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斐遜在飛機上不斷向萊昂強調,一定要把唐文再弄過來一趟。
暫且不提蓋金的貓膩問題,光是波各黎多石油產量就一定要達標,絕對不能再任由他這麼拖下去了。
南沙和納土納石油帝國也始終在關注着,雖然...
雨林邊緣的硝煙尚未散盡,鱷魚戰車履帶碾過焦黑的樹樁,在泥濘中留下道道深痕。米勒蹲在彈坑邊緣,用匕首刮下一塊黏着血痂的裝甲殘片,指尖傳來鐵鏽與灼燒混合的粗糲感。他數了三遍——十七輛,整整十七輛被阿帕奇20毫米機炮掀開頂蓋的鱷魚戰車,像被剖開肚腹的鋼鐵鱷魚,駕駛艙裏凝固的暗紅潑灑在熱帶蕨類植物上,蒸騰起一股甜腥氣。
可這十七輛背後,是剛剛撤出交火區的二百一十三輛完好無損的同類。
“長官,第3旅殘部正在向我們靠攏,但……”通訊兵聲音發顫,“他們只剩不到六百人,裝甲車輛全毀,有三十多個傷員在擔架上喊‘別扔下我’。”
米勒沒回頭,只是把那塊裝甲片塞進戰術背心內袋。布料立刻被滲出的血漬洇開一片暗色。他忽然想起昨夜挖坑時,一個新兵用指甲在坑壁刻下的歪斜字跡:“媽,我怕”。現在那面土牆已被炮火掀翻,連同那個叫陳默的十七歲列兵,一起埋進了三米深的腐殖土裏。
步話機突然爆響,哈德森的聲音劈開雨林的悶熱:“米勒!空軍確認擊毀鱷魚戰車二十七輛,但唐文剛發來戰報——他調動了‘天工’級工程艦,正從南中國海方向全速北上!”
米勒的手指猛地攥緊。天工級?那是帝國僅存的三艘空天母艦之一,設計用途是軌道資源開採與近地軌道基建,主甲板能停泊二十架航天飛機。此刻它竟被調來雨林上空?
“不可能!”他脫口而出,“天工級最低離地高度三百公裏,大氣層內機動會燒穿熱防護層!”
“所以它根本沒進大氣層。”哈德森語速快得像機關槍,“它在平流層底部懸停,用磁軌炮發射‘蜂羣’無人機——每枚載荷十二公斤溫壓彈頭,射程兩百公裏,精度誤差小於五米!”
米勒抬頭。鉛灰色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某種巨大到違背常理的陰影正無聲掠過。不是飛機,沒有尾跡,只有一道肉眼可見的空氣扭曲波紋,像神祇用手指劃開天幕。緊接着,地面開始震顫,不是爆炸前的次聲波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而是某種沉悶的、帶着金屬共振頻率的嗡鳴,彷彿整片雨林都在爲某座巨神的脊椎骨節摩擦而戰慄。
第一枚蜂羣無人機墜地時,米勒看見了畢生難忘的畫面:它沒有爆炸,而是像水銀般攤開成直徑三米的銀色薄膜,瞬間覆蓋住一輛正轉彎的鱷魚戰車。薄膜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電路紋路,隨即亮起幽藍光芒。戰車引擎驟然熄火,炮塔卡死,所有電子設備屏幕同時泛起雪花——三秒後,薄膜收縮成拳頭大小的光球,嗖地鑽進戰車觀瞄鏡,再從駕駛員耳道裏鑽出來,炸成一團無聲的冷焰。
“電磁脈衝強化型蜂羣……”米勒喉嚨發乾。這不是武器,是外科手術刀。它不殺人,只精準切除戰爭機器的神經。
第二波蜂羣降臨在僕從軍集結地。三百名剛領完美元鈔票的士兵舉着狗牌歡呼,下一秒所有人手中的美鈔同時自燃,火焰卻只舔舐紙幣,連他們手腕上的汗毛都沒燎焦。鈔票化爲灰燼飄落時,每個人戰術背心上的定位器指示燈齊刷刷熄滅——整支隊伍在聯合軍雷達上徹底消失,彷彿被宇宙抹去了一筆墨跡。
米勒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出的痰裏帶着鐵鏽味。他扶着彈坑邊緣喘息,視線模糊間瞥見自己戰術手套內側繡着的徽記:一隻銜着橄欖枝的白鴿,翅膀邊緣用金線勾勒出納米電路紋路。這是三年前靜靜親手交給他的定製裝備,當時她笑着說:“鴿子銜橄欖枝是假的,真和平得靠握得住刀的手。”
現在那隻手正抖得握不住匕首。
“報告長官!”通訊兵撲過來,膝蓋砸在碎石上,“第1裝甲師殘部發來加密信標——他們在白馬師防區發現異常!所有被擊毀的鱷魚戰車殘骸,內部反應堆燃料棒全部失蹤!”
