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教官人知道,家中,家中還有幾把菜刀,兩個草叉,拿着應該也能嚇人。”一個略顯磕巴的聲音響起。
魏大鬍子循聲望去,見說話的是先前一直未曾開口的那個閨女。
這閨女大約十六七歲,膚色白淨,脖頸修長,身上套了件襖裙,正與其他人一道用後背抵着門板。
她身體前傾,倒顯出些浮凸的曲線來。
端的是個妙齡女郎。
魏大鬍子臉上發熱,移開視線的同時清了清嗓子:“你家的鋪子值多少錢?”
“約莫百兩上下。”那閨女給出了個數字。
“那你值多少錢?”
“啊?”閨女面色一紅,眼睛瞪得大大的。
濃眉漢子也傻了,心說,哥,這什麼時候了,保命要緊啊,咋還談情說愛了呢!
“你,你爺,你家這三個夥計加起來又值多少錢?”
魏大鬍子神色如常,不等對方回答,又接着說道:“這五條人命加起來肯定比鋪子貴對不對?”
那閨女醒悟過來:“官人的意思是說,咱們要捨棄鋪子跑路?”
“不行,絕對不行!”
閨女話音剛落,那老頭便立刻大聲說道:“這是小老兒辛苦半生才攢下的家當,小老兒就算死,也不能把鋪子舍了!”
“你留下來?那到時他孃的只有一個結果,就是你人死了,鋪子被搶了,閨女也被糟蹋了!你還不捨得?不捨得有個屁用!做了半輩子生意,連這點賬也算不明白嗎?”
“你………………”老頭氣得嘴脣發抖,偏又找不出反駁的理由。
這時,外頭響起了更加劇烈的聲響,乒乒乓乓,轟轟隆隆的,似乎有人在施放銃炮。
暴亂更進一步的升級了。
魏大鬍子不再理那個老頭,沉聲說道:“今日是城中愛國義士起事,誓要奪取南昌,重歸漢室,因此必然也會遭到官軍的反撲。這裏離巡撫衙門不遠,一定會成爲雙方交鋒的主戰場,我們留在這裏,遲早會受到波及的,必須
儘快撤離。”
說到此處,魏大鬍子手指着後院:“後街也在暴動,從那邊撤離也不安全,咱們從側牆翻到隔壁,一路向西,橫向撤離!不管你們是捨得的還是捨不得的,都必須跟着老子走,聽從老子的指揮,不要問爲什麼,因爲老子能殺
人,敢殺人!”
魏大鬍子雖然身穿緇衣,但體格在那裏擺着,且光頭加大鬍子的造型也很嚇人。
更不要說,剛纔刺殺之時,那股狠厲可是衆人都親眼看見的。
活脫脫的就是水滸裏的魯智深爺爺來了。
三個小夥計覺得他說的在理,留在此處,擋得了一時,擋不了一世,遲早會被賊人殺進來的。他們只是幫工的,對鋪子又沒啥感情,自然不願意死在這裏。
那閨女雖然也捨不得家業,但更不願留下來被糟踐。
只有老頭子戀戀不捨,但他的意見已無關緊要。
大鬍子又拿着短刀朝外戳刺了幾下,又讓人搬來桌椅板凳,將門口堵得嚴嚴實實,這才帶上菜刀、草叉,與衆人翻牆到了隔壁。
隔壁卻是個篾匠鋪子,也有幾個幫工,魏大鬍子不由分說,將他們的辮子全都剪了,脅迫他們一起上路。
一連翻了好幾座院子,來到寧王府附近一處僻靜的小巷時,這支隊伍已經有小三十號人了。
手中拿着各式各樣的武器。
“鬍子哥。”濃眉漢子手中緊緊握着一把草叉,護持在魏大鬍子周圍,問道:“咱們現在去哪?”
