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慣性下,紅臉膛巴彥無意識的,腳步踉蹌着退後了幾步。
護衛着他胸口的棉甲,瞬間就被打出了個拳頭般大小的開口,布屑和血肉一齊炸裂開來。
巴彥喉頭髮出一聲極爲短促怪異的吼叫,整個人的意識飛快消散。
他本能地舉起手中的長槍想要向前戳刺,但這個時候,另外幾個襄樊營的長槍手已是邁步上前。
“噗嗤!”
“噗嗤!”
幾道沉悶的,金屬與血肉摩擦的聲音中,瘋熊般的巴彥,被衆人紮成了個四面漏風的破葫蘆。
可他巨大的身軀,在這一支支長槍的支撐下,一時竟未倒地。
巴彥垂下腦袋,兩顆眼珠凸起,空洞無神的望着如刺蝟般的身體。
嘴巴大張着,幾道風箱拉動般的氣流聲傳出。
緊跟着,污血“哇”的一聲湧出。
原本堅硬結實的身軀,在極短的時間內,就變成了一灘綿軟無力的爛肉。
巴彥死了。
“韃子死了,韃子死了!”
一直在關注這邊情況的趙阿五,見到這個情景,立刻扯着嗓子大喊道:“領頭的韃子死了,韃子要敗了,弟兄們,殺韃子啊!”
趙阿五哪裏知道,這個韃子什隊裏,躲在後面的那個小白臉纔是領兵官。
但這一點都不重要。
聽到趙阿五的喊聲,孔大有舉起喇叭,嘟嘟嘟的吹奏起來。
位列陣後頭的第一旗士卒,端着手中的長槍,齊齊越陣而出,開始了反衝鋒。
“袁惟中,你立功了,立大功了!”
見到那韃子倒地,趙阿五興奮地簡直不知道該怎麼纔好,又扭頭衝着袁惟中喊了一聲。
袁惟中抱着銃杆,感覺心都要從嗓子眼裏面跳出來了。
一股熱血渾身亂竄,讓他有一種輕飄飄的,很不真實的感覺。
聽到趙阿五的話,袁惟中抹了一把臉,那張黑臉被手掌上的鮮血塗得到處都是。
血色的臉膛開合間,兩排並不算齊整的牙齒露了出來,笑得極爲暢快!
三十多步之外,米思翰驚恐地瞪大了兩眼,望着倒在地上的巴彥,眼眸中盡是不可思議的神色。
他實在是沒有想到,就在一刻鐘之前,還那樣的強壯,那樣的敦實,彷彿大山與河流都無法撼動的巴彥大叔,就這麼的死了。
死在了一羣尼堪的手裏。
就是那個,被巴彥稱呼爲下等人,兩腳羊的尼堪。
空氣中硝煙和血腥的味道越來越濃烈,米思翰完全沒有想到,自己第一次上戰陣,就遇到這樣的情況。
王保兒扯着他的衣服在大聲地說着什麼,但米思翰兩腳發軟,腦海中一片空白,已是短暫的喪失了思維能力。
躲在一根破柱子後頭的阿穆琿,瞳孔先是驟然放大,又迅速的眯了起來。
他同樣沒有想到,對面這些尼堪的戰力竟是如此的強悍,如此的堅韌。
按照他往常的經驗,一般情況下,在先前那個主將中箭負傷之後,這些尼堪們就已經處在崩潰的邊緣了。
這已經算是比較有戰鬥力的部隊了。
通常,尼堪的兵馬在與滿洲大兵打照面的同時,士氣就會瞬間歸零。
即便是在主將受傷後,還能殘存着一定的繼續戰鬥意志的精銳,在接連的傷亡下,也會處在崩潰的邊緣。
等到巴彥等人發起衝鋒,短兵相接以後,任他鐵打的尼堪兵馬,也會立刻潰散。
這是無數次戰鬥總結出來的經驗。
從關寧到陝西,幾乎所有的尼堪兵馬,在保持着一定距離的時候,還能夠發揮出戰力,甚至還能夠承受着一定的傷亡。
但一旦雙方距離拉近,短兵相接,進入白刃戰的以後,尼堪兵馬無一例外都會很快的崩潰。
這是長期以來,經歷過無數戰鬥檢驗出來的,顛撲不破的真理!