米勒猛地抬頭。燃料棒?那種需要三級防護的高濃縮鈾合金,每根重達四百公斤,必須用磁懸浮吊裝設備搬運。雨林裏哪來的吊裝設備?
答案在十分鐘後揭曉。三架造型怪異的飛行器撕開雨幕降落,它們沒有旋翼,沒有噴口,通體覆蓋着與蜂羣無人機同源的銀色薄膜,在樹冠上方三米處懸停如靜止的幽靈。艙門滑開,走出的不是士兵,而是十二臺雙足行走的機械臂——每條機械臂末端都嵌着微型核聚變發生器,幽藍電弧在關節處噼啪作響。它們徑直走向最近的戰車殘骸,左臂探入炮塔廢墟,右臂展開成網狀結構,網眼中浮現出與蜂羣同款的幽藍紋路。當機械臂收回時,手中已穩穩託着一根泛着暗紅光澤的燃料棒。
“唐文的‘清道夫’機器人……”哈德森的聲音在步話機裏嘶啞,“它們用蜂羣無人機當導航信標,實時掃描輻射熱點。燃料棒裏的同位素衰變率……足夠支撐它們在雨林裏連續作業七十二小時。”
米勒盯着那些機械臂。它們動作精準得不像機器,更像是某種活物在呼吸吐納。當其中一臺機械臂經過他藏身的彈坑時,頭部傳感器轉向他,鏡頭裏閃過一串數據流:【目標:李靜(代號米勒),心率128,腎上腺素超標,PTSD二級激活……建議:注射鎮靜劑。】隨後鏡頭移開,繼續走向下一輛戰車。
原來靜靜一直看着。
這個認知比任何炮火都更灼燒他的視網膜。他忽然想起涮羊肉飯桌上靜靜說過的那句話:“農業要種,但種子得自己攥着。”當時鄧波還笑着打趣說要引進南美抗旱玉米,靜靜卻搖頭:“抗旱?雨林裏最不缺的就是水。缺的是讓水變成黃金的腦子。”
現在那顆腦子正指揮着幽靈般的機器人,把戰爭廢料變成戰略儲備。
“長官!”通訊兵突然尖叫,“第3旅殘部報告……他們看見了‘松恁’!”
米勒的心跳漏了一拍。“松恁”是派遣軍衝鋒時的呼號,但此刻不該出現在這裏。他抓起望遠鏡,鏡頭裏只見雨林深處湧出黑壓壓的人潮——不是穿迷彩的僕從軍,而是赤着上身、腰纏藤蔓的本地部落民。他們扛着削尖的竹矛,脖頸掛着鱷魚牙齒項鍊,額頭上用硃砂畫着與失落帝國徽記一模一樣的螺旋紋章。最前方的老者舉起骨杖,杖頭鑲嵌的琥珀裏,隱約可見微縮的蜂羣無人機影像。
“不是僕從軍……”米勒喃喃自語,“是‘歸化部族’。”
哈德森在步話機裏倒吸冷氣:“唐文啓動了‘根系計劃’!那些部落世代生活在鱷魚戰車行進路線附近,她們的祖先用鱷魚皮製鼓,用鱷魚牙做箭鏃,她們的圖騰就是鱷魚——現在唐文把真正的鋼鐵鱷魚送進了她們的聖山!”
