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窗戶紙上透進濛濛的亮光時，周逸塵已經睜開了眼睛。
他側過頭，身邊的人睡得正香，嘴角還微微翹着，像是在做什麼美夢。
他沒動，只是靜靜地看着。
過了幾分鐘，他才悄無聲息地起身，穿好衣服。
爐子裏的火已經熄了，他熟練地添上新煤，點燃火絨，屋子裏很快又有了溫度。
鍋裏添上水，放上屜，把昨晚剩下的兩個饅頭熱上。
他又淘了點米，熬了一鍋稀粥。
簡單的早飯，透着一股安穩踏實的生活氣。
江小滿是被廚房裏傳來的香味勾醒的。
她揉着眼睛坐起來，看到周逸塵正在竈臺前忙碌的背影，心裏暖暖的。
“醒了？”周逸塵回頭看了她一眼，“快穿衣服，洗漱完剛好喫飯。”
“嗯。”江小滿乖巧點頭。
喫過早飯，天已經大亮。
周逸塵推着自行車，江小滿像往常一樣跳上後座。
“逸塵，你說，市醫院的護士，是不是都要會看心電圖啊？”
“基本功，肯定得會。”
“那我可得好好學！”
清晨的冷風，也吹不散她心裏的那股火熱。
到了醫院，兩人在住院部門口分開。
周逸塵去了醫生辦公室，江小滿則直接奔向了護士站。
“小滿，早啊！”
“陳姐早！李娟姐早！”
她跟每個人打招呼，聲音都比平時高了八度，清脆響亮。
整個上午，江小滿都像個上了發條的陀螺，腳下生風。
換藥、打針、量體溫、寫記錄，每一樣都幹得又快又好。
臉上那股藏不住的笑意，更是讓所有人都看在了眼裏。
就連最嚴肅的病人，看到她那張喜氣洋洋的臉，都忍不住多問一句：“江護士，今天是有啥大喜事啊？”
護士長陳美麗是個細心人。
她靠在護士站的臺子邊，觀察了江小滿好一會兒。
等到上午的忙碌勁兒稍微過去一點，她衝江小滿招了招手。
“小滿，你過來一下。”
“哎，來了，陳姐！”江小滿小跑着過去。
旁邊的護士李娟也湊了過來，用胳膊肘碰了碰江小滿，擠眉弄眼地問。
“我說小滿，你老實交代，今天這是撿到金元寶了？”
“笑得嘴都合不攏了。”
江小滿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她下意識地想起了調動的事，但又想起這事八字還沒一撇，可不能到處亂說。
她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開口。
“哪有啊陳姐……”
“就是……逸塵說，我們準備年底回家探親，我這一高興，就……”
她找了個最合情合理的藉口。
“回家探親？”陳美麗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起來，“這是大好事啊！”
李娟也恍然大悟：“我說呢！那可得好好準備準備。”
“對啊！”另一個小護士黃霞也插話道，“小滿，你家是京城的吧？那可是大地方，咱們這兒有啥好東西能帶回去當年貨的？”
話題一下子就被帶到了另一個方向。
江小滿暗暗鬆了口氣，也順着話頭說了下去。
“是啊，我正愁呢，都不知道該買點啥。”
陳美麗是過來人，最有經驗。
“那還不好說？咱們黑江的特產，拿到京城去，那都是稀罕物！”
“咱們這兒的黑木耳、猴頭菇，都是山裏頭野生的，你曬乾了帶回去，燉雞、煲湯，那叫一個鮮！”
“還有椴樹蜜，那可是好東西，潤肺止咳的，給老人孩子喫最好不過了。”
李娟也連連點頭。
“對對，還有風乾的野山菜，蕨菜、婆婆丁什麼的，城裏人哪喫過這個！帶回去讓他們嚐嚐鮮。”
“還有松子、榛子，咱們這兒的個兒大，油性足，炒着喫可香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熱情地給她出着主意。
江小滿聽得連連點頭，認認真真地把她們說的都記了下來。
這些可都是實打實的經驗之談。
雖然江小滿和周逸塵來黑江這邊已經快兩年了，但要說對這邊的風土人情有多瞭解，還真比不上陳美麗她們這些土生土長的人。
哪些東西是真正的好貨，哪些地方能買到，她們心裏都有一本賬。
江小滿心裏暖乎乎的。
大家這是真心實意地在幫她想着。
她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都牢牢記在了心裏。
黑木耳、猴頭菇、椴樹蜜……
等到了下班的點，江小滿的心思還撲在這些年貨清單上。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自行車後座，忍不住又跟周逸塵唸叨起來。
“逸塵，陳姐她們可厲害了，給我說了好多咱們這兒的特產。”
“我都不知道，原來咱們這邊的椴樹蜜這麼有名。”
“還有野山菜，她們說城裏人肯定喜歡。”
周逸塵穩穩地騎着車，聽着她嘰嘰喳喳的聲音，嘴角帶着笑。
“嗯，她們說的沒錯。”
“這些東西，到時候咱們都準備上。”
“嗯。”江小滿高興點頭。
事實上，這幾個月裏，周逸塵也有意識的在準備這些東西。
特別是肉，他已經準備了不少。
這些肉，可不是憑票買來的。
都是他這幾個月，一趟趟往縣郊東山里跑，用陷阱套回來的。
他的陷阱技能已經八級了，在這種缺少娛樂活動的年代，簡直是打牙祭和改善生活的利器。
江小滿也跟着去過幾次。
一開始，她還覺得新鮮好玩，跟郊遊似的。
可真跟着周逸塵在山裏鑽上半天，才曉得裏面的辛苦。
光是找下套的合適地方，就要繞不少路。
周逸塵總能找到一些她根本看不出名堂的獸道，還能從一些不起眼的痕跡裏，判斷出最近有什麼東西從這兒經過。
下的套子也巧妙，用枯枝敗葉一僞裝，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江小滿試過一次，結果差點把自己給絆了。
從那以後，她就只負責跟在後面，幫忙拎東西，遞工具。
幾個月下來，收穫是巨大的。
小院角落裏那個不起眼的舊木棚，就是周逸塵專門收拾出來的小倉庫。
裏面掛着一排處理好的野雞和野兔，風乾得硬邦邦的。
江小滿悄悄數過，大大小小加起來，足有十來只。
這些東西，在這個年代，可都是硬通貨。
要是拿到供銷社去，得換多少錢和票啊。
不過，周逸塵心裏還有點不滿足。
野雞野兔雖好，但畢竟小了點，肉不多。
他更想要的，是狍子或者獐子那種大傢伙。
那玩意兒一隻，就頂得上十幾只兔子了，做成臘肉，夠他們倆喫上小半年。
帶回京城當年貨，也更有分量。
可惜，這種大傢伙精明得很，活動範圍也大，可遇不可求。
他佈下的幾個大型陷阱，一直沒什麼動靜。
不過距離過年還有兩個多月，他準備後面再去山上碰碰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