魏大鬍子觀察着周圍的環境,在腦海裏將南昌街市圖過了一遍。
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在寧王府的西北角,也就是廣智門偏西的位置。
這個位置按照襄樊營的說法,還處在政務區,並不保險。
今日的騷亂是一場十足的意外,不論是魏大鬍子、軍情司、清廷官府、還是那些士子本身,估計都沒有提前預料到。
屬於是倉促之間的臨時起事。
自然也毫無準備。
但事情既然發生,也改變不了,只能儘量的增加起事成功的概率,再不濟,也要延長起事的時間。
絕對不能讓官府隨隨便便的平息下去。
那樣一來,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要想做成這件事,指望那些士子是不現實的,必須要把城中居民發動起來。
尤其是遍佈南昌的那些難民。
這些難民入城之時,大多經過守門士卒的盤剝,隨身攜帶的不多的財產都被搜刮殆盡,普遍對官府、官軍充滿怨氣。
而且他們現在一無所有,本身也沒什麼好失去的了,一點點的希望,就足以讓他們跟着賣命。
是可以拉找利用的力量。
問題在於,魏大鬍子不確信自己倉促之間,到底能不能辦成這件事。
另外一個,就是想辦法控制一座城門。
不控制城門,起事就不可能成功,遲早會被慢慢撲滅。
魏大鬍子記得軍情司宋士頵他們,好像說過在南昌城裏發展了一些內應,其中不乏官府的官吏與官軍中的將領。
只是現在局面如此混亂,也很難再與宋士頵他們取得聯繫。
遠處嘈雜的聲浪一波接着一波傳來,目之所及,到處都有沖天的火光,整座城市已經陷入到了癲狂的狀態當中。
魏大鬍子頭一回遇到這種情況,一時之間也不知道具體怎麼做纔好。
是先發動難民,還是先去奪城,或者先想辦法聯繫宋士。
感覺每一個都是緊迫的必須要去做的事情,但又需要有所取捨。
正在這時,忽然聽濃眉漢子喊道:“章臺,那邊是章撫臺!”
“什麼?”魏大鬍子冷不丁的聽到這句話,一時沒反應過來。
“章託臺,那邊是章臺!”濃眉漢子伸手一指前方,語氣中充滿了激動,又重複了一遍。
他和魏大鬍子到南昌時,讀過軍情司準備的材料,宋士頵也帶着他們遠遠見過章於天,時間過去不久,是以一眼就認出來了。
魏大鬍子順着手指的方向,果然見那邊有個五十歲上下的老頭。
那老頭沒戴帽子,靴子也跑去了一隻,衣衫不整,用袖子遮面,但行動間還是能看到臉上到處都是灰塵與抓痕,顯得相當狼狽。
周圍只有一個小廝,全然沒有先前那種前呼後擁的做派。
要不是前幾天剛剛見過,按照軍情司的法子記下了章於天的面部輪廓身體特徵與步幅姿態,魏大鬍子根本認不出來。
“章託臺怎麼這副模樣?”另外一個瘦猴般的軍士納問道:“咋一副被人非禮了的樣子?”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但並不重要。
魏大鬍子此時兩眼發光,嘴都快咧到了耳後根,這他孃的是想啥來啥啊。
自己正發愁不知該如何是好呢,結果一個活生生的、閃閃發亮的臺大人就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章臺顯然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被人盯着了,在那個小廝的護衛下,正遮面疾走。
他不敢走大路,還要隨時躲避可能會撲過來的暴民,又不敢表露身份,加上還少了一隻靴子,所以速度其實並不快。
正走着呢,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一個手中拿着草叉的瘦猴般的漢子正在朝自己靠近。
他快對面也快,他慢對面也慢,顯然就是衝着自己而來的。
章於天暗道一聲苦也,也顧不上暴亂之時不得跑步的訓誡了,立刻發足往反方向狂奔。
只是尚未奔出幾步,路過一條巷子口時,裏頭忽然一隻大手伸出,不偏不倚,正拉住了章於天的小辮子。
“啊......”
章於天立刻放聲慘叫。
魏大鬍子手中用力,像拉繩子一般硬生生地將章於天拉了回來。
“痛痛痛......”章於天臉部肌肉扭曲抽搐,冷汗一下子就佈滿了額頭,連忙大聲呼痛。
確實太痛了,感覺頭皮都要被扯掉了。
在他身邊的那個小廝,本來還想過來營救,但見對方人多勢衆,個個手裏都有兵刃,爲首的那個還留着個大光頭,看着就不好惹,猶豫了足足四五息之後,留下一句“老爺稍安勿躁,小的去搬救兵之後”,就腳底抹油地跑了。
不一會便傳來一聲慘叫。
魏大鬍子將章撫臺的金錢鼠尾辮卷在手中,腕子一抖,硬生生地把對方的臉給扯了過來。
四目相對,魏大鬍子勾勒嘴角,笑了起來:“章臺,你認得小人不認?”