鏡頭拉近。老者將骨杖插進泥地,跪伏叩首。身後上千部落民齊刷刷跪倒,額頭觸地。就在此刻,三架清道夫機器人同時轉向部落方向,機械臂緩緩抬起,掌心向上攤開——每隻掌心裏,靜靜躺着一枚滾燙的、尚未冷卻的鱷魚戰車燃料棒。
米勒的望遠鏡開始晃動。他看見老者顫抖着捧起燃料棒,用舌尖舔舐棒體表面凝結的放射性冷凝液。那液體在接觸皮膚瞬間蒸發,騰起一縷青煙,老者臉上卻綻開孩童般的笑容。
“她們在喝輻射……”米勒聽見自己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把死亡當聖水。”
步話機突然傳來刺耳電流聲,接着是靜靜的聲音,清晰得如同貼着他耳廓低語:“米勒,你挖的坑太淺了。真正的防禦工事不在地下,而在人心裂縫裏。現在,裂縫裏長出了新的根。”
話音未落,整個雨林響起奇異的嗡鳴。不是蜂羣,不是引擎,而是成千上萬片樹葉同時震顫發出的共振頻率。米勒驚恐地發現,自己腳下彈坑邊緣的蕨類植物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長,藤蔓纏繞住散落的子彈殼,嫩芽從M16步槍槍管裏鑽出,開出淡紫色的小花。
哈德森在另一端狂吼:“衛星圖像!所有戰區植被指數暴漲三百倍!唐文啓動了‘綠穹’生物工程——她把燃料棒輻射能轉化成了光合作用催化劑!”
米勒低頭。自己戰術手套上那隻白鴿徽記,翅膀邊緣的金線電路正泛起微弱綠光。他忽然明白了靜靜爲何堅持用可樂代替白酒——糖分是微生物最好的培養基,而所有微生物,都是她的兵。
“長官!”通訊兵指着天空嘶喊,“看上面!”
米勒仰頭。鉛灰色雲層徹底消散,露出澄澈的靛藍天幕。在平流層邊緣,天工級空天母艦的陰影終於顯形。它不像傳說中的戰艦,更像一株橫亙天際的金屬巨樹,主艦體垂下無數發光藤蔓般的能量束,每一根都精準連接着地面某臺清道夫機器人。而那些機器人掌心託舉的燃料棒,此刻正源源不斷向上輸送着幽藍光芒——那不是輻射,是被馴服的能量,是戰爭廢料蛻變成的新生血液。
米勒的步話機又響了。這次是靜靜的聲音,帶着火鍋底料的微辣氣息:“米勒,你總說民企該專注實業。可實業的盡頭是什麼?是讓一粒種子長成森林,讓一滴血變成海洋,讓一場戰爭……長出春天。”
他慢慢摘下手套,任由藤蔓爬上小臂。皮膚接觸植物纖維的瞬間,某種久違的暖意順着血管蔓延——不是退燒藥的效果,是葉綠體在皮膚表層悄然萌發的實感。
遠處,歸化部族的老者高高舉起燃料棒,硃砂圖騰在陽光下流淌成液態黃金。米勒忽然想起V2導彈來襲那夜,自己蜷縮在坑道裏數心跳的樣子。那時他以爲世界末日是蘑菇雲,後來知道是次聲波,再後來發現最恐怖的末日,是看見人類親手把自己種進土壤,然後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藤蔓纏上他的喉結,帶來輕微刺癢。米勒沒有掙扎,只是輕輕撫摸着白鴿徽記上新生的綠芽,對着天空笑了。
原來民企的盡頭,真是空天母艦。
而空天母艦的盡頭,是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