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任何人提醒,韓復一眼就認出來,誰是自己未來的嶽丈。
其實是個人都能看出來。
走在最前頭的一共三個人,一個老太監,一箇中年師太,另外一個可不就是玄虔真人了麼。
玄虔真人大概五十來歲,臉頰清瘦,個頭中等,穿了件很普通的松江佈道袍,腿上還打着行纏,看起來樸素中自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
看到此人,韓復莫名有些熟悉,怔了怔纔想起來,張維楨那老小子也經常做這種打扮,敢情模仿的就是武當山上的這些道長啊。
玄虔走得匆忙,來不及換衣服,只帶了柄拂塵。
其實拂塵確實是道門中很重要的一個文化標識,但並不像影視劇中表現的那樣,幾乎人手一個。
只有修行有道,地位尊崇的高功法師,住持們,在很正式的場合纔有資格攜帶和使用。
平常拿着個拂塵晃來晃去,是很有失體統的。
韓復今天早起就在林霽兒的服侍下換上了官袍,這時快步上前,迎了上去,然後在數步之外站定,抬手抱拳舉至前,躬身長揖,道:“晚輩韓復,雖在行伍,亦久仰玄門清範,今日得見真人,實則三生有幸。太和山爲天下
道門垂範,今日晚輩等前來叨擾,不勝惶恐之至。
按理來說韓復是晚輩,見的又是未來的嶽丈,是應該大禮跪拜的。
但他同時又是伯爵和開鎮總兵,世俗身份遠在道門提點之上,如何見禮的問題,一路上他和高鬥樞、楊文驄都討論過,這倆權威人士一致認爲,要執晚輩禮,但不可先行跪拜,拱手長揖即可。
玄虔真人站立原地,受了他一禮,瞳孔收縮,面上止不住的訝然之色。
他第一次聽聞韓復的名字,大概在去年襄京之亂後。
襄京之亂持續數日,殺得人頭滾滾,血流成河,徹底打破了京府原來的權力格局。
關於這場亂事究竟是因何而生,因何而起的,有各種各樣的說法,到現在他也沒有明白。但不容否認的是,襄京之亂後,韓復這個原先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小小將領,迅速崛起,一下子就攫取了大順在京府的所有權
力,成了這片土地事實上的主人。
隨後西平高鬥樞,南定荊門州,北拒吳三桂,做到了李自成、左良玉都沒有做到的事情。
後來又出人意料的重奉明廷正朔,受封武伯,成爲鄂西一帶人人談論的焦點人物。
在那一樁又一樁的傳奇故事裏,此人的所作所爲,其實非常不符合道門對於一個有德之人的評判標準。
韓再興豈止無德那麼簡單啊?
簡直就是殺人無算,爲達目的用盡機關算計的卑鄙小人。
很長一段時間裏,不僅僅是玄虛,在常靜師太、天道長、靈素道人的眼裏,韓復就是這麼一個形象。
後來聽說石玄清居然就在韓復身邊,玄虔這纔開始逐漸的對韓復多了一些瞭解。
知道此人上位的手段雖然不那麼光彩,但掌握權力之後,首先恢復秩序,又做了一些勸課農桑、賑濟災民的事情,並且他個人其實也沒那麼的殘暴,生活甚至稱得上簡樸。
每天早晚喫的只有清粥一瓶,鹹菜幾盞;並且只有一個侍妾,還是曾經共患難過的。
相比較楊彥昌、路應標、馮養珠這些人,確實算是道德模範了。
後來蘅兒下山,與韓復有了直接的接觸,玄虔對於韓復又有了更多的瞭解,漸漸的在心目中勾勒出了一個梟雄的樣子。
這纔有了合作的念頭。
只是對於韓複本人,玄虔夫婦倆一直以爲,石玄清也好,包括蘅兒、霽兒也好,他們說的所謂的風華正茂,所謂的姿貌豐美,那都是客氣話,在他們的刻板印象裏,亂世梟雄,爲達目的不擇手段,能打仗又會作詩,那妥妥就
是曹阿?再世啊!
