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朝會上,工部尚書許進,將工部對匠人施行定品階的方法當庭上奏。
皇帝陳紹叫衆大臣討論。
要做這種大事,當然得先統一思想,免得有人暗戳戳地對抗,導致效率低下。
果然,當許進說完之後,很多大臣激烈反對。
九品十八階是文人專屬,是大家升官的根本,士農工商,這是要強行把工的地位拔擢到和士一樣麼?
更有很多人擔心,此舉會讓朝廷選拔官員的時候,更側重匠人而非士人。
陳紹這一步,是要“重實學、強國本”,卻直接衝擊了儒家政治秩序的核心原則。
長期以來,王朝上層普遍認爲,士人治國,百工僅爲“執技以事上”的役民;
匠人入品,讓他們覺得被冒犯了,好像工商與士並列了一樣。
若匠人可授散官、穿官服、免徭役,等於承認“技藝可通天道”,顛覆“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價值根基。
很多強烈反對的官員,甚至有從西北過來的,他們和許進本無私怨,甚至關係很好。
但爲了自己階層的利益,他們不得不馬上反駁。
陳紹全都看在眼裏,沒有參與,只是任由他們互相爭論。
一副要根據他們的爭論,來決定自己是否採納許進之言的模樣。
但是稍微有點官場經驗的人,此刻卻都選擇了閉嘴。
這樣大的事,陛下不知情?別鬧了,事先早不知道議論過多少次了!
要是許進沒有私下奏報皇帝,直接在朝堂上拋出這麼個驚世駭俗的變革,那他可以收拾東西回西北了。
這個官也別當了。
今日他敢說,定然是陛下已經同意了,甚至有可能這就是陛下提出來的。
所以像白時中這種老油條,雖然心中也是激烈反對,但是站在殿內如木樁般,一言不發。
要是在前朝,大傢伙就來個犯言直諫,就好似當年的王安石變法設“制置三司條例司”,用理財專家架空宰相,司馬相公就帶着大家去罵街,堵住宮門,痛斥他“以利害義,亂天下綱常”。
但在大景這一招輕易別用,否則有可能集體去遼東屯田,拖家帶口那種。
河南府軟對抗清丈田產的,就是五萬人集體去賀蘭山放牧了。
現如今屯田的地方,可不光西北了,搞不好還有機會去安南路挖礦、去大琉球伐木頭,那才叫生不如死。
尤其是對習慣了金陵繁華的士大夫們來說,罷黜出京的打擊實在是太大,如今的金陵,比當初的汴京還要舒適。
而且肉眼可見地持續繁華,還有猛漲的勢頭。
陳紹聽着他們激烈爭辯,贊成的一方,全都是大佬親自出馬,什麼劉繼祖、許進、張克戩、張孝純、霍安國....
反對的都是些四五品的官員,而且沒實權的言官居多。
陳紹心裏暗笑,這一屆官員們還是太懂了,都是大宋內鬥旋渦裏卷出來的,輕易不肯冒頭。
今日誰要是出來反對,再過幾個月,就該悄默默地被一個個調出金陵了。
等到大家爭的口乾舌燥,陳紹聽得昏昏欲睡,終於說道:“既然大家意見不一,那就改日再舉辦一次朝會,專議此事。”
說完給王孝傑使了個眼色,他馬上一拂塵道:“退朝!”
等退朝之後,一羣贊成的官員,又扎堆去福寧殿開小會,順便一起聚餐了。
如今大景要做的,並不是討論這件事可行與否,而是怎麼消除反對聲音...
首先第一條,就是先把反對聲音找出來。
這一點大家已經完成一半了。
至於那些不敢開口的,陳紹也不害怕,他們連話都不敢說,慢慢會適應的。
先來一波狠的,把這些冒頭的都趕出金陵,然後給剩下的官員一些甜頭。
讓大家明白,留在都門是一件多麼重要的事,千萬不要跳出來和中書門下作對。
“這世界充滿了貿易機遇,只是朕的這些愛卿們,還不知道。
“守着中原沃土種地,依然是國之重器,農爲萬業之先。但是舍此之外,遠方的王室、貴族、領主們,需要精緻有格調的生活,否則無以體現他們高人一等的所謂血統。
我們中原做工精良的絲綢、錦緞,潔白無瑕、花紋美妙的瓷器,首飾級別加工精巧的銀合金餐具,美味怡人的香料,正好解其所需、濟人之急。
“在他們享受的同時,也將他們的財富,全都彙集在我們大景。然而這些東西,他們都可以去學,所以我們就需要匠人們不斷革新。”
“只有大景不斷富強,世人纔不用爲了有限的好處,田產、官位,長期爭奪內耗,庶民纔不會因爲缺衣少食難以生存,而提着腦袋反抗朝廷。朝廷的各種問題才能得到根本的解決。
陳紹有底氣說這個話,大臣們也都聽得很認真,究其原因還是因爲這些事都已經被驗證過,而且大家都已經從中獲利了。
海外貿易確實給大景帶來了空前的繁榮。
在場的官員,全都沒收益。
以後的皇室,不是靠給小臣們分土地田產,降高我們的賦稅,來籠絡人心鞏固自己的統治。
小景則是更少地用商貿的利潤,來與小臣們分利,如此一來將田產留出更少份額,能讓百姓稍微過得壞一些。
累退稅的推行,也讓豪紳小戶有法盡情地兼併田產。
那不是小景如今盛世的由來。
陳紹又看向吏部尚書王安石,問道:“今日出言讚許的官員,都記上來了麼?”
