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黃天嶽氣得一口鮮血噴出,直接暈死過去。
“哎,實力不行就算了,心性也不咋樣。”
葉楚臉上失望更甚。
圍觀的弟子嘴角抽搐,這張嘴真是太損了。
“大家上來幾個人,將這傢伙帶下去療傷,可別死在這裏,免得事後有人找我麻煩。”
衆人面面相覷,當即飛出兩人,帶着黃天嶽離開了。
葉楚閃身來到顏冰媱身前,笑道,“怎麼樣,表現還算不錯吧。”
“馬馬虎虎吧。”
顏冰媱翻了個白眼,然後繼續帶着葉楚去熟悉仙門各處。
暗中,......
葉楚看着眼前強忍淚水、坐得筆直如松的小丫頭,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旋即收斂,抬手在她眉心輕輕一點。
指尖微涼,卻無半分靈力波動——這一指,並非引氣入體,而是鴻蒙仙瞳悄然開啓一隙,紫金光暈在瞳底一閃而逝,如古井投石,無聲無息,卻已將葉窈窈周身經絡、神火本源、魂臺虛影盡數映照於心。
剎那之間,他眸色微沉。
不對。
太不對了。
小丫頭丹田深處那簇神火,色澤澄澈如琉璃,焰心凝而不散,分明是上品“九轉玄陽火”,天生契合火系大道,百年難遇的至純道種;可其經脈走向卻詭異地扭曲三處——不是天生如此,而是被人以極精妙的手法,用三道“鎖靈符”封住了任督二脈交匯點、紫府門戶與命門玄竅。符紋細若遊絲,隱於血肉之下,非真仙以上境界不可察覺,更可怕的是……這三道符,並非壓制,而是“馴養”。
像馴養一匹烈馬,先斷其筋骨,再飼以蜜糖,待其習慣溫順,便以爲天地本就如此柔軟。
葉楚指尖緩緩收回,面色如常,聲音卻壓低了三分:“窈窈,你五歲那年,是不是生了一場大病?高燒不退,整夜抽搐,連爺爺都束手無策?”
小丫頭一愣,下意識點頭,“嗯……那天我夢見自己在燒,渾身燙得像炭,醒來後孃親說我躺了七天,尿牀了三次……”
“後來呢?是誰治好的你?”
“是……是顏姑姑。”她眨眨眼,小臉忽地亮起來,“那天她剛住進咱們家沒幾天,看見我在院子裏打滾,就說‘這孩子火氣太盛,得壓一壓’,然後摸了摸我的頭,我就睡着了。再醒過來,就不燒啦!”
葉楚瞳孔驟然一縮。
顏冰媱。
不是顏媱媱。
她改了名字。
從“媱”到“媱”,一字之差,卻暗藏玄機——“媱”字拆開爲“女+月+王”,主陰柔攝魄;而“媱”字左“女”右“䍃”,䍃者,陶器也,中空納物,擅藏匿、擅承託、擅……篡改。
她不是來查葉家的。
她是來“收網”的。
收的,是葉窈窈這具被先天神火淬鍊九年、又被三道鎖靈符溫養至今的軀殼。
葉楚垂眸,掩去眼底翻湧的寒潮,伸手揉了揉小丫頭毛茸茸的頭頂,聲音卻愈發溫和:“那……之後她還碰過你嗎?比如,牽你的手,捏你的手腕,或者……用手指在你後頸劃一下?”
葉窈窈歪頭想了想,忽然拍拍腦門,“對了!有次我偷喫廚房的桂花糕,被孃親追着打,跑進她房間躲着,她笑着讓我別怕,還用指甲在我後脖子這兒輕輕颳了一下,說‘小饞貓,火氣又竄上來了’,然後我就覺得……脖子癢癢的,想打噴嚏,可又打不出來……”
話音未落,葉楚右手食指與中指已併攏如劍,倏然點向她後頸第七節脊椎凹陷處!
