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周逸塵演示的動作,鄭國華的瞳孔微微一縮。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外科醫生的手,那就是命。
能在那種高壓環境下,還能想到用這種微操技巧,並且完美執行,這不僅是膽子大,更是基本功紮實到了極點。
“要是手抖了呢?”
林飛揚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語氣裏帶着股酸味。
“那就是醫療事故。”
周逸塵看了他一眼,回答得很乾脆。
“但既然上了臺,就不許手抖。”
這話硬邦邦的,沒留什麼餘地。
林飛揚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吳明遠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有點魏主任年輕時候那股子狂勁兒。”
“不過這手術做得確實漂亮,剛纔老魏在走廊裏碰見我,把你誇了一通。”
“說你這雙手,天生就是喫這碗飯的。”
孫德勝咂巴了一下嘴,端起茶缸子溜達到周逸塵身邊。
“行啊小子,本來以爲你就是個來鍍金的,沒想到還真有兩把刷子。”
“既然這樣,下午我那臺關節置換,你跟着上?”
這可是孫德勝的看家本領,平時輕易不讓人碰。
林飛揚很羨慕。
周逸塵卻沒急着答應,而是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十一點半。
“孫老師,下午那臺是兩點吧?我沒問題。”
“不過這會兒,我得先去趟食堂。”
“怎麼,餓死鬼投胎啊?”
孫德勝笑罵了一句。
“不是。”
周逸塵站起身,理了理白大褂的下襬。
“去晚了,紅燒肉裏的土豆就該被打光了。”
“我家那位愛喫土豆,不愛喫肉。”
說完,他衝幾位前輩點點頭,轉身出了門。
留下一屋子大老爺們面面相覷。
“這小子……”
鄭國華搖搖頭,嘴角卻掛着笑。
“是個人物。”
……
協和醫院的職工食堂,就在後勤樓的一層。
這時候正是飯點,窗口排起了長龍。
空氣裏瀰漫着一股子大鍋菜特有的油煙味,混雜着醋溜白菜和紅燒肉的香氣。
周逸塵拿着兩個鋁飯盒,熟門熟路地排在隊伍後面。
前面是個神內的護士,正跟同伴抱怨這幾天的夜班難熬。
輪到周逸塵的時候,打菜的大師傅手裏的勺子頓了一下。
“喲,周醫生,聽說今兒上午露大臉了?”
這消息傳得比風都快。
“王師傅您消息真靈通,都是主任指導得好。”
周逸塵笑着遞過飯票。
“來份紅燒肉,多給點土豆。”
“再來個醋溜白菜,二兩米飯,兩個饅頭。”
王師傅嘿嘿一笑,手裏的勺子這一回沒像往常那樣抖三抖。
滿滿一大勺紅燒肉蓋在米飯上,土豆燉得軟爛入味,看着就讓人食指大動。
“得嘞,您拿好,給您媳婦補補。”
周逸塵道了聲謝,端着飯盒轉身往座位區走。
江小滿已經佔好座了。
就在靠窗的角落裏,那張娃娃臉在人羣裏特別顯眼。
她面前也放着個飯盒,裏面是清湯寡水的熬白菜。
看見周逸塵過來,她眼睛一亮,趕緊招手。
“這兒!”
周逸塵走過去坐下,把那個裝着紅燒肉的飯盒推到她面前。
“全是土豆?”
江小滿探頭看了一眼,驚喜地哇了一聲。
“大師傅今兒個手沒抖?”
“可能看我長得帥吧。”
周逸塵開了個玩笑,把自己那份饅頭和白菜拿過來。
“趕緊喫,還熱乎着呢。”
江小滿也不客氣,夾起一塊吸飽了湯汁的土豆放進嘴裏。
燙得直哈氣,卻捨不得吐出來。
“真香!”
她眯着眼,一臉滿足。
“剛纔護士長還問我呢,說你做完手術累不累,要不要給你弄點紅糖水。”
“我說不用,你壯得跟頭牛似的。”
周逸塵撕了一半饅頭蘸着菜湯喫。
“護士長那是客氣,你還當真了。”
“對了,剛纔孫醫生讓我下午跟他的臺。”
江小滿筷子一頓。
“孫德勝那個胖老頭?”
“嗯,關節置換。”
“那可是大手術啊!”
江小滿把嘴裏的飯嚥下去,有些擔心地看着他。
“你這連軸轉,身子骨喫得消嗎?昨晚就沒怎麼睡好。”
周逸塵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放心吧,我有數。”
“倒是你,下午別老在那站着,找個空檔坐會兒。”
“我剛纔看你腳脖子都有點腫了。”
江小滿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護士鞋,心裏暖烘烘的。
“知道了,?嗦勁兒跟李大媽似的。”
她夾起一塊瘦肉,塞進周逸塵嘴裏。
“你也喫塊肉,別光讓給我。”
周逸塵也沒推辭,嚼了嚼嚥下去。
這種煙火氣裏的相互體貼,比手術檯上那些驚心動魄要實在得多。
食堂裏人聲鼎沸。
大家都在談論着國家的大事,談論着醫院的八卦,談論着柴米油鹽。
周逸塵聽着這些嘈雜的聲音,心裏卻異常平靜。
上輩子在大城市裏打拼,喫的是昂貴的外賣,住的是冰冷的公寓。
哪有現在這般,一飯一蔬,都有人惦記的滋味。
喫完飯,兩人一起去水池邊洗飯盒。
冰涼的自來水衝在手上,帶走了初夏的一絲燥熱。
“行了,你回宿舍眯會兒吧,下午還有活兒。”
周逸塵把洗乾淨的飯盒遞給她。
“那你呢?”
“我回辦公室趴會兒就行,還能看看書。”
“那行,晚上回家我騎車帶你,你歇着。”
江小滿也沒矯情,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身往護士宿舍走。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周逸塵才收回目光。
他沒急着回辦公室。
而是走到醫院的小花園裏,找了個沒人的樹蔭底下站定。
微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
他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的節奏。
吐納訣自行運轉。
一股清涼的氣息順着經絡遊走,剛纔手術帶來的那點疲憊感,瞬間消散了大半。
這就是他的底氣。
不管多累,只有稍微調息片刻,就能恢復到巔峯狀態。
遠處的廣播裏,正在播放着新聞簡報。
激昂的聲音迴盪在空曠的院子裏。
這是一個充滿希望的年代。
也是屬於他的年代。
周逸塵睜開眼,眸子裏一片清明。
下午這臺關節置換,他得讓協和這幫老專家們,再開一次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