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讓我擔任外門大長老?”葉楚一臉愕然地盯着顏冰媱,“你確定沒有開玩笑?”
顏冰媱鄭重點頭,“這是孃親的意思。”
葉楚皺眉,看出事情不對勁,“到底什麼意思?你們又想打什麼主意?”
顏冰媱倒也不隱瞞,將情況大概說了一下。
“孃親說了,想藉此事考驗一下你,若是你能處理妥當,便能和我在一起。”
葉楚撇嘴,搞得誰稀罕似的。
“我要修煉,纔沒空處理這些破事。”
他直接拒絕,自己身上同樣有龍氣,萬一被發覺了怎麼......
葉楚指尖御靈印幽光流轉,符文如活物般遊走,每一道紋路都與顏冰媱眉心尚未散盡的萬御仙印同源同根,卻又更顯古拙蒼勁,彷彿自太古洪荒中直接拓印而來。顏冰媱瞳孔驟然緊縮,喉間一哽,那句“不可能”硬生生卡在舌尖——林長老死前傳回的最後一道殘念裏,分明只有半枚殘缺御靈印的烙印,可眼前這枚……完整、肅殺、帶着不容置疑的宗門至高權柄氣息,竟比她親手所結的萬御仙印還要凝實三分!
“你……”她聲音發啞,染着血絲的脣微微顫抖,“你不是葉家子弟。”
葉楚不答,只將御靈印緩緩抬高。印底隱有龍影盤繞,鱗爪微張,似欲破空而出。那並非尋常御靈印該有的異象——御靈仙門三萬載傳承,所有御靈印皆以九尾靈狐爲基,唯宗主親傳、掌刑大長老及鎮守祖碑的太上供奉,才被允許在印底添一縷玄龜甲紋。而龍?龍紋早已湮滅於十萬年前仙魔大戰的焚天烈焰中,連宗門最古老卷軸上,也只剩焦黑殘頁上一句“真龍斷脊,御靈失魂”。
顏冰媱呼吸一滯,腦中轟然炸開一個被嚴令封禁的禁忌之名——《御靈殘譜·補遺篇》末頁,用千年硃砂寫就的八個字:“龍脈未絕,印藏真骨。”
她猛地抬頭,死死盯住葉楚雙眼。紫眸深處,不見少年稚氣,唯有一片沉寂千年的寒潭,潭底卻蟄伏着足以掀翻九天的驚雷。她忽然想起初入葉府時,那夜暴雨傾盆,自己曾見葉楚赤足立於檐角,任雷光劈落,髮梢焦卷卻無一絲痛楚;更記得他教葉窈窈引氣時,袖口滑落一截手腕——腕骨之上,竟生着細密如鱗的淡金紋路,隨呼吸明滅,如活物搏動。
“你……是龍裔?”她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墜地,卻字字如刀,割裂空氣。
葉楚終於開口,聲線平緩,卻壓得整座庭院的夜風都凝滯了:“御靈仙門第七代掌刑長老,率十二金丹執事圍殺我父於北邙山斷崖,斬其左臂,剜其右目,取龍髓三滴、龍心精血九盞,煉成‘鎮靈丹’獻予當今仙帝。事後僞造典籍,將我葉氏一脈記爲‘竊龍僞族’,永世不得入仙籍。”他頓了頓,指尖御靈印忽地爆開一簇幽火,映得他半邊臉明暗交錯,“林長老臨死前,該是想告訴你——當年親手剖開我父親胸膛的人,是你師父,御靈仙門當代太上供奉,白硯秋。”
顏冰媱如遭雷擊,渾身劇震。白硯秋!那個永遠含笑撫須、在宗門大典上親手爲她點硃砂啓靈的師尊!她下意識去摸腰間玉珏,那是白硯秋賜予的護身信物,此刻卻燙得灼手——玉面之上,一道細微裂痕正悄然蔓延,裂痕深處,竟滲出絲絲縷縷暗金色血線,與葉楚腕骨上的鱗紋如出一轍!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語,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沁出,混着地上黑袍人崩解後殘留的腥氣,“師父他……他親手誅殺過三頭叛逆龍裔……”
“哦?”葉楚冷笑,俯身拾起黑袍人炸裂後散落的一枚漆黑指環。指環內側,刻着半枚扭曲的御靈印,印旁蝕着一行小字:‘癸亥年,北邙山,龍髓淬鋒’。他指尖一彈,指環飛向顏冰媱面門,“你師父的劍,飲過我父親的血;你師父的印,蓋過我族人的罪狀書。而你——”他目光如冰錐刺入她眼底,“三年前在雲州城外,親手將七名葉氏旁支幼童押上斷龍臺,理由是‘血脈駁雜,恐生禍端’。”
顏冰媱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雲州城外……斷龍臺……她當然記得!那日陰雨連綿,七個孩子最小的不過五歲,跪在青石臺上哭喊“姐姐饒命”,而她當時腰懸御靈仙門聖女佩劍,親手按下了行刑陣法的啓動石。她以爲那是清理門戶,是爲仙門肅清隱患……可若那些孩子,真是她師尊口中“已絕之龍裔”的血脈?
