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雪如絮,飄飄揚揚灑在幽州城的青石板路上。
藥行門前的幌子在寒風中微微晃動,門口無數個藥爐正騰騰昇着熱氣。
蘇氏立在櫃檯後,低頭分揀着一簍藥材。
她穿着素淨的棉襖,髮髻簪着藥材,神色比之前都要溫柔。
有人在遠處靜靜地看着她。
蘇氏的皮膚向來細膩,可現在染着凍過之後的紅瘡,顯得有些粗糙,她卻渾然不覺,動作利落地將藥材挑揀,歸入到各個筐內。
偶爾抬頭,與前來領藥的婦人說幾句家常,眉眼間帶着淡淡的笑。
離藥行約莫半條街的巷口,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靜靜停着。
車簾掀開一道細縫。
穆楓坐在車內,目光穿過紛揚的雪幕,越過往來的行人,牢牢鎖在那道身影上。
他已經看了半個時辰。
雪花落在車轅上,積了薄薄一層,他的肩頭也被從簾縫鑽入的雪沫染白,卻渾然不覺。
“二少爺。”車伕忍不住低聲開口,“您都看這麼久了,要不……咱們進去?”
穆楓沒答話。
他怎麼會不想進去?
從通州到幽州,快馬加鞭趕了兩日的路,不就是爲了能見她一面?
可當真到了這裏,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他反而邁不出這一步。
三年了。
三年前,他和蘇氏已私定終身,只差他提親。
他至今記得,她穿着那身淺藍色的衣裙,站在自家門前的桃花樹下,抿脣朝他笑的模樣。
穆楓說這次他回通州,就會讓父親派人來提親,可沒有想到,被安家橫插一腳。
蘇氏嫁人以後,他偷偷來過幾次,想見她一面,想問她是不是情願。
可蘇氏不見他。
她讓丫鬟傳話,說既已嫁作他人婦,便再無瓜葛,請他勿要再來。
穆楓不相信,鬧的最狠的一次,蘇氏狠狠扇了他一巴掌,讓他滾。
從那之後,穆楓便再也沒來過。
直到前幾日,通州那邊忽然傳開消息——
安松和蘇氏和離了。
蘇氏拿了休書,獨自離開了安家。
穆楓聽到這消息時,幾乎是立刻讓人套了馬車,往幽州趕。
“二少爺。”車伕見他久久不語,又壯着膽子勸道,“奴才聽說,那位蘇娘子如今是自由身,再沒人能攔着您了,您若還惦記着,這時候不去,往後怕是要後悔的。”
穆楓攥緊了拳。
是啊,沒人能攔着他了。
蘇氏不是安家的人了。
他們之間,再沒有那道跨不過去的門檻。
他猛地掀開車簾,跳下馬車,大步朝藥行走去。
今日不管多少人看見,不管別人會怎麼議論,他都要帶她走。
就在他即將踏上藥行門前的臺階時,斜刺裏忽然伸出一隻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將他整個人拽進了旁邊的巷子!
穆楓猝不及防,踉蹌幾步撞上巷壁。
他下意識抬手要還擊,卻見拽他的人抬起臉,看起來像是清秀的少年,卻神情慍怒。
對方眉眼讓他格外熟悉,穆楓愣了愣。
“……姐?”
穆知玉一身男子裝扮,青布棉袍,髮髻束起,腰間還繫着塊普通的玉佩。
“姐,你怎麼在這兒?還這副打扮?”
穆知玉沒答,反問道:“你來幽州做什麼!是不是來找蘇氏?”
穆楓一怔,隨即坦然點頭:“是。”
穆知玉眉頭緊蹙:“你趕緊回家去!”
穆楓看着她:“姐,我都聽說了,她和離了,現在是一個人,當初若不是安家用了髒手段,她早就是我的人了!如今老天爺給我這個機會,我不能再錯過。”
穆知玉盯着他,目光復雜。
片刻後,她低聲道:“你糊塗。”
穆楓一怔。
“你知道外頭有多少雙眼睛盯着嗎?你堂而皇之地去藥行帶人走,旁人會怎麼議論?”
“我管旁人怎麼議論!”穆楓聲音拔高,旋即壓下,卻仍帶着不甘,“我等了三年,好不容易等到她自由了,難道還要我眼睜睜看着?”
“你若真爲她好,就不能這樣去,她剛和離,正是風口浪尖,你若大張旗鼓地帶她走,落在旁人眼裏,會怎麼揣測?”
穆知玉嚴厲道:“會說她當初在安家時就與你不清不楚,會說她是因爲你才被休的!你想讓她身敗名裂嗎?”
穆楓僵住。
那些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他想反駁,可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巷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就是這個賤婦!”
“方纔抓的藥有問題,我娘喫了直喊肚子疼,你們藥行賣的是什麼藥!”
穆楓猛地轉頭。
透過巷口,他看見藥行門前圍了幾個地痞模樣的漢子,爲首那人,指着櫃檯後的蘇氏叫罵。
蘇氏臉色發白:“藥是照方子抓的,若有問題,你把人帶來,我請郎中看……”
“看什麼看!”那地痞一把拍開她的手,順勢攥住她手腕,將她往外拽,“你跟我走,去給我娘磕頭賠罪!”
藥行裏的夥計衝出來想攔,被另外兩個地痞一把推開,摔在雪地裏。
蘇氏踉蹌着被拽出門檻,髮髻散亂,臉色慘白。
藥行裏的郎中都紛紛出來阻攔。
“若真是喫了我們的藥出了問題,我們一定會管到底的。”
“我呸!這個女人又不是郎中也不是藥師,你們讓她在這裏抓藥就是害人,現在我娘喫出問題了,我不找別人,只找她的麻煩!”
男人說罷,一把扯住蘇氏的頭髮,蘇氏慘叫一聲。
穆楓腦子裏的那根弦,啪的一聲斷了。
他抬腳就要衝出去。
穆知玉一把拉住他:“別去!”
“姐!”穆楓眼眶發紅,聲音沙啞,“你看不見嗎?他們在欺負她!”
“我看見了!正因爲看得見,才更不能讓你去,你想想,這些人爲什麼偏偏今天來找茬?爲什麼偏偏在你要去見她的時候動手?”
穆楓渾身一震。
穆知玉盯着他:“有人在等你上鉤。”
穆楓僵在原地。
巷外,那地痞還在罵罵咧咧,拖着蘇氏往前拽。
蘇氏咬着脣,拼命想掙脫,可她哪裏掙得過那些男人的力氣?
穆楓死死攥着拳,指甲掐進掌心,指節泛白。
“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