曹阿瞞是啥樣子?戲文裏都說了,就是個矮黑胖子啊。
但是這時,見到韓復,夫妻倆都有些驚訝,這哪裏是矮黑胖子啊,簡直就是翩翩美男子。
瞬間就理解了,爲什麼先前蘅兒回來的時候,那般爲韓復辯解說好話,每次提起此人時都極有興致,一副不嫁不成的樣子。
人天然就喜愛美好的事物,反映到具體的個體上,長得漂亮的人,尤其是那種端莊大氣,相貌堂堂之人,自然更容易贏得人們本能的好感。
這時玄虛等人見到韓復,就是如此。
他身後的夫人陸月華已是嘴角微微勾勒,端詳着未來的東牀快婿,越看越是喜愛,眉眼間已滿是笑意。
“爹。”
人羣中清蘅子喊了一聲,玄虔這纔回過神來,也拱手作揖,道:“伯爺玉趾親臨,跋涉而來,小道等有失遠迎,已是惶恐無禮,真人一說,何敢當?”
兩人初次見面都很客氣,給足了彼此面子。
韓復又側過身來,給玄虔介紹隨行的高鬥樞、楊文驄等人。
高鬥樞鎮守鄖陽多年,在鄂西一帶相當有名望;楊文做官政績平平,但在文藝界地位很高,與董其昌齊名,又是馬士英的妹夫。
不僅這兩人是士林名流,那個年輕的武官,居然還是南安伯的大公子。有他們在迎親隊伍裏,簡直給玉虛宮增添了許多光彩。
玄虔等人自是又寒暄客套了一番。
幾人互道久仰,互相吹捧之間,韓復只覺兩道清香撲面而來,陸月華和常靜師太並肩站在跟前,正笑吟吟的打量着自己。
常靜師太是遇真宮的主持,遇真宮和玉虛宮一樣都在太和山下,相距不過數里,平常來往比較多。
後世武當山附近的地貌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伴隨着丹江口水庫的修建,原來的均州古城也被淹沒在了水庫當中。而遇真宮同樣命途多舛。
上個世紀三十年代時發生洪水,沖垮了一部分屋舍。90年代的時候,當地政府又將遇真宮承包給了外地商人開辦武館,結果後來遭遇火災,主要宮殿幾乎都被燒燬了。
當然了,這時遇真宮還保存完好,宮內有兩百多間房屋,是太和山一處比較大的宮觀。
由於就在山下,香火繁盛,產業也多,世俗化程度很高,和玉虛宮一樣,多少與山上的那些衛道士們格格不入。
遇真宮就在道旁,盛世的時候自然是一大便利,但在亂世,面臨的威脅同樣很大,一旦韓再興以武力取之,遇真宮如何抵擋?
抵擋不住的。
與其撕破臉,不如趁着這個機會,搞好關係,掌握談判的主動權。
常靜師太看着也有五十來歲,穿了件沒什麼裝飾的道袍,見到韓復,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容,顯得很平易近人的樣子。
陸月華是玄虔的道侶,也是清蘅子的生母,看着比常靜師太年輕多了,面容溫潤,眼神寧靜深邃。頭上綰了個頗爲繁複的髮髻,身穿藕荷色長裙,花紋款式雖然樸素,但料子卻是極有質地的。
言語相接,舉手投足間,很有種貴婦的風範。
這位未來的丈母孃,毫不吝嗇對韓復的喜愛與欣賞,但反倒給韓復一種摸不透心思的感覺。
這邊不是清蘅子的親孃,就是清蘅子的師姑,反正都是長輩,韓復也不擺架子,同樣執晚輩禮相見,並各有禮物相贈。
