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南大將軍、多羅貝勒博洛在收取福建之後,脅迫鄭芝龍等隆武朝廷官員返回北京休整,將福建、廣東的事務交給了李成棟與佟養甲。
鄭芝龍被俘後,清軍利用他的名號,招降了福建勳貴總兵十餘員,兵將十一萬三千多名。
局勢一時相當危急。
鄭成功一面派人去湖北聯繫韓復,一面率領一支兵馬到金門暫避清軍鋒芒。
不久之後,清軍進入泉州,大肆搶劫掠。
鄭芝龍的夫人、鄭成功的生母翁氏慘遭姦污之後,自縊身亡。
從這點也能看出來,清廷自始至終都沒有拿鄭芝龍當回事,否則的話,又豈會對翁氏做這樣的事情?
在基本平定福建之後,李成棟、佟養甲審時度勢,當機立斷,引兵進入廣東。
這個時候的廣東,正處在唐爭立的狀態當中。
起初,朱聿鍵喋血汀州的消息傳來之後,廣西的瞿式耜等人搶先行動,很快就在肇慶擁立朱由榔就任監國。
這個時候,不論是蘇觀生,何吾騶,還是其他廣東的大佬,都對此沒有異議。
只是很快事情就起了變化。
朱由榔就任監國不久,就傳來贛州失守的消息。
儘管贛州與肇慶相隔甚遠,但肇慶小朝廷個個都是驚弓之鳥,嚇得連忙棄粵赴桂,丟下廣東文武,一路跑到了兩廣交界的梧州。
蘇觀生、何吾騶等粵省大佬,本來就因沒有搶到擁立的頭功而失望,對把持政權的司禮監太監王坤、首輔丁魁楚,廣西巡撫瞿式耜等人不滿。
這時,見到小朝廷居然放棄封疆跑路,不顧自己等人死活,更加對桂藩朝廷沒什麼好感。
種種因素疊加之下,正好又遇到了從海上跑過來的唐王、鄧王、周王等宗藩,蘇觀生等人索性決定另起爐竈,擁戴唐王朱聿就任監國。
並且一不做二不休,很快,就在十一月初五日,搶在朱由榔之前,擁立朱聿登基稱帝,建號紹武。
十一月初八日,消息傳到梧州,朱由榔、瞿式耜等人大喫一驚,諸朝臣商議之後,決定返回肇慶收拾人心。
到了肇慶,朱由榔一面給川貴督師王應熊、湖廣總督何騰蛟、湖廣巡撫堵胤錫、湖北督軍韓復等人寫信,爭取他們的支持。
一面派人到廣州交涉,要求朱聿去除帝號。
在得知事情已經無法改變以後,朱由榔在丁魁楚、瞿式耜等人的擁戴之下,也於十一月十八日登基稱帝,改明年爲永曆元年。
同時加緊備戰,準備武力解決爭端。
紹武帝登基,純粹是蘇觀生爲了個人野心,想要先聲奪人弄出來的鬧劇,整個過程相當倉促。
即位之時,不僅沒有宮殿儀仗,就連龍袍都要找粵劇班子借。
並且爲了廣泛的爭取支持,紹武帝即位之後,大肆封官許願,連一介武夫都能封以潮惠巡撫之職。
對於何騰蛟、韓復等封疆大吏,更是百般拉攏。
給韓復開出了封王的價碼。
紹武既然登基,那麼廣州的錢糧、兵馬自然就歸紹武朝廷所有,然而小朝廷乃是倉促而立,一片烏煙瘴氣的景象。
搞得原本不支持桂王的何吾騶,也反對紹武稱帝。
永曆政權建立之後,朱由榔再度以兵科給事中彭耀等爲使者前往廣州,勸說朱聿取消帝號。
彭耀到了廣州,聲淚俱下地希望蘇觀生能夠以大局爲重,不要爲了一己私利,而使得本就搖搖欲墜的南明小朝廷同室操戈。
蘇觀生不僅不聽勸阻,反而勃然大怒,下令將彭耀等使者處斬。
眼見調和無望,唐王政權與桂王政權各自調兵遣將,於十一月二十九日在三水縣爆發大戰。
紹武政權軍隊先是敗績,引敵深入,旋即捲土重來,大敗永曆軍隊。
消息傳到廣州,紹武君臣一片歡天喜地。
正當蘇觀生等還在做着一舉蕩平永曆的美夢之時,忽然接到清軍逼近的警情。
蘇觀生不願美夢破碎,當然不相信,再度勃然大怒,也將報信之人處斬。
在這毫無防備的狀態當中,清軍出人意料的殺入到了廣州城。
蘇觀生這才大夢初醒,但爲時已晚矣!
