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明,天光未亮,戰鼓便已擂響。
蕭賀夜依舊親率前鋒,猛攻青雲關。
這一次,他的攻勢比昨日更加兇猛。
青雲關裏的官兵們,都感覺寧王像一頭失去理智的猛獸,兇猛的令人膽寒!
雲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牆,又被守軍推倒,摔成碎片。
箭矢如蝗,遮天蔽日。
蕭賀夜騎在奔雷背上,長劍所指之處,敵軍的防線便不堪一擊。
他的玄色大氅上沾滿了血跡,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敵人的。
那張冷峻的面孔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薄眸裏翻湧着冰冷的殺意。
此刻的他,更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鋒利冰冷,且不留餘地。
城牆上,常賁看着關下那道所向披靡的身影,臉色鐵青。
“援軍呢?援軍爲什麼還沒到!”他高聲質問身邊的副將。
副將滿頭大汗:“將軍,派出去求援的探子已經走了三撥了,可至今沒有任何迴音……”
“混賬!”常賁一拳砸在城牆垛口上,“朝廷這是要讓我們在這裏等死嗎!”
他望着關下黑壓壓的敵軍,又回頭看了一眼己方那些士氣低落的將士們,心中湧上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守了兩日,折損了將近五千人,糧草也只夠支撐半個月。
按照蕭賀夜這個打法,青雲關撐不過幾日。
而一旦城破,以蕭賀夜現在這個不要命的架勢,屠城也不是沒有可能。
常賁閉上眼睛,只覺得憋屈氣憤。
明明是朝廷下令讓他守城的,現在卻遲遲不增援,到底在搞什麼!
難道他還要讓手底下的將士們白白送死嗎?
就在這時,一名斥候匆匆跑上城牆,單膝跪地:“將軍!後方鄞州裘司馬派了親信過來,說要見您一面!”
常賁一愣,眉頭皺了起來。
裘司馬?鄞州的那個裘大人?
他當然知道這個人,鄞州司馬,手握一萬兵馬,在地方上也算是一號人物。
可青雲關正在打仗,裘司馬不派兵來援,只派一個親信過來,這是什麼意思?
“把人帶過來。”常賁沉聲道。
不多時,一名穿着青色棉袍的中年文士被帶上了城牆。
他身材瘦削,面容清癯,頜下一縷短鬚。
一上城牆便四處打量,將城防情況看了個七七八八。
“常將軍。”文士拱手行禮,笑容可掬,“在下裘司馬麾下幕僚,姓樸,單名一個安字,奉我家大人之命,特來拜會將軍。”
常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語氣不善:“樸先生,現在可不是寒暄的時候,裘司馬有什麼話,不妨直說!沒看見,正打仗嗎?他總不能是讓你來本將這喝茶的吧!”
樸安微微一笑,並不將他的怒火放在心上。
“常將軍,我家大人讓我來問您一句,這青雲關,您還打算守多久?”
常賁的臉色微微一變:“你這是什麼意思?”
樸安不慌不忙地捋了捋鬍鬚:“常將軍莫急,在下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替我家大人傳句話。”
他頓了頓,目光掃了一眼樸圍,見常賁的副將們都在不遠處站着,便往前湊了一步。
“常將軍,您心裏應該清楚,這青雲關,您守不住。”
常賁的瞳孔微微收縮,被激怒了,手不自覺地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你這是在替寧王做說客?”
樸安連忙擺手:“將軍誤會了,在下跟寧王殿下沒有任何關係。”
“常將軍,您想想,平王和魏王已經在南邊聯手,十萬大軍直逼京城,朝廷的兵力被牽制了大半,哪裏還顧得上青雲關?”
“您在這裏死守,不過是白白消耗兵力,等來的不是援軍,而是城破人亡啊。”
常賁的臉色陰晴不定。
他知道樸安說的是實話。
可他接了皇帝的聖旨,若是放寧王過去,那就是抗旨不遵,是殺頭的大罪!
“樸先生,皇上的旨意清清楚楚,寧王圖謀不軌,執意前行便是反賊,我若放他過去,那就是助紂爲虐,這個罪名,我擔不起。”
樸安呵呵一笑,不緊不慢地說:“常將軍,您這話就不對了。”
“怎麼不對?”
“您放寧王過去,不是爲了助紂爲虐,而是爲了讓他去阻止平王和魏王啊。”
樸安意味深長地看着他:“您想想,平王和魏王十萬大軍直逼京城,朝廷眼看就要出大亂子,這個時候,寧王殿下帶兵進京,正好可以震懾那兩王,保京城安危。”
“這怎麼能叫助紂爲虐呢?這叫以惡制惡,爲國分憂啊。”
常賁愣住了。
他仔細琢磨了一下樸安的話,忽然覺得……好像有幾分道理。
放寧王過去,把鍋甩給平王和魏王。
是寧王自己要去的,是他攔不住,是形勢所迫!
朝廷若是追究起來,他可以說,他是爲了讓寧王去阻止平王和魏王,纔不得已放行的。
這樣,既保住了自己的命,又保住了手底下這些將士的命。
常賁沉默了很久,目光在樸安臉上來回打量。
“樸先生,裘司馬爲什麼要幫寧王?他就不怕背上造反的名聲?”
樸安微微一笑,那笑容裏帶着幾分意味深長。
“常將軍有所不知,我家大人跟寧王殿下,本是一家。”
常賁一怔:“一家?”
“寧王殿下的側妃穆氏,是我家大人的外甥女。”樸安微笑,“這層關係,外人很少知道,可說到底,我家大人跟寧王殿下,那是打斷骨頭連着筋的親戚。”
常賁恍然大悟。
怪不得裘司馬要幫寧王,原來是沾親帶故。
他忽然又想到另一層。
難怪援軍遲遲不到,青雲關後面就是鄞州,裘司馬不放朝廷的官兵過來,他又怎麼可能等得到援軍?
想通這一層,常賁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裘司馬這是在逼他做選擇啊。
要麼識時務,開城門,放寧王過去。
要麼死守到底,等來的不是援軍,而是前後夾擊,必死無疑!
常賁嘴角緊繃,片刻後,開口:“樸先生,替我轉告裘司馬,就說我常賁……明白了。”
樸安笑容更深,拱手道:“常將軍深明大義,在下佩服。”
他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腳步,回頭說了一句:“常將軍,事不宜遲,還請您儘早決斷。”
常賁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等樸安的身影消失在城牆上,常賁才轉過身,望着關外那片黑壓壓的營帳,長長地嘆了口氣。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沙啞,“掛降旗,開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