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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紅衣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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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蘇自然沒有長身而立,怒目相視,說一句“我劍未嘗不利”的勇氣。

他慌忙跪地,叩頭請罪道:“下官該死,下官該死!”

吳三桂只有三十出頭,正是性情張揚的時候,他手中寶劍伸出,抵住了劉蘇的下巴,再一用力,將對方的臉面挑了起來。

那張白淨的臉上,已經寫滿了恐懼。

盯着那張臉,吳三桂又緩緩言道:“八千力夫,十日內湊齊,但凡少了一個,誤了本王的大事,就由你劉大人去補!”

說罷,手上一抖,那鋒利的佩劍劃破肌膚,在劉蘇的下頜處留下了一道細長的血線。

劉蘇兩眼緊閉,身體如打擺子般抖動起來。

感覺自己小腹處的精室(前列腺)又要造反了。

他不敢再說別的,也不敢再留在此處,磕了頭,逃也似的跑了。

回了後軍營帳,見到南陽知縣吳,棄官而逃又趕回來喜迎王師的新野知縣徐龍光,以及由鄧州通判改任知州的吳紹先等人。

這幾個人一見劉蘇回來,就將他團團圍住,徐龍光搶先說道:“劉大人,那平西王如何說的?我新野受兵患最重,百業凋敝,十室九空,平西王撥下的糧食,懇請劉大人高抬貴手,多給本縣一些。”

吳紹先不樂意了,立刻說道:“我鄧州被賊盤踞月餘,幾爲空城一座,你新野縣才受災幾日?救濟的糧食,自然要多給本州一些。”

說到此處,吳紹先轉向劉蘇又道:“原先闖逆初起之時,尚且說不納皇糧。下官聽說大清在北地,亦有新朝雅政,不僅遼餉、練餉盡行蠲免,本稅也三年免徵,不知平西王有沒有對大人說及這些?”

在清軍入關的頭一兩年,不知道爲什麼,不論是淪陷區的漢族官僚,還是江南君臣,對於引清兵入關的吳三桂,都抱有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

剛開始是把他比作郭子儀一般的人物,認爲他是借兵來報君父之仇的。清兵剛到北京的時候,滿城文武甚至都覺得,是吳三桂打跑李自成,帶着太子回京師即位來了,忙準備全副儀仗出城迎接。

弘光朝廷還一度寄希望於,明清兩國修好之後,由吳三桂駐紮在兩國交界之處,以爲緩衝。

後來雖然知道吳三桂爲清廷效力已爲不可更改的事實,但人們卻總是心存着一種幻想,就是說吳三桂投靠清廷是被迫的,在他內心深處,其實還是愛大明,愛漢人江山的。

多多少少有點舔狗文學的意思。

正因如此,很多人對吳三桂有許許多多不切實際的期待。

淅川、內鄉、鄧州、新野等州縣,被大順軍蹂躪之後,已是極爲殘破。那天在阿濟格面前,吳紹先等人說不上話,也不敢多說,這時公推知府劉蘇去找吳三桂,希望能夠從平西王手裏,弄點救濟和優待的條款。

“呵呵。”劉蘇甩開衆人把着自己的手臂,聲音很是嘶啞:“平西王沒有說錢糧之事。

“沒有說錢糧之事?那大人與王爺都說了什麼?”

說了什麼?

劉蘇又笑了笑,眸光卻伴隨嘴角的扯動,而慢慢的堅硬冰冷,他掃了衆人一眼,沉聲說道:“平西王叫我等十日之內,徵發八千力夫隨軍聽用,不從者,以軍法論處!”

吳、徐龍光和吳紹先幾人,張大嘴巴,一時說不出話來。

過了許久,才同時“啊”了一聲,臉上早已沒有了半分血色。

......

“聽說平西王是南直隸高郵人,不知有沒有到過湖廣?”

呂堰驛曾經是襄樊營在樊城以北一個非常重要的據點,殘存有大量襄樊營活動的痕跡。

此時,阿濟格從一個宅院裏轉悠出來,正饒有興致的打量着街道兩邊那些“驅除韃虜”“爲忠盡命”“襄樊營是百姓兵,不拿針線不擾民”等標語。

吳三桂跟在對方身後,聞言連忙說道:“殿下明鑑,臣三桂自父祖輩時,便在遼東了。漫說是臣,便是臣父,也從未到過南方。”

阿濟格揹着手,信步走在呂堰驛的街道上,彷彿對周遭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

他看了一陣,又道:“本王聽聞那韓復不僅回絕了平西王的招撫,甚至還附贈了你一首詩?”