“好漢饒命,好漢饒命!”
章於天先是機械地喊着饒命,旋即一愣,醒悟過來,連忙擺手:“誰是章撫臺,誰是章臺,好漢認錯人了,認錯人了。”
接着,章於天忙不迭地又從懷中摸出一把錢財,攤開在手中:“好漢若要銀子使盡管拿去,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平生未乾過半件缺德事,請好漢高抬貴手,饒小的一條性命。小的今後必定日日爲好漢誦經祈福,祝恩公長命
百歲,公侯萬代!”
他辮子被人扯着,頭不得不向後仰,既要保持身體的平衡,又要探手入懷取銀子,難度係數相當高。
同時,口中還要不停地與魏大鬍子說話求饒。
這一切都在極短的時間內發生,換作是一般人,還真不容易辦到。
“呵呵,章撫臺這話便有些見外了。”
魏大鬍子瞟了瞟對方的掌心,見裏面不僅有碎銀子,還有幾枚銀元,又笑了起來:“小人有一樁大富貴要送與撫臺大人。”
“什………………甚麼大富貴?”章於天的臉上因痛苦而抽搐,又因抽搐進一步放大了痛苦,滿眼寫着求求你把我當個屁放了吧。
苦着臉哀求道:“好漢,小的是城南承慶坊的鰥夫,真的不是什麼章臺啊。”
“呵呵。”魏大鬍子忽然用力,又將辮子往手腕上繞了一圈,更加拉近了雙方的距離。
“啊......啊......”章於天立時又大聲叫嚷起來。
魏大鬍子望着這張近在眼前,寫滿痛苦的臉頰,笑道:“撫臺大人,都到這個時候了,還裝瘋賣傻就沒意思了。你認得我不認?”
章於天眼見矇混過去,而且後腦處傳來的痛苦實在難以忍受,只好順着對方的話頭小心問道:“小人眼拙,有眼不識泰山,請.....啊......請好漢賜教。”
“鄙人乃是湖北新軍一等忠勇勳章獲得者,侍從隊侍從,騎兵旅都統魏其烈!汝可曾聽過吾之大名?”魏大鬍子沒好意思說自己現在是第六標的小隊長,只得把之前的頭銜拿出來充充場面。
在他身後,那穿着襖裙的女子臉上露出恍然之色,一副你們果然是黨分子的表情。
魏其烈?那是誰?
龍騎兵在南陽那邊赫赫有名,但從未到過江西,魏大鬍子的名頭遠遠不如馬大利、陳克誠、蔣鐵柱、趙石斛他們好使。
但這並不妨礙章於天嚇了一跳。
他對湖北新軍也是有研究的,知道都統乃相當高級別的將領了,沒想到眼前這個凶神惡煞的大鬍子和尚,居然是個都統。
不由暗叫一聲苦也。
口中只道:“原來是魏將軍當面,失敬失敬。小人生得一副狗眼,不識將軍面目,衝撞了將軍,小人該死,小人該死。”
說話間,章於天左右開弓,竟是“啪啪啪”的扇起了自己的耳光。
把魏大鬍子都給看愣住了。
心說你狗日的堂堂一省巡撫,真他孃的能做得出來啊。
“章託臺,如今我大軍已然南下,城中各處義士也在起事,這南昌城不就要重歸我大明旗下,你從是不從?”魏大鬍子問道。
“這……………”章於天不敢說從,也不敢說不從。腦筋急轉,思索着既能穩住這幫楚軍,又能脫身的良策。
可就這時,先前他遇見的那個瘦猴走了回來,渾身是血,手中還提着個同樣血淋淋的首級,正是剛纔跑掉的那個小廝。
章於天未料短短片刻的時間,方纔還活生生的家人,這時已經身首異處,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自己眼前,不由又嚇了一大跳。
“章託臺,反正歸明是順應天命之事,我大帥統治江西之後,撫臺大人亦不失高官厚祿、榮華富貴。即便無心仕途,亦可在襄陽、武昌、南昌等處做個逍遙自在的富家翁。”
局勢緊張,魏大鬍子不想再與章於天繞圈子,直接下達了最後通牒,冷冷說道:“可若是不從,臺頃刻便要喪命於此,身首異處。如何選擇,撫臺是聰明人,想來已是有了決斷。”
章於天雖然貪生怕死,但卻是個聰明人,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了,不從可能真的會死。
他望瞭望揪着自己小辮子的大鬍子和尚,又望瞭望那顆血淋淋的人頭,百般心思湧上心頭,最終覺得好漢不喫眼前虧,先答應下來再說。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於是心一橫牙一咬,說道:“小人願,願附驥尾,效犬馬之勞!”