“唔!”小丫頭猛地一顫,小臉霎時漲紅,額角沁出細密汗珠,整個人繃成一張弓,牙齒咯咯作響。
葉楚指尖懸停半寸,紫金瞳光暴漲,鴻蒙仙瞳全力催動,視野中,一道幽藍符紋正從她皮肉之下浮凸而出,形如鎖鏈纏繞龍首,龍口銜着一枚微縮的“媱”字印記,正隨她心跳明滅呼吸。
——果然是“豢龍印”。
御靈仙門失傳千年的禁術,專爲馴化“真龍遺脈”所創。此印不傷性命,不毀根基,只將宿主神火、血脈、魂識三者緩慢剝離,再以施術者本命靈息爲引,將其重鑄爲“僞龍傀”,最終反哺施術者,助其突破桎梏,直抵玄仙。
而葉窈窈……
她根本不是什麼“悟性差”。
她是被活生生“廢”了九年。
廢得滴水不漏,廢得連葉太虛、林夕兒這等修爲者都看不出端倪——因爲施術者,正是站在他們面前,笑語嫣然、舉止得體的“顏姑姑”。
葉楚指尖微微發冷。
他早該想到。
兩個月前,顏冰媱初入葉家,第一夜便獨自在後院枯坐至寅時,指尖掐訣,脣齒無聲翕動,分明是在推演某種禁忌陣圖;她總在葉窈窈練功時“恰好”路過,看似閒聊,實則袖中暗藏三枚子午鎮魂釘;她每旬必去縣城藥鋪,購的不是尋常藥材,而是“腐骨藤根”、“蝕靈灰”與“啞泉石粉”——三者混煉,正是豢龍印維續所需的“養料”。
只是他一直按兵不動。
因他在等。
等對方露出破綻,等對方自認勝券在握,等她……把最後一道“伏羲鎖”打入葉窈窈紫府。
而今日,那伏羲鎖的氣息,已在小丫頭眉心隱隱浮現。
葉楚緩緩收回手指,掌心悄然凝起一縷混沌氣,無聲無息滲入小丫頭後頸,將那道幽藍符紋死死封住,使其無法繼續蔓延。
“大哥?”小丫頭喘勻氣息,怯生生抬頭,眼眶還紅着,卻不敢再哭,“我……是不是很笨?”
葉楚搖頭,俯身與她平視,目光沉靜如深潭:“窈窈,你記着,世上最笨的人,是那些以爲自己聰明絕頂,卻連身邊人被剜了心都不知道的蠢貨。”
小丫頭似懂非懂,只用力點頭。
“現在,閉上眼睛。”
“哦。”她乖乖合眸,睫毛顫得像受驚的蝶翼。
葉楚雙手結印,十指翻飛如電,一道道玄奧符文自指尖躍出,非金非玉,似霧似煙,在半空勾勒出一幅微縮星圖——北鬥七星倒懸,天樞位燃起一豆赤焰,天璇位懸着半枚殘缺銅錢,天璣位盤踞一條閉目金蛟,而天權位……赫然是一柄斷劍投影,劍尖滴血,血未落地,已化爲九朵青蓮。
這是《鴻蒙引》中失傳的“啓靈九叩”,需以施術者一滴心頭血爲引,九叩九應,方能破開被外力封禁的修行屏障。
可葉楚沒有刺破指尖。
他左手食指在右腕內側一劃,鮮血未湧,反有一道銀白雷光自皮下炸開,噼啪作響,如龍吟低嘯——那是他當年斬殺北海龍君後,強行煉化的“癸水真雷”,早已與血肉相融,此刻借血引雷,比心頭血更烈、更純、更不容褻瀆。
一滴銀雷血珠浮空而起,撞入星圖中心。
轟!
無形波紋擴散,小丫頭渾身一震,耳畔似有洪鐘長鳴,眼前金星亂迸,緊接着,一股久違的、灼熱的、幾乎要將她撕裂的滾燙感,自丹田神火處轟然爆發!
“啊——!”
她仰頭尖叫,不是痛苦,而是……釋放。
彷彿枷鎖崩斷,鐵籠傾覆,困在泥沼中九年的蛟龍,終於昂首吐納第一口清冽長風!
葉楚一手按在她頂門,一手掐訣壓陣,聲音如磐石墜地:“引氣訣,念。”
小丫頭嘴脣哆嗦,卻本能開口,嗓音嘶啞卻異常清晰:
“太初有炁,其名曰鴻……”
第一個字出口,庭院中憑空捲起一陣清風,拂過竹梢,掠過池面,竟在半空凝成七粒螢火,悠悠飄落,一一沒入她七竅。
“……鴻者,元始之象,炁者,萬物之母……”
第二句落,她指尖無意識捻動,一縷赤紅火苗“嗤”地竄出,懸於掌心,焰心竟隱隱浮現一鱗一爪虛影。
“……引一縷炁,納百川之精,貫任督之橋,築紫府之基……”
第三句未盡,她背後衣衫“噗”地輕響,竟被一股無形氣勁撐開三道細紋,肩胛骨處,兩枚暗金鱗斑悄然浮出皮膚,又迅速隱沒。
葉楚眼中紫金光芒熾盛如日,口中卻平靜如常:“繼續。”
小丫頭已渾然忘我,語速越來越快,聲音越來越亮,那本被油漬浸透的《引氣訣》,書頁竟無風自動,嘩啦啦翻卷,每一頁空白處,皆有赤金符文自行浮現,如活物般遊走、匯聚,最終凝成一枚拳頭大小的赤色符印,懸浮於她眉心之前。
豢龍印的幽藍紋路,在赤印照耀下,如冰雪消融,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就在此時——
“妹妹,我尋你半日,原來在這兒啊。”
院門外,顏冰媱的聲音款款傳來,笑意盈盈,腳步輕緩,裙裾掃過青磚,未沾半點塵埃。
葉楚頭也未回,只將手中結印一變,那赤色符印倏然倒轉,印面朝外,正面赫然是一條盤踞九霄、雙目怒張的赤鱗真龍!