朱聿眼見大勢已去,喬裝打扮,混跡在乞丐當中企圖逃出城去,誰知被清軍發現,關押起來。
這位紹武皇帝,倒是還有些骨氣,不喫李成棟送來的酒水食物,說:“吾若飲汝一瓢水,何以見先帝於陛下?”
隨即自縊身亡。
而蘇觀生在牆壁上留下“大明忠臣,義固當死”八個大字之後,也懸樑自盡。
紹武小朝廷,就這麼如鬧劇一般轟然倒臺了。
前後僅僅維持了四十天。
廣州這樣一座南國重鎮,就這般稀裏糊塗地淪落到清軍手中。
而李成棟本人,在半年之前,還是個遠離前線的吳淞總兵,恐怕他自己也沒有想到,自己居然就如此稀裏糊塗地達成了兩蹶明皇的成就。
此時位於肇慶的永曆小朝廷,也毫無競爭對手覆滅的喜悅,當即嚇得逃往梧州。
到了梧州仍覺得不保險,又逃往了廣西深處。
整個隆武二年下半年,拋開湖廣、江西的局勢不談,清廷在陝西-四川,浙江-福建-廣東這西北、東南的兩個方向上,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西北方向,清軍不僅平定了孫守法、賀珍的起義,而且成功突入四川,擊斃了大西王張獻忠。
東南方向,清軍更是勢如破竹,先是剿滅浙東的魯監國政權,隨即進入福建、贛南,擒殺了隆武帝。
並且,由於南明小朝廷的內亂,給了李成棟等人可乘之機,讓他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輕而易舉地佔據了整個廣東省。
從他進入廣東,到平定廣東,歷時還不超過一個月。
並且這還不是終點。
李成棟仍然還在高歌猛進的路上。
這一年來,清軍在兩條戰線上,打跑了一個監國,殺了三個皇帝,武功之盛,遠超之前任何一年。
儘管在中南戰場上,清軍遭遇重大挫折,但沒有關係,按照目前的進度,西北、東南兩路清軍,有極大的概率,在接下來的幾個月時間內,實現勝利會師,對湖廣、江西形成四麪包圍之勢。
抗清形勢,真正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
永曆元年的第一場雪,比以往時候來得更早一些。
儘管清軍在浙江、福建、廣東一路高歌猛進,殺皇帝如殺雞仔一般的簡單,但對於江西軍民來說,那些都與他們無關。
鄂黨分子在南昌暴動,以及湖北新軍順勢光復南昌的消息,如同一塊巨石,在原本還算平靜的江西各地,激起了千尺巨浪。
湖北新軍第七局光復南昌之後,在軍情司的建議之下,衆人推舉弘光朝大學士美日廣出來主持局面。
姜廣在江西很有威望,隱居一年多來,也沒少聽聞湖北新軍的消息,表示值此反正之際,願意效綿薄之力。
同時,原來的江西巡撫章於天,也四處寫信,勸降舊部。
在南昌城中,仍然有一些不願意投降的官員與將領,但伴隨着第七局大部以及十七營開進南昌城,這些人被迅速地鎮壓了下去。
江西巡按董學成、佈政使遲變龍、湖東道成大業等官員異常頑固,自絕於人民,經過美曰廣、章於天等人的商議,決定有必要殺這樣一批頑固分子來表明決心,震懾局面。
於是,公審判之後,董學成等人在南昌街頭被公開處決。
本來,按照這兩位的說法,金聲桓、王得仁、柳同春等人留在南昌城中的家眷,也要統統殺掉。
被魏大鬍子、何有田他們好說歹說給勸住了。
湖北新軍正式在城中打起了韓大帥的旗號,自稱是湖北新軍督軍府江西行署。
江西其他州縣,立刻聞風而動。
十二月初,吉安府守將劉一鵬、李士元宣佈剪辮反正,改旗易幟,接受湖北督軍府江西行署的領導。
隨後,饒州守將潘永禧、袁州守將湯執中也先後宣佈改旗易幟。
量變很快引起了質變,南康、瑞州、撫州、臨江等府,或是宣佈反正,或者派人前來聯絡。
短短時間內,偌大的江西省,除了北邊的九江府,以及剛剛被攻下的贛州府,以及少數地方之外,幾乎大半重歸漢室。
當然了,至於這個漢室究竟是姓韓還是姓朱,那就不講了不講了......一個漢室各自表述.......
