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重一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冷與深沉,記憶不斷往前回溯,回溯到進黃龍寺之前,身處流民堆中的時候??
流民堆裏,一個不久前剛剛餓死的孩子,再次睜開了眼睛,異域的靈魂開始接受這具身體的記憶。
他至今仍未忘記那天,睜開眼睛時,迎接他的地獄般場景。
身處流民堆中,空氣裏漂浮着一股渾濁而複雜的氣息,像是鐵鏽,像是腐敗的草根,更像是隱隱瀰漫開的已經變得淡漠的屍臭。
死亡,在饑荒的流民羣中隨時瀰漫,他縮在人羣最邊緣一處背風的窪地裏,緊緊抱住膝蓋,單薄的破麻布片勉強裹在身上,又空又冷,擋不住半分寒意,反倒讓他覺得那點可憐的體溫正在被無情地抽走。
胃裏火燒火燎,不是現代人理解的餓,而是彷彿被榨乾了最後一點油水,沒有一點氣力,只剩下空洞的極致虛弱,彷彿每一次呼吸都廢力的極致飢餓。
他回想着前世一直被詬病不乾淨衛生卻廉價實惠的外賣快餐,想到炸雞可樂,舔了舔乾裂得起了一層白皮的嘴脣,舌尖觸到的依舊是粗糙和刺疼,沒有半點溼潤,嗓子眼更像被沙礫磨過,吞嚥的動作異常艱難。
記憶裏,最近三天他只喫過一點草根樹皮,此身的娘馮氏半個月前餓死,爹王初七也在五天前留下最後半塊餅給他,死前喫下觀音土漲肚而死,只因不能做餓死鬼。
什麼是餓死鬼?
那是從身體到靈魂般的空虛飢餓,只有親自體會過才明白這種恐怖,當時的王重一距離餓死鬼只差一步之遙了。
他的眼皮越來越重,視野裏的天光灰濛濛一片,開始發黑,耳朵裏的喧囂也隔了一層厚布,流民們壓抑的呻吟、孩童細弱的哭嚎、爭執的叫罵……都變得模糊而遙遠,像渾濁的水流沉向深不見底的淤泥。
冷和餓是唯一真實的感覺。
他想抬一下手,指尖卻只是微弱地抽搐了一下,力氣徹底溜走了。
他當時在想,也許可以再眯一小會兒,也許這只是一場噩夢,夢醒後,就能再次回到那個雖然內卷壓抑,但至少能喫到廉價外賣喫飽飯的牛馬社會,繼續躺平,無車無房,無妻無子,無所吊謂的佛系的過完餘生……
時間變得粘稠而漫長,他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只餘下口鼻間渾濁冰冷的淤泥氣息,不知過了多久,灘塗上的人流開始輕微地湧動起來。
“……黃龍寺!前面就是黃龍寺地界了,聽說那邊還再收雜役小沙彌,讓我們家伢子去試一試吧……”一個帶着濃重鄉音,極其疲憊的婦人聲音在不遠處響起,聲音裏帶着火苗般燃起的一點希望。
“如果真能進黃龍寺,哪怕只是當雜役小沙彌,也能打理佛田和挑水打雜混口飯喫,還說有機會成爲武僧呢……”另一個男人的聲音接話,沙啞得像被砂紙擦過,聲音虛弱,卻帶着一絲憧憬。
“可是,聽說好多人家的伢子送進去後,都沒見出來過……我擔心……”有另一個婦人聲音弱弱的道。
“哎,總歸是個希望,我們眼看就要餓死,我們是不成了,但伢子們可以去試試。”
“試一試,只要進去了,只要能喫一頓飽飯,哪怕被人打死…也,也比跟着我們餓死強…不能讓伢子當餓死鬼…”
黃龍寺,出家,小沙彌,喫飽。
這幾個字眼莫名的有些熟悉的即視感,如同滾燙的火星,猛地濺落在王重一幾乎沉寂的意念裏,他費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他模糊的視線晃動着,捕捉到附近幾個零星的、衣衫襤褸的孩童身影,他們的父母或家人,正相互詢問着,臉上交織着死灰般的絕望和一絲絲不滅的期盼。
對!古代出家當和尚能喫飽飯!