所謂禮物,就是襄樊鎮的老三樣:香菸、香水、香皁。
來武當山進香的香客,五湖四海,什麼地方的都有,其中不乏大家閨秀,貴婦名媛。香菸就不說了,香水和香皁如果有陸華和常靜師太帶貨的話,那可是這兩樣東西衝出湖廣,走向全國的極大助力啊。
任是陸月華和常靜師太如何人情練達,世事洞明,也絕想不到,韓伯爺送個禮,也有這般功利的心思。
清蘅子在外面是極有英氣的大師姐,但在看着自己長大的孃親和師姑面前,卻根本插不上話,只得站在一旁,聽娘和常靜師太圍着韓復,說說笑笑,滿口的誇讚起姑爺來,明明面上發熱,羞赧至極,可心中卻是甜滋滋的。
韓科長兩世爲人,又是旅遊局的副局長,應付這幫中老年婦女極有經驗,過不多時,就哄得兩人開懷大笑,頻頻擦拭眼角。
他陪着聊了一陣,陸月華這纔想起自己還有個閨女,拉着清蘅子讓到一旁,說起了體己的悄悄話。
韓復從女人堆中脫身,又到了玄虔、高鬥樞、楊文驄那個圈子裏,又聊了一陣,那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提督太監,忽地上前來,撩起衣襟,竟是緩緩跪在地上。
他免冠叩頭有聲,極其鄭重其事的大禮參拜,口稱罪餘之人。
原先熱鬧喧囂的場景,立時安靜下來,衆人全都有些詫異的望着周進庵。
玄虔真人若有所思,高鬥樞臉露厭惡,楊文驄則是笑吟吟的望着。
“罪餘之人?”韓復居高臨下,臉上微笑還在,但眸光已是有些冰冷:“周公公有什麼罪?”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周進掩埋着頭。
一句話,讓玄虔等人都高看了他幾眼。
韓復也有些意外,這還是他頭一次與這麼高級別的太監打交道,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樣啊:“周公公身懷何壁?”
“奴婢等代天提督神山,統轄各宮觀俗務,合該清廉自守,竭忠盡智。但奴婢等罔顧天恩,翫忽職守,中飽私囊。上愧天子,下負黎庶,罪該萬死!”這番話說完,周進庵再度咚咚咚的叩頭。
這一番話,說的玄虔、常靜等一番道士臉上齊齊變色。
完全沒有料到這一年來不聲不響,低調至極的周老公,居然會突然玩如此一出。
高鬥樞和楊文驄也收起看戲的心思,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他們都是久歷宦海之人,經受過各種官場傾軋的洗禮,很多看似匪夷所思的事情,只要代入官場的邏輯稍稍一想,就能明白。
高鬥樞和楊文驄同時意識到,先前有點小瞧這個如喪家之犬般的老太監了。
水平其實很高啊。
周進庵這麼做,其實就是將自己扒乾淨,赤條條的放在韓伯爺眼前令其審視,這已經不是普通的站隊,而是毫無保留的恭順。
這一招以退爲進,確實是唯一死中求活的法子。
而且提督太監作爲太和山的首腦官,他怎麼可能不與其他宮觀來往?他負責採買,負責香稅,負責管理皇莊和香田,在這個過程中上下其手,中飽私囊,又怎麼會沒有其他人的參與?