那些沒有反正的地方,反清勢力與所謂的鄂黨分子合流,也相當的活躍。
江西全省就在這鼎沸的狀態之中,度過了隆武二年,迎來了嶄新的永曆元年。
只不過,由於湖北韓大帥遲遲沒有奉永曆正朔,如今在湖北、江西等督軍府統治區之內,仍然稱隆武三年。
這一日,姜曰廣、章於天、李伯威、黃大壯、李知遠(李狗子)、宋士題,以及各地而來的官員齊聚一堂,會商大事。
看着換上漢家衣冠,坐滿廳堂的衆人,姜曰廣只覺心中無比舒坦。
從弘光朝廷致仕之後,姜曰廣就隱居家中,閉門不出。
只是那個時候,姜曰廣對於反清大業,還殘存着最後一絲期待。
但當得知清軍先後攻破浙東、閩中,隆武帝身死的消息後,姜曰廣懸着的一顆心徹底死了。
在那之後,姜曰廣實際上已經處在一種擺爛的狀態當中,最大的願望就是隱居家鄉,了此殘生。
誰知道,章於天不知抽哪門子的瘋,將自己弄到省城來。
更加沒有想到,自己剛到省城,局勢就天翻地覆,自己一個致仕在家的白髮老翁,居然因緣際會,成爲了反正盟主。
命運之奇妙,實在令人感慨。
所謂幾家歡喜幾家愁,坐在他旁邊的章於天就沒有那種春風得意,感慨萬千的感覺。
不過相較於已經身首異處的董學成,遲變龍等人,章於天如今不僅還活着,還能繼續發揮餘熱,也算是相當不錯了。
堂內衆人心思各異,唯有魏大鬍子坐在牆角,嘎嘣嘎嘣的喫着袋中的炒黃豆,對於姜曰廣、章於天們商量的那些大事,都不太感興趣。
魏大鬍子雖然是光復南昌第一功,但他目前的正式職務只是湖北新軍第六十七營七局的一個小隊長,而且他本人只管練兵打仗,對於庶務確實興趣缺缺,因此只能敬陪末座。
光復江西之後,擺在衆人面前的是何去何從的問題。
目前江西西邊是金、王大軍,北面是九江總兵駐地,而東邊的廣信府以及南邊的贛州府都沒有歸降。
也就是說,南昌還處在四麪包圍之中。
只有數條山道,可以與湖北連接。
必須要想辦法儘快破局,與督軍府統治的地盤連成一片。
否則的話,還是有失敗的風險。
大家議論紛紛,有人說金王大軍威脅最大,應該先解決這支兵馬,這樣一來,江西與湖廣相連,就立於不敗之地。
也有說應該趁勢南下,攻取贛州,這樣一來,就能打通去往廣東的道路,獲得朝廷的支持。
還有說要先打廣信府練練手的。
姜曰廣、章於天等人越說越激動,越說越熱鬧。
但也沒誰說要去問一問黃大壯、何有田、魏大鬍子他們意見的。
正在這時,門外進來幾個身穿紅色戰襖,頭戴簪纓盔帽,腳踏牛皮筒靴,看起來就威風凜凜的軍士。
那幾個軍士胸前,或是彆着幾枚黃銅製成的勳章,或是佩戴有忠義社字樣的紋飾。
領頭之人進來以後,掃視了在場一圈,朗聲說道:“我奉湖北督軍、鄂國公韓大帥命令,特來傳遞公文,你們之中以何人爲首?”
一聽是韓大帥的使者,在場衆人誰也不敢怠慢。
又聽說要找領頭的,大家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姜廣給推了出來。
姜曰廣當仁不讓,又激動又客氣,還帶着幾分矜持的做了一番自我介紹。
誰知,那領頭軍士提聲又問:“魏石匠何在?”