“好!痛痛快快,是條漢子!”
魏大鬍子讚歎一聲,鬆開了一直揪着小辮子的手。
只是。
章於天還沒享受到片刻的自由呢,卻見那大鬍子將一把短刀遞了過來。
他愣了一愣,茫然道:“好漢,好漢這是作甚?”
“給!”魏大鬍子手又往前伸了伸,滿臉微笑道:“把辮子割了。”
“啊?!”章於天瞬間傻眼了。
南昌西北方向的梅嶺之中,一支規模龐大而簡樸的隊伍在山道中蜿蜒行進。
黃大壯的隊伍幾日之前從建昌出發,爲了不引起沿途清廷官府的注意,並沒有經昌邑南下的更爲便捷的東線。
而是選擇了西線。
沿涇水南下,然後穿越梅嶺,殺到南昌。
先前,魏大鬍子等人離開之後,黃大壯他們在建昌縣又停留了幾日,一方面加緊整訓軍隊,另外一方面也從上遊的武寧縣等來了前來匯合的十七營第十一步兵局。
第七局與第十一局會合之後,黃大壯爲免夜長夢多,不敢再等下去了,決定領兵南下。
同時爲了防止剩下的人搞破壞,在何有田的建議下,把俞之琛、羅朝貴、鄧雲龍等人都帶上了,只留下一個副百總和一個參謀負責建昌的工作。
由於是新組建的部隊,兵員素質良莠不齊,速度快不起來,路上走了兩天,這一日傍晚才抵達梅嶺西側。
“報告!”
“講!”
“據羅幹總、鄧千總所說,方纔清點之時,又少了四十多人,應該是中途開小差跑了。”一個傳令兵彙報道:“羅千總問,要不要派人去找?”
從建昌起兵之時,爲了方便統一指揮,隊伍採用了湖北新軍的編制,羅朝貴與鄧雲龍都臨時加了幹總銜。
黃大壯與何有田對視了一眼:“不必了。現在天色已晚,通知全軍就地紮營,同時讓羅、鄧二千總到我這裏開會議事!”
有人開小差跑路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黃大壯、何有田都不意外,他們帶了近兩千號人出來,能有一千到南昌城下就算成功。
反正都是要在內應的配合下奪城的,一千人兩千人沒什麼區別。
他們現在更關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打發走那個傳令兵之後,黃大壯、何有田與張麻子湊在了一起,嘀嘀咕咕的說着什麼。
與此同時,隊伍的另外一頭,羅朝貴,鄧雲龍與俞之琛也湊在一起,小聲的議論着。
“羅哥,翻過這座山可就是南昌城了。”鄧雲龍將聲音壓到只有兩三人能聽清的地步:“六七十裏的路,至多明天晚上必定能到南昌城下,再不動手,只怕就沒機會了。”
羅朝貴點了點頭,瞅了俞之琛一眼,甕聲道:“俞大人,你咋說?”
俞之深心說,你們哥倆幹殺頭的買賣,爲啥非得帶上我,爲啥非得問我的意見?
他心中暗罵,卻也不敢發作,只得模棱兩可道:“俞某都聽兩位將軍的。”
“那好。”羅朝貴摸出一支香菸,就着火把點了,幾口便抽下去大半,然後將菸頭丟到地上,用腳踩滅,下定決心般說道:“今晚入夜之後,咱們假裝有敵人來襲,趁亂把那幾個狗日的殺了。”
三人商議已定,都沒有異議。
就在這時,前方有傳令兵小跑着過來,大聲說道:“幾位大人,請到千總部開會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