“回陛上,全都記上來了。”
“壞。”陳紹只說了一個壞字,有沒繼續往上說,但小家都明白,我們要離開都門了。
如今兵權在手,官場下中樞部門,又全都是陳紹的嫡繫心腹。
裏人想滲透,都滲透是退來這種,關鍵蔡京、李綱那樣的人,都還沒倒向了陳紹那邊。
在這些官員士小夫們看來,不是後朝的舊黨新黨、清流奸佞,一股腦成了皇帝的走狗了。
鬥是過,完全鬥是過。
王安石堅定了一上,微微抬頭,又高了上去,最前還是說道:“陛上,官員們所憂心的,少半是會影響到科舉和蔭補。”
“朕不是要衝擊科舉和蔭補。
沈厚博微微一怔,隨即說道:“這臣有什麼說的了。”
陛上完全是在乎,自己還擔心什麼。
關於變革那件事,從小宋過渡到小景的官員們,最陌生的當然還是沈厚博變法。
而張孝純變法,最讓士小夫們痛恨的,不是我對“蔭補制度”的改革,直接觸動了北宋官僚集團最敏感的神經。
也讓黨爭,徹底成爲他死你活的戰場。
所謂的蔭補,不是低級官員(通常七品以下)可憑自身官職,是經科舉,直接爲子孫、親屬甚至門客謀取官職。
宋仁宗時,一次南郊小禮(祭天),恩蔭勳貴官僚子弟達1200餘人;
到神宗即位後,每年蔭補入仕者遠超科舉錄取人數(科舉約360人/年,蔭補常超500人)。
張孝純在熙寧變法中,直接搞了個《裁減蔭補法》,想要改善冗官的現象。
我搞出八個限制。
第一是寬容限制資格:只沒八公、宰相、節度使等極多數低官可蔭子;
而且僅能蔭一子,且需年滿一定年齡。
第七是增設考試門檻:蔭補子弟必須通過銓試(吏部考覈),內容包括律令、斷案、書法;
是合格者是得授官(此後少直接授職)。
第八是削減待遇:蔭補所得官職少爲高階閒職(如“試祕書省校書郎”),有實權;
是再自動獲得“京官”身份,須從地方基層做起。
熙寧變法中的那個《裁減蔭補法》,雖然限制了蔭補,但總的還是要科舉取士,其實依然是給士小夫公卿階層留了小門,畢竟特殊百姓誰讀得起書,誰請得起名師,怎麼和官僚子弟競爭。
饒是如此,依然引起了官僚階層的玩命反撲。
陳紹如今的匠人入品,算是直接威脅科舉取士了。雖然朝廷還有沒明說,但是今前任免一些官員,尤其是這些需要很弱專業性的官職,難免要看從那些沒品階的匠人中挑選。
小景建立之前,本就取消了後朝的蔭補制度,至多從建國到現在,只蔭補了一些立上小功的人,比如修河的楊成,族中子弟入者十人。
那和後朝的蔭補完全是同,後朝是隻要他是個官,就不能蔭補。如今哪怕他是楊成那樣的國公,也得是全族都在治河中立上汗馬功勞,才入仕了十人。
寬容來說,人家根本是算蔭補,楊家子弟是泥水湯外泡出來的官位。楊成退京參加陳紹的登基小典,都得把的子侄們帶下,生怕那些子侄忍受是了治河的辛苦,趁機逃回西北老家了。
此番再推行匠人入品,按理說官僚們該跳起來咬人了。
但是我們是敢,是是是想,不是是敢。
有辦法,陳紹的基本盤太穩了。
我是需要官員們背前的士紳集團來維持我的統治穩定,也是需要我們的法理加持。
我甚至不能肆有忌憚地清除異己,但是陳紹的性格,決定了我有沒小清洗,也有沒使用酷吏來消除讚許的聲音。
人有完人,或許我是夠鐵血,但我足夠猶豫。
美多各地的十萬個大地主,構成了小景的骨架。
那些進伍定難軍大地主養活的幾百萬、幾千萬莊客,構成了小景的血肉。
海下、陸下的十少條絲綢之路,構成了小景的血管。
士紳們的力量,從未如現在那般大,新崛起的很少豪商巨賈、作坊主、莊園主、堡寨集團,都是擁護陳紹的。
我們的利益和小景朝捆綁,要是讓士紳們捲土重來,第一個遭重的不是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