“魏石匠?”姜曰廣一下子懵了:“誰是魏石匠?”
轉身問章於天,章於天也不知道。
衆人正面面相覷間,忽然有道聲音響起:“可能說的是......俺,俺在這呢!”
姜曰廣、章於天扭頭望去,只見角落裏,那個魏大鬍子將手舉了起來。
頓時,衆人全都傻了眼。
大家相處這麼久,還是頭一次知道魏大鬍子還有這等雅號。
那領頭的侍衛顯然是認得魏大鬍子的,只是剛纔沒有找見,這時微微點了點頭,從隨身的挎包中取出文件,大聲道:“現在宣讀督軍府命令,請全體起立,聆聽大帥訓示。”
嘩啦啦衆人全部站了起來。
命令也很簡單,就是批準了在南昌設立督軍府江西行署的請求。
同時對美曰廣、章於天等人反正義舉表示充分的肯定,說已經向朝廷報功了。
在朝廷封賞下來之前,分別授予姜曰廣督軍府參事室總參事、章於天江西諮議局諮議長的職位。
對於在江西反正過程中表現突出的張應祥、李伯威、黃大壯、何有田、張麻子、李知遠、宋士等人也各有表彰。
最後,授魏其烈都統銜,命其總鎮江西,負責江西全省軍務。
那軍士宣讀完命令之後,又說,韓大帥單獨另有一封書信給魏其烈。
姜曰廣、章於天、李伯威等人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沒想到這每天議事之時都不聲不響,只知道悶頭喫炒黃豆放屁的大鬍子,居然如此“聖眷正隆”。
真他奶奶的人不可貌相啊。
魏大鬍子也沒想到,大帥居然還惦記着自己,接過信封,咧開嘴嘿嘿直樂。
他展信看完,正準備坐下,誰知,斜刺裏一道黑影殺出。
那黑影身手敏捷,速度極快,魏大鬍子還未反應過來之時,已被對方住了胳膊。
他側頭一看,見章於天半彎着腰,滿臉堆笑地望着自己:“魏總鎮,快快請到上座來。”
......
“大帥,張家玉這幾日幾乎每天都要來一趟,問大師何時迴歸。”
“哦?”
韓復年前去了趟興安州視察馬政,今日剛回到武昌,才從船上登岸,張維楨就迎了上來。
他接過侍從遞來的馬鞭,隨口問道:“張家玉從湖南迴來了?”
“前幾日剛回來的,說金聲桓、王得仁大軍在湖南攻打正急,不過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所以先到了武昌。”張維楨解釋道。
“還是爲奉詔之事?”
“大人英明!”張維楨低聲道:“聽說此人還與湖南、湖北的一部分士子聯名寫了血書,要行死諫,請大師無論如何必須奉廣西那位皇上爲正朔。”
"
“這樣啊......”
韓復立在馬邊,沒急着上去,想了想說:“那本藩回來的消息,張家玉知道了沒有?”
“應當是知道的,就算現在不知,很快也會知道的。”
韓復一時有些無語。
張家玉以及一部分湖廣的士子,與其他人不一樣,他們效忠的是大明王朝,對韓復的忠誠建築於韓復也忠於大明王朝這個基礎之上。
這幫人性情耿直,脾氣又烈,自己要是不尊他們那位大明皇上的話,他們是真會死在自己面前的。
現在已經是1647年了(丁亥年),自從自己穿越以來,不算崇禎的話,已經先後死了李自成、朱由崧、朱聿鍵、朱聿、張獻忠這五個分屬順、明、大西三方的皇上了。
韓復對朱由榔沒什麼感情,而且也自認爲沒必要上趕着向新皇表演忠誠。
一方面,他想要用不回應來證明自己的分量,從而從永曆朝廷那裏要來更多的東西,獲得更大的自主權。
另外一方面,韓復也想試探一下,自己遲遲不奉詔,對於督軍府治下的湖北、江西,對於湖北新軍,對於各路兵馬,會產生什麼樣的反應。
但這些事是隻能做不能說的,因此對於張家玉這種死腦筋,就比較難搞。
沉吟了好一會兒,韓復翻身上馬,吩咐道:“到黃鶴樓,讓鎮撫司馮山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