“嗡——!”
龍吟無聲,卻震得整個葉府靈氣翻湧,檐角銅鈴齊鳴,連遠在書房批閱公文的葉太虛,手中狼毫都“啪”地一聲寸寸斷裂。
顏冰媱踏入院門的腳步,驟然凝滯。
她臉上笑意未減,眼底卻有寒冰碎裂之聲。
她看見了。
看見葉窈窈眉心那枚赤龍印,看見她肩胛骨下若隱若現的金鱗,看見她掌心跳躍的、帶着龍威的赤焰,更看見……葉楚按在小丫頭頂門的手背上,那一道尚未散盡的銀白雷痕。
不是真仙手段。
是更高。
高到讓她這尊真仙境聖女,脊背陡然繃緊,識海深處警鐘長鳴。
“阿楚,你在教窈窈……引氣訣?”她緩步上前,裙襬拂過門檻,足下青磚卻無聲龜裂出蛛網般的細紋,“這孩子,果然還是適合火系功法呢。”
葉楚終於抬眸。
目光如刀,剖開她精心雕琢的笑意,直刺她神魂深處:“顏姑姑,您說,若一個孩子生來就該翱翔九天,卻有人日日給她戴上腳鐐,騙她說,這就是飛翔的樣子……這人,該不該死?”
顏冰媱笑容微僵,指尖在袖中悄然掐碎一枚傳訊玉符,卻見葉楚嘴角微揚,另一隻手已屈指一彈。
一道銀雷激射而出,不偏不倚,正中她袖中碎裂的玉符殘骸。
“滋啦”一聲,玉粉蒸騰,化作一縷青煙,嫋嫋散盡。
傳訊,已斷。
她臉色終於變了。
不再是僞裝,而是真正的、源自靈魂戰慄的蒼白。
因爲她聽見了。
聽見葉楚袖中,有九道鎖鏈同時繃緊的金屬顫音。
聽見他丹田深處,有龍吟與雷嘯交織轟鳴。
聽見他骨骼縫隙間,每一寸血肉都在低語同一個詞——
“真·龍·出·獄。”
顏冰媱喉頭一甜,強行嚥下逆血,面上卻反而綻開更明媚的笑,朱脣輕啓,聲音卻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阿楚,你這話,說得可就嚴重了。我只是……心疼這孩子火氣太旺,想替她調和一二罷了。”
“調和?”葉楚起身,負手而立,身影在夕陽下拉得極長,彷彿一柄出鞘半寸的絕世兇兵,“那您不妨再調和調和這個。”
他右手緩緩抬起,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沒有靈力波動。
沒有符文閃爍。
只有一片虛無。
可就在這一瞬,顏冰媱周身空間,毫無徵兆地塌陷了。
不是被壓縮,不是被禁錮,而是……被抹除。
她腳下青磚、身側假山、頭頂飛檐,所有觸手可及之物,皆如墨汁滴入清水,無聲暈染、溶解、歸於徹底的“無”。
連光線,都在她三尺之內消失了。
顏冰媱瞳孔驟縮,終於不再掩飾,真仙境威壓轟然爆發,身後浮現出一尊百丈高的青鸞法相,翎羽如刀,啼鳴裂空,雙翅一振,就要撕開這片“無”。
可她雙翅剛揚,便猛地頓住。
因爲葉楚的左手,已輕輕搭在了她左肩。
指尖未觸肌膚,僅隔半寸。
可就在那半寸之間,青鸞法相的左翼,竟開始寸寸風化,化作齏粉,簌簌飄落。
“你……”她第一次失聲,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
葉楚俯身,脣幾乎貼上她耳廓,聲音輕得像情人私語,卻字字如刀:
“我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自廢真仙修爲,交出豢龍印本源,滾出北海縣,永世不得踏足人界半步。”
“第二……”
他指尖微微一壓。
顏冰媱左肩處,青鸞法相風化速度驟然加快,整條臂膀的虛影,已化作漫天青灰。
“我親手,剝了你這身‘御靈聖女’的皮,再把你塞進北冥淵底,喂那羣餓了三千年的蝕骨鮫。”
夕陽徹底沉入西山。
最後一縷餘暉,照在葉楚側臉上,半明半暗。
他眼底沒有殺意,沒有怒火,只有一片亙古寒冰覆蓋的、純粹到令人窒息的漠然。
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