遠處傳來窸窣聲響,是葉窈窈揉着眼睛推開房門,睡衣歪斜,手裏還攥着半串沒喫完的鐵板燒肉串。她茫然望着滿院狼藉:碎裂的石桌、焦黑的屋檐、地上蜿蜒的血跡,還有那個躺在血泊裏、額頭符文黯淡、眼神渙散的漂亮姑姑。
“大哥?”她小聲喚,聲音帶着剛醒來的沙啞,“顏姑姑怎麼啦?”
葉楚神色微緩,轉身朝她伸出手:“沒事,窈窈,回去睡覺。”
小丫頭卻沒動,圓溜溜的眼睛在顏冰媱和葉楚之間來回掃視,最後定格在顏冰媱腰間那塊裂開的玉珏上。她忽然“咦”了一聲,掙脫葉楚的手,幾步跑到顏冰媱身邊,胖乎乎的小手竟直接按在對方心口位置——那裏,一縷極淡的、幾乎不可察的暗金氣流正隨着心跳微弱搏動。
“這個……”葉窈窈歪着頭,認真道,“和我喫鐵板燒時肚子裏暖暖的感覺,好像呀。”
顏冰媱渾身一僵,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她這才發覺,自己重傷瀕死之際,體內殘存的仙力竟在不受控地向葉窈窈手掌湧去!更駭人的是,小丫頭掌心溫度升高,皮膚下隱約浮現出細碎金鱗,與葉楚腕骨上的紋路……分毫不差!
“你……”顏冰媱艱難啓脣,嗓音嘶啞如裂帛,“你給她喫過什麼?”
葉楚沉默兩息,忽然彎腰,將葉窈窈輕輕抱起。小丫頭順勢摟住他脖子,下巴擱在他肩上,小手還下意識攥着他衣領。葉楚一手託着她,另一手緩緩探向自己左胸——那裏,衣衫之下,一顆心臟正以遠超常人的頻率搏動,每一次收縮,都牽動皮下大片金鱗泛起漣漪般的微光。
“三年前,北邙山斷崖。”他聲音低沉,卻清晰送入顏冰媱耳中,“我抱着剛出生不足三月的窈窈,跳進萬丈寒淵。深淵底下,是上古龍族埋骨的‘息壤海’。她喝的第一口奶水,混着我的血,也混着息壤海裏沉澱了百萬年的龍息。”
顏冰媱瞳孔驟縮如針尖。息壤海!傳說中龍族隕落後精魄所化,能重塑肉身、重鑄根基的天地奇物!可那地方早被仙帝佈下‘絕靈九曜陣’,凡入者,仙基寸斷,神魂成灰!他竟抱着嬰兒闖了進去?還活着出來了?!
“所以……”她喉頭滾動,聲音乾澀,“她不是不能引氣入體……她是根本不需要?”
葉楚垂眸,看着懷中小丫頭蹭着他臉頰打了個哈欠,露出粉嫩小舌頭,嘴角還沾着一點醬汁。他抬手,用拇指輕輕擦去那點紅漬,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窈窈的紫府,不在泥丸宮。”他忽然說,“在她的心尖上。每一滴血,都是龍髓;每一塊骨,都在呼吸。她喫飯長力氣,睡覺養龍威,生氣時指尖冒金火——這些,都不是修行,是本能。”
顏冰媱怔住。本能……對啊,本能!就像鳳凰浴火,麒麟踏雲,蛟龍行雨……何須苦修?何須引氣?它們生來便攜帶着天地法則的印記!而葉窈窈……她根本不是什麼“體質特殊”,她是真正的、未被封印的……龍種!
一股寒意從尾椎直衝天靈蓋。她忽然明白了葉楚爲何放任她重傷至此——不是要殺她,是要讓她親眼看見,親手觸碰,用最真實的感知,撕碎她腦中所有被灌輸的“真理”。御靈仙門典籍裏寫着“龍裔已絕”,可龍裔的孩子,正叼着肉串,在她眼前打哈欠。
“你……到底是誰?”她聲音輕得只剩氣音。
葉楚抱着葉窈窈轉身,月光落在他半邊側臉上,勾勒出冷硬如刀削的輪廓。他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話,像一枚釘子,狠狠楔入顏冰媱搖搖欲墜的認知:
“葉楚,葉家第七子。也是當年北邙山斷崖上,被你師父白硯秋親手斬斷臍帶、拋入深淵的……那枚龍卵。”
話音落,他足尖輕點,身形已掠向後院竹林。葉窈窈在他懷裏迷迷糊糊嘟囔:“大哥……餓……”
“嗯,回家給你做鐵板燒。”葉楚聲音溫柔,背影卻挺得筆直,如一柄收鞘的龍淵古劍。
顏冰媱獨自躺在血泊裏,仰望漫天星鬥。遠處,葉府廚房方向亮起一點昏黃燈火,隱約飄來油香與蔥花的煙火氣。她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出的血沫裏,竟浮動着細碎金芒,一閃即逝。
原來……龍血入喉,竟是甜的。
她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抬起左手,指尖顫抖着,指向自己眉心那枚將熄未熄的萬御仙印。印紋深處,一點暗金星火,正被無形之力牽引,固執地、一點一滴,向着葉楚離去的方向……微微偏移。
夜風拂過,吹散血腥,也吹動她額前一縷染血的青絲。那縷青絲末端,悄然浮起一粒微不可察的、淡金色的……鱗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