這不僅僅是自爆,而且還把太和山所有的頭頭腦腦,全都拉進來了。
以至於只要韓復握住了他,就等於捏住了所有太和山道士們的卵子。
紫氣東來亭外,一時變得極爲安靜。
韓復立在原地,他當然知道周進庵的意思,說實話,他也有些小瞧了這個提督老公。本以爲明室傾覆之後,這些依附於皇權的太監,就像是無根的浮萍,自己還不是手拿把掐。
沒想到,上來就給自己出了一道難題啊。
這老狗的手裏,絕對有很多本看一眼就能嚇死人的賬本。
太和山是清蘅子的孃家,山上的這幫人都她的孃家人,而且太和山在明代有着極強的象徵意義,韓復要效仿太宗文皇帝故事,只想要這幫道士給自己背書,沒事搞點什麼天命在我的封建迷信活動,另外再給襄樊鎮當個大號的
輸血包,對於山上的那些狗屁倒竈的事情並不感興趣。
他不想把事情搞得太難看,最想要的其實還是在不撕破臉的前提下,站着把銀子給賺了。
周進庵這個核武器不能一上來就引爆啊,那大家就徹底沒得談了,衆人灰頭土臉,大喜的日子,韓伯爺臉上也不好看。
但周進庵都這麼說了,他也不能裝聽不見,想了想,忽然笑了起來,彎腰扶住周進庵,大聲道:“周公公與韓某人接觸的不多,不知道我韓再興的爲人。太和山雖是方外之地,但周公公想必也是耳聞過本藩過往種種傳聞的。
江湖傳聞真假摻雜,本藩在此要辯解一二,對待敵人,本藩手段確實稍稍酷烈了些,但也合乎亂世用重典之義。但對待自己人,韓某恐怕能稱得上一句“爛好人了。”
說到此處,韓復手上用力,將周進庵扶了起來,又道:“於私,韓某此番過來,是結親的,不是來查賬當青天大老爺的;於公,太和山確也在本藩汛地之內,但本藩可以言明,一切事務,既往不咎。”
他這話說得極爲洪亮,不單是說給周進庵聽的,亦是說給在場衆人,乃至山上那些道士們聽的。
聞言,玄虔等人肉眼可見的鬆了口氣,還有幾人,偷偷擦了擦角上的冷汗。
韓復這次過來,確實就像是他說的,主要就是來結親的。
不管是玄虔真人,還是韓復與清蘅子這倆當事人,都不是拘於俗禮的凡夫俗子,尤其是韓復,不想把婚事搞得像老太太裹腳布那般又繁瑣又冗長。
純純的折騰人。
但儘管再怎麼從簡,雙方地位擺在這裏,禮法擺在這裏,很多步驟是節省不了的。
韓復與玄虔、陸月華伉儷見了面之後,自然是不能就這麼直接到玉虛宮去的,不僅如此,清蘅子和林霽兒等人也要先回玉虛宮,在禮成之前,雙方不能再見面。
韓復這一幫人,需要另尋住處,作爲“主場”,作爲臨時的婆家所在。
玄虔本來安排的是讓韓覆住在遇真宮,遇真宮就在玉虛宮和紫氣東來亭之間,地方開闊,宮殿宏偉,能滿足將來婚禮所需的一切要求。
常靜師太也是極力相邀。
韓復思量再三,卻出乎所有人預料的,選擇了入住提督府。
太嶽太和山是皇室家廟,在一開始,是由朝廷賜給耕地農戶供養,山上事務則由朝廷任命各宮觀主持爲提點,自行管理。比如初代玉虛宮提點任自垣,就名列其中,是正六品的朝廷命官,後來又升任了太常寺丞。
永樂十七年開始,議由湖廣佈政司右參議專門提督太和山事務,同時分守下荊南道。
但文官提督,由於還有分守道這個官職在身,平常也不住在山上,主要精力都放在分守道上,且遠不如太監這樣的家奴用着順手。
宣德十年之後,開始增設提督太監。
剛開始,外臣提督和內臣提督還平起平坐,並駕齊驅,但很快,提督太監就逐漸更受重用,各宮觀提點的人選,也全由內臣提督“斟酌參選”,這樣,這些太監們,在明中葉以後就完全成爲了太和山實際上的管理者。
提督府位於均州城南郊,始建於何時已經不可考了,但經過歷代提督太監的修繕與擴建,但明末時規模已是極爲宏大。
而且自明宣宗以後,歷代新皇登基,都會派遣重臣到武當山祭祀。這些人來不是白來的,往往會攜帶大量的賞賜。
這座敕建提督府內,到處都有皇家賜予的氣息,門頭上更是懸掛着“敕鎮玄嶽”的鎏金大匾。
四周還有圍牆,碉樓、壕溝,儼然就是一座小城池。
內裏分外府和內府,共有屋舍上百間,看着比韓覆在襄陽獅子旗坊深處的那座二進小院氣派多了。
和這裏相比,自己那簡直就是狗窩啊。
腐敗,太他孃的腐敗了。
韓科長懷着這樣的心思,進了內院的靜心堂,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一定狠狠地敲周進庵這老狗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