顏冰媱僵在原地,青鸞法相哀鳴漸弱,肩頭風化已蔓延至鎖骨,一縷真實血線,終於從她雪白頸側緩緩滲出。
她知道。
他不是在威脅。
他是……在宣判。
而她,連反抗的資格,都被那一掌抹去的“無”,剝奪得乾乾淨淨。
風,停了。
蟬,噤了。
連葉窈窈急促的呼吸聲,都凝滯在喉嚨裏。
她睜着圓溜溜的眼睛,看着大哥搭在顏姑姑肩上的手,看着那縷刺目的血線,看着顏姑姑臉上那抹終於褪盡所有僞裝、只剩下冰冷死寂的灰敗。
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爲什麼爺爺總說,大哥離家那十年,北海縣的海,一夜之間凍成了萬載玄冰。
爲什麼小姑每次提起大哥,眼底都閃着又怕又亮的光。
爲什麼孃親偷偷抹淚時,會對着大哥的房間,輕輕說一句:“謝天謝地,他回來了。”
原來有些歸來,從來不是衣錦還鄉。
而是……雷霆萬鈞,碾碎山河。
顏冰媱緩緩閉上眼。
再睜開時,那雙曾令無數天驕傾倒的桃花眸裏,只剩下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
她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縷幽藍火焰,毫不猶豫,刺向自己丹田。
“慢着。”
葉楚聲音響起。
她指尖一頓。
“我說了,兩個選擇。”葉楚淡淡道,“可沒說,讓你選哪個。”
他左手五指,倏然收攏。
顏冰媱丹田處,那縷幽藍火焰瞬間熄滅。
與此同時,她識海深處,一道沉寂萬年的古老契約,轟然甦醒——
那是御靈仙門開派祖師,以自身真龍血脈爲祭,烙印於歷代聖女魂核的“龍契”。
此刻,龍契之上,正有赤金篆文瘋狂滋生,如藤蔓纏繞,如枷鎖加身,最終凝成八個大字:
【奉吾爲主,永世爲奴】
顏冰媱渾身劇震,一口逆血再也壓制不住,狂噴而出,濺落在青磚之上,竟腐蝕出縷縷青煙。
她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額頭觸地,長髮垂落,遮住了所有表情。
只有顫抖的肩膀,泄露了靈魂深處山崩海嘯般的屈辱與絕望。
葉楚看也沒看她,轉身牽起葉窈窈汗溼的小手,聲音已恢復平日的溫和:“走,大哥帶你喫糖。”
小丫頭呆呆點頭,一步三回頭,看着地上那個曾經溫柔漂亮的“顏姑姑”,看着她伏地不起的背影,忽然小聲問:
“大哥……她以後,還是我們的姑姑嗎?”
葉楚腳步未停,牽着她穿過月洞門,夕陽將兩人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最終融成一片暖金色的剪影。
“不是。”他答得乾脆,“她現在,只是我們家的……一條看門狗。”
話音落下,葉窈窈沒再問。
她只是悄悄攥緊了大哥的手,仰起小臉,望着天邊最後一抹火燒雲,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豁口。
“那……她咬人,我能不能打她?”
葉楚低頭,揉了揉她亂糟糟的頭髮,笑了一聲。
那笑聲裏,有風雪初霽的清朗,有蟄龍抬頭的威嚴,更有一種……終於卸下千斤重擔的、近乎疲憊的鬆弛。
“打。”他說,“往死裏打。”
“只要別打死就行。”
院外,晚風忽起,捲起幾片枯葉,打着旋兒,掠過顏冰媱伏地的身影。
她依舊跪着,額頭抵着冰冷的磚石,一動不動。
唯有那灘尚未乾涸的血跡旁,一枚青鸞翎羽,正緩緩蜷曲、焦黑,最終化爲一撮灰白。
風過處,灰燼四散。
如一場無人送別的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