了草草了事。這回派了吏部侍郎朱明祁去,就是下決心整治的。但朱明祁娶的可是趙阮,也算是太子的孃家人。辦好了得罪太子,辦不好得罪皇帝。
有官員的肚子咕咕叫了兩聲,連忙捂住,尷尬地看了看四下。林勳這才察覺已經是一上午了,沉聲道:“先回去吧。明日到樞府再議。”
官員們像得了大赦,鬆了口氣,陸續從澄心堂出來,林勳走在最後面。於坤連忙把信遞過去:“小的差事都辦好了,這是六小姐給侯爺的。”
林勳拆開信封,木梨花的芬芳之氣撲面而來。跟她身上的一樣。
林勳快速地看完,皺了下眉。這丫頭膽子倒是越發大了,什麼要求都敢跟他提,以爲他無所不能?想要葉季辰留在京中,問他有沒有辦法……她怎麼就對葉家人如此上心?不過,他倒是從莫大夫那裏知道了陳氏有病的事情,那個江文巧看起來的確不像省油的燈……既然她這麼喜歡葉季辰,把他留在京中,也未嘗不可。
“備馬。”林勳把信摺好放進懷裏,吩咐於坤。
***
豐樂樓的二樓,全是雅緻的包間。有的門開着,小二正在打掃,有的關着,顯示裏面有客人。林勳經過走廊的時候,看到有兩扇門沒有關緊,裏面坐着一屋子的年輕官員,其中最顯眼的就是陸雲昭。
陸雲昭如今做了諫官,不時地被皇帝招到身邊,討論政事的空餘,也切磋書法和繪畫,頗得聖心。恰逢文相辭世,陸雲昭上了表悼念,重提變法的精神,文章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引得當時跟着文相施行新政的官員,憶起往事,被他這封文採斐然的奏摺勾起了壯烈的情懷,甚至當庭流淚。
支持太子的趙家和蘇家都是頑固的守舊派,當然不能坐視這股勢力死灰復燃。可他們就根繩子一樣越擰越緊,現在都聚到了陸雲昭的身邊。陸雲昭甚至還上書抨擊他們這些公侯享有的特權,尤其針對他擁有私兵和陵王散漫無紀,揮霍無度,言辭激烈不留情面。幾個不知死活的諫官見風使舵,也都上書彈劾,皇上還爲此找他進宮去談話。
林勳負手走過去,推開隔壁包間的門,蘇從修坐在裏面飲酒,聽到聲音側頭說:“君實,你來了。”
林勳斂起袍子,在他對面坐下來,自己拿了杯子遞過去:“我明明是個守時的人,師兄卻每回都比我早到。”
蘇從修提壺給他斟酒:“誰讓我是師兄呢。”
明明是自小就感情甚篤的師兄弟,卻不能讓外人發現兩人的關係,那樣會引起很多不必要的猜測和麻煩,他們之間不願意牽扯到身份和利益。
林勳拿起酒杯飲了一口:“上次你去葉家找我,因爲突發狀況,也來不及說上話。”
“我聽說了,靖國公府的葉姨娘難產,你把寇媽媽叫去幫忙了。看來師妹在你這兒是有求必應。你從小不肯求人,卻肯爲了讓她入門學畫拜託老師。”蘇從修淺酌了一口,淡淡笑道,“師妹還不知道老師就是清蓮居士吧?有一回我在竹裏館見她在亭子裏拿着老師年輕時的畫作看,嘴裏唸唸有詞,好像在猜清蓮居士是不是個女子。”
林勳勾了下嘴角:“這傻丫頭。”
蘇從修看了看林勳的神情,彷彿看到當年自己和夫人之間的情愫。喜歡到了極致,提起那人,連眉梢眼角都是掩藏不住的愛意。從前他總覺得林勳冷漠,又很是孤獨,一個人來往,看似擁有一切,但那些都不在他眼裏。大概很難有人能暖他的心。
蘇從修道:“其實也沒什麼,是想跟你說雲昭的事情。他怎麼說也跟我們師從一門,若有一日做了什麼……望你看在老師和我的面子上,手下留情。”
林勳靠在椅背上,沉沉地說:“師兄多慮了。他如今是皇上和六皇子身邊的紅人,真做了什麼,我也不能把他如何。”
“我上次在文府攔他,問他爲何不考館職,那時就覺得他不大一樣了,更像小時候。他跟小師妹的事,你也插手了?”
林勳轉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不置可否。陵王的確來找過他,要聯手把陸雲昭和綺羅拆散。但到了最後,他也沒用什麼陰的手段。其實結果早就預料到了。
他不想再提陸雲昭,頓了頓,轉而問道:“師兄,葉季辰若想留在京中,你有無辦法?”
蘇從修沉默了一下,這是林勳第一次求他。從小林勳遇到什麼事都不愛說,有一次明明肚子疼得厲害,上課的時候卻硬要忍着不開口,後來都疼暈過去了。這個孩子,總是自己承擔着一切。無論如何,他肯開口,都是好事。
“要說辦法也不是沒有,就是有些委屈。我聽說他謀了個昌邑縣知縣的差事,本來還不錯。若強行留在京中,考館職只能等到年底,現在可以領著作佐郎之類的低職,他不嫌委屈?”
林勳想了想:“我問問他吧。若他願意,到時候就拜託師兄了。”
蘇從修點了點頭,應了聲好。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林勳先告辭出去。他要下樓的時候,陸雲昭那處包間的門拉開,陸雲昭與幾個官員一併走出來,都看見了林勳。那些官員的職位不高,懾於勇冠侯的威勢,有點怕,其中還有兩個上次還同陸雲昭一道彈劾了他。
陸雲昭淡淡地看着林勳,臉上平靜無波,手卻在袖子裏頭握緊。他以爲上次的上書多少能撼動林勳分毫,至少能引起皇帝的反感,卻沒想到他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十分牢固,比林陽更甚。這個人的手段只怕不是自己能想象的,與他相比,自己的確是太不足了。
林勳抬起手,那兩個諫官嚇得縮到了後面,沒想到他只是拂了拂衣袖就昂首下樓去了。
好像根本就看不起他們一樣。
陸雲昭的臉色沉下來,身邊的官員小聲議論道:“咱們以後還是不要招惹勇冠侯爲好。此人心機深沉,殺人如麻,又在世家大族和軍中擁有極高的威望,實在是不好動。”
另一個官員附和道:“若只是這樣也就算了。他原本是武將出身,管不到朝堂上的政事。偏偏他又文武雙全,三年前還考了個探花郎,現在在樞府也是能說上話的。”
“不是說他今年要成親了嗎……”
旁邊的官位連忙拉了拉說話的人,做了個噤聲的動作,陸雲昭已經沉默着走遠了。他憤怒之後,已經冷靜下來。憤怒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可究竟要用多少年,他纔可以讓林勳把自己當作對手?他要變得更強,他要爬得更快!
總有一天。總會有那麼一天的。
說話的官員不明就裏:“怎麼了?”
“你不知道嗎?勇冠侯原本要娶的夫人是跟陸大人有婚約的!你呀,六皇子不是特意交代了別說這件事。”官員說完,去追陸雲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