吳三桂面色一窘,連忙說道:“此賊小兒之輩,口出狂言,奢談天下大勢,讀之令人發笑。此番城破之後,臣三桂必將其捉拿束縛,送到殿下座前,聽憑殿下發落!”

阿濟格已經走到了呂堰驛北邊入口處,這裏原先立着一面襄樊營的大旗,此時大旗早已無存,只剩下石制的柱礎。

“慟哭六軍俱縞素,衝冠一怒爲紅顏!這詩寫得真是不錯。哎呀,聽說此人在襄陽鼓搗出許多新鮮的玩意,看樣子是個妙人。”

阿濟格停下腳步,朝吳三桂望了一望:“等你破了襄樊城之後,本王倒真要見一見這位韓都尉,看他是何許人也!”

......

樊城以北,幾騎馬兵來回奔馳,手中不停地揮舞着鮮紅的旗幟。

城頭上,忽地傳來銃炮三聲,那幾騎馬兵立刻遠遠的四面散開,不敢在原地停留。

“韓大人。”襄陽鑄炮廠洋方火器提領博爾熱斯放下手中的千里鏡,用蹩腳的官話說道:“目標區域已經完成了清理,可以試炮了。’

鑄炮廠自去年秋季設立之後,幾經波折,加班加點,總算是趕製出了五門紅衣大炮。

除一門留在鑄炮廠,做訓練之用外,其餘四門,全都被運到了樊城。

西面和東面各有一門,而有可能直面韃子主攻方向的北面,則在城頭兩邊,一高一低的放置了兩門。

此時,韓復與博爾熱斯等人,就在東邊較高的炮臺上。

“好。”韓復點點頭。

打炮這種事情他實在不是專業,讓博爾熱斯這種技術大拿來做是最好的。

“清膛!”博爾熱斯喊了一嗓子。

立刻有兩個身穿紅衣戰襖的士卒,將裹着溼布的木棍塞進了炮膛內,使勁地轉了幾下。

“入藥!”

“搗緊!”

“入子!”

“實之!”

伴隨着口令的下達,炮兵們依次將定裝火藥和實心的炮彈塞了進去。

爲了防止漏氣和炮彈滾動,又填進去很多草紙。

做完所有的準備工作之後,博爾熱斯撅着屁股,趴在大炮尾部觀察起那裏的準星凹槽,緊接着,又從懷中摸出了一個黃銅製成,內裝水銀的水平器,放置炮身之上。

他一邊觀察,一邊口中發號施令。

一衆華洋跑兵在博爾熱斯的指揮下,轉動絞盤,將重逾千斤的紅衣大炮調整來調整去。

終於,博爾熱斯大喊一聲:“好!”

他望着已經調整到最佳角度的紅衣大炮的屁股,彷彿是在欣賞着自己的情人,臉色潮紅,竟是非常的興奮。

所有人都知道大炮馬上要發射了,不需要博爾熱斯的提醒,無關人等全都遠遠退開。

這個大傢伙發射時的威力,不僅令敵人感到恐怖,對自己人來說,同樣如此。

“Fogo!(點火)

博爾熱斯滿眼憐愛,又欣賞了片刻,才從一個佛郎機工匠的手中接過火把,點燃了引信。

“少爺,少爺………………”

幾十步外的城牆轉角處,石玄清捅了捅韓復,遞過來兩團棉花,又用手示意了一下耳朵。

韓復快速接過來,見左右衆人的注意力都在即將要發射的大炮上,無人在意自己,連忙也將棉花塞到了耳朵裏。

哎呀這石大胖,陪着大師姐回了孃家一趟之後,咋感覺變得比以前貼心不少了呢?

韓復心中胡思亂想,耳聽前方“轟”的一聲巨響,城牆都彷彿晃了一晃。

先前那炮臺處,燃起股股濃煙。

他趕緊把棉花又掏了出來,隨手扔在地上,就聽有人喊道:“中了,中了!中了,中了!”

城頭之下,數百步外有一個三開間的已經廢棄的土地廟,這時東側那邊的牆面被實心炮彈擊中,嘩啦啦的塌了下去。

炮臺周圍的襄樊營士卒,全都舉着手臂,齊聲歡呼起來。

“這麼準的嗎?”

韓復心裏嘀咕了一句,走向了博爾熱斯:“博提領幾百米之外準確命中目標,神乎其技,令人佩服。”

博爾熱斯滿臉忠義香吸到眩暈般的陶醉,聞言哈哈大笑。

他指點着東西兩頭的炮臺,不無得意地說道:“大帥韓,這兩處炮臺,低的那處充填霰彈,務求最大程度殺死敵人。而高處這個,則裝填實心彈,用以衝擊敵陣,摧毀韃子的戰車和雲梯。兩處炮臺,射界在正前方重疊,最大

限度的減少了火力覆蓋的死角,韃子不來便罷了,若是敢來,本將定叫他有來無回!”