不只是能喫飽飯,如果混的好,以後當上了方丈,甚至能有數十個妻妾,上百個私生子,富可敵國……
沒錯,去黃龍寺當和尚,這是我唯一的出路。
身爲穿越者絕不能餓死於流民之中!
但問題是,我現在餓的連起來的力氣都沒有,要是能有口喫的……
嗯?王重一似是想到了什麼,顫抖着手摸索着從懷裏掏出,不過四分之一巴掌大的燒餅,一口吞下都嫌少的份量。
這是前身最後的救命糧,但是前身直到餓死前都沒有喫掉,因爲這是他爹王初七留給他最後的希望,並告訴他不到萬不得已快要餓死的地步,千萬不能喫掉,喫完了就必死無疑。
是以他直到餓死前也不肯喫掉這最後一口餅。
此時新的王重一,卻沒有半點猶豫,將這最後一口餅喫下肚。
乾澀略帶有點苦硬的餅,順着喉管艱難下肚,肚裏有了東西,極度空虛感稍稍消退一點,身體很快就多了一絲絲力氣。
他咬緊牙關,爬了起來,雙手撐在冰冷的泥地上,指甲瞬間摳進了凍得硬邦邦的地皮,每一次發力,渾身那些細密的傷痛都在尖銳地抗議,骨骼都在嘎吱作響,彷彿隨時會散架。
他像一具被勉強組裝起來的提線木偶,僵硬而艱難地、一點一點地把身體撐離了冰冷黏膩的爛泥地,寒風猛地灌進本就破碎的衣衫縫隙,激得他一個哆嗦,差點又栽回去,他死死閉緊嘴,憋住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以一個近乎摔倒的姿態,猛地踉蹌站直了身體。
視線搖晃模糊,雙腿發軟打顫,像踩在棉花上,隨時可能再次癱倒,喉嚨腥甜,胃裏翻江倒海。
“嗚嗚…嗚…”
旁邊枯草裏傳來細弱的、壓抑的嗚咽。
王重一扭過頭,模糊的視線捕捉到幾步外,兩個同樣衣衫破爛、瘦骨嶙峋的男孩,被家人驅趕着從泥地裏爬了起來,去黃龍寺尋找生路。
一個稍大的,正費力地想把那個更小的拽起來,自己的腳卻深深陷在泥裏,用力之下身體搖搖欲墜,另一隻手不斷抹着眼睛,顯然也在哭。
他們臉上的泥污被淚水衝出兩條更深的溝壑,凍得發紫的嘴脣不斷翕動,卻已哭不出更大的聲音。
他們一邊哭着,一邊告別爹孃,往黃龍寺的方向前進。
王重一死死咬住下脣,一絲帶着鐵鏽味的血流出,流入喉中,疼痛與血味強行振作着他的精神,彷彿腥甜的可樂,提振着他的精神。
他搖搖晃晃地,一步深一步淺的跟上了那兩個孩子。
最後那倆個孩子的結局並不怎麼好,因爲他們在入寺檢測根骨那一關時全都被淘汰了,他親眼看着那兩個孩子在絕望中離開,迎接他們的會是什麼呢?
他在想,如果自己也沒過關會怎樣?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當時他腦海中一根弦崩了。
當時他似乎在心中向着漫天神佛求救或謾罵,但都沒有給他回應。
直到??他幻聽般的聽到了蒂柯的聲音。
【蒂柯檢測到您正處於‘極度痛苦求助’精神狀態,請問您需要什麼具體幫助嗎?……】
王重一的思緒到此,戛然而止。
只聽到真慧的聲音響起,淡淡搖頭道:
“不,你沒有進黃龍寺修煉菩提心經前,過往喫過的苦沒有多少意義,那不會磨礪你的精神意志,只會損害你的身心。”
“否則我黃龍寺早就下山,給所有世上喫苦一輩子的老農傳授菩提心經。”
“你能快速練出菩提內息,靠的就是你自己的精神,悟性與智慧,曾經的苦難經歷或許可以算是一份資糧,但絕非重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