博爾熱斯在襄陽小半年,耳濡目染之下,連戲文都會唱了。

他說完這番話,又有些遺憾的補充道:“可惜還有西面和東面的城牆要防守,否則四面火炮,兩兩一對,輪流放炮,就能保持連續不斷的火力輸出,那時便是你們的大羅金仙到此,也決計是扛不住的。”

博爾熱斯是純粹的技術狂,狂到韓復都懷疑他有某種戀物癖的程度,迷戀大炮的那種。

講起炮火的佈置來,表現得極爲興奮。

雖然韓復早就做了準備,但襄陽鑄炮廠還承擔着更爲重要的火銃生產任務,又花費了相當的時間做各種前期準備,直到元旦前後,才真正投入到紅夷大炮的鑄造當中。

兩個多月的時間裏,能夠趕製出五門大炮,已經是華洋兩方提領、工匠通力合作,超常發揮的水平了。

當然了,韓科長提出的某些現代化的管理與生產的理念,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唔……………”

他想了想,試探着說道:“博提領,如果在城頭鋪設軌道,再將炮車的輪轂換成可在軌道上行駛的樣式,這樣一來,是不是就能夠使得大炮可以快速的調整移動了?”

軌道並不是什麼高科技的東西,在16世紀的歐洲,就已經出現了專供礦車使用的早期簡易軌道。

木軌包上鐵皮,鋪設成本和難度並不高。

果然,博爾熱斯一聽,就明白韓復想要說什麼了。

他知道軌道,但從未想過這種東西,居然能夠用在城頭,用在大炮身上。

他沒這麼想過。

從來沒有。

但此時順着這個思路一想,忽然覺得非常的搞頭。

博爾熱斯兩道焦黃的眉頭皺在一起,眼白向上翻着,仔細思索了一陣子之後,忽地兩眼放光,握着韓復的手使勁晃了晃,用那蹩腳的官話激動道:“大帥韓,這真是一個足以改變世界戰爭格局的偉大創想!它很有可行性,我

必須立刻就要去研究,失陪了,我親愛的大帥韓!”

說罷,這洋鬼子竟是叫過來兩個佛郎機工匠,嘰裏哇啦說了幾句之後,急匆匆的揚長而去。

火器營的炮兵千總於滿川,早就適應了博爾熱斯這樣的工作風格,不以爲意,未受任何影響,大聲招呼起其他漢人炮兵,繼續調試紅衣炮的各種射擊參數。

“狗日的洋鬼子手勁倒是不小。”韓復甩了甩手,向博爾熱斯離開的方向投去了個一驚一乍,少見多怪的眼神。

“少爺。”石玄清又湊了上來,小聲說道:“咱們今晚還回不回襄陽去?”

“呃……………”韓復語作沉吟。

根據前方傳回的戰報,清軍已於昨日進駐了呂堰驛。並在呂堰驛附近,與襄樊營的兵馬發生了密集的小規模戰鬥。

雙方互有傷亡。

襄樊營被拔掉了十餘個據點,呂堰驛周邊幾乎被一掃而空。

這些敵臺和碉堡,連遲滯清軍推進的作用都起不到,只是保持接觸,做火力偵察。

不過,在小規模的衝突中,襄樊營也俘虜了一些清兵士卒,審問得知,是吳三桂的兵馬在作爲先鋒和主攻。

這倒是解釋了,爲什麼是吳三桂給自己寫信招撫。

呂堰驛在樊城以北五十裏,兩邊一路坦途,快馬加鞭,連半日的路程都不要。

韓復不知道清軍具體的用兵計劃,但阿濟格主要任務是去追擊李自成,應該不太會浪費過多的時間在自己身上。

因此,在用兵上必然不會拖拖拉拉的。

搞不好今晚就有可能發動襲擊。

儘管韓復對於這一戰已經準備了很久,囤積了大量的糧草和武器彈藥,但對能否守住樊城,還不是那麼的有把握。

主要是自去年以來,清軍的戰績實在太嚇人了,從山海關一路打到此間,幾乎沒有遇到不克的城池與關隘。

戰力和自信心,處在最爲巔峯的狀態。

“少爺?”石玄清見自家少爺光沉吟不說話,又低聲問了一遍。

“大胖,你回去吧,少爺要留在這裏。”韓復的眸光由遊移而變得沉凝,臉上笑容收斂,表情變得認真起來,很是真情實感地說道:“這裏投注了少爺我太多太多的心血,寄託了太多太多的希望,若是連一晚上也守不住,那比

殺了我還要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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