也是巴彥等人敢於主動發起進攻的原因所在。
可是。
不論是巴彥還是阿穆琿都沒有想到,對面這支小小的隊伍,在面臨主將受傷,己方還有數人傷亡的情況下,絲毫沒有退卻的意思。
而是立即就組織起了反擊。
不僅如此,甚至在巴彥等人衝到陣前時,也毫無懼色,立刻與之纏鬥起來。
所謂只要短兵相接,尼堪就會崩潰的天理,在這裏徹底的失去了效力。
阿穆琿眯着眼睛,想要看清楚對面究竟是哪位尼堪將軍的家丁,但對面那個紅袖章手裏的旗槍上,沒有他認識的姓氏,只有第一局第一旗的字樣。
他皺着眉頭,臉上流露出更多更強烈的疑惑。
“旗?旗隊?對面這支兵馬,居然只是一個小小的旗隊?”
這些想法如同閃電般在腦海中炸裂開來,簡直將他整個人都擊了個粉碎。
怎麼可能!!
阿穆琿搖搖頭,將這個可笑到近乎荒謬的念頭甩了出去,聽到不遠處王保兒扯着他那公鴨嗓子喊道:“啊瑪斯!啊瑪斯!”
他一邊喊,一邊手臂向後揮動,示意衆人向後撤退。
阿穆琿回頭重新望去,見那些尼堪的士兵,已經盡數越過陣,往這邊而來。
先前跟着巴彥衝鋒的兩個旗丁,一個不知陷在了何處,另外一個則不管不顧的發足狂奔。
阿穆琿再度舉起手中的弓箭,嗖嗖嗖連射了數箭,稍微遲滯了一下那些尼堪們追擊的速度,這才收起弓箭,往外撤去。
多克敦還躺在地上,他肚子上中了一槍,腸子都流了出來,臉部肌肉扭曲在了一起,發出痛苦的低吟。
見到阿穆琿走過來以後,身子蛄蛹了幾下,低聲喊了幾句,似乎是在渴求對方將自己帶走。
見阿穆琿始終不看自己,多克敦又側頭看向了不遠處,正拉着米思翰往外奔逃的王保兒,再度喊了起來。
王保兒身子一頓,看了看越來越近的尼堪兵馬,又看了看滿臉期盼和懇求地望着自己的多克敦,神情頗爲猶豫。
“你要是想留下給他陪葬,那你就留下來吧。”阿穆琿不慌不忙,撤退的同時還在不停地放箭,同時還不忘嘲諷道:“真是條忠心的好狗啊!”
米思翰這時也從那種失魂落魄的狀態中恢復了過來,他深深地望瞭望多克敦,張開嘴巴想要說些什麼,但卻一個音節也沒有發出。
來到門外,所幸馬兒還在,倖存的米思翰等人再無廢話,紛紛翻身上馬,向着北門疾馳而去。
須臾片刻,就奔出了十幾步。
遠遠的,那間破敗的,瀰漫着硝煙的縣衙內,傳來了“萬勝”“萬勝”“萬勝”的聲音!
“好,好......哈哈哈,好!”
兩三個時辰之後,韓復站在硝煙味道還未完全散去的縣衙大院內,禁不住仰頭笑了數聲。
嘴角的得意,根本壓制不住。
誰能想到,自己派出來打前站的兵馬,居然在這裏遭遇了一夥韃子,並且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經受住了考驗,將敵人擊潰。
最爲重要的是,還擊斃俘虜了幾個韃子!
雖然交戰的規模還不到百人,兩邊的傷亡加起來也就只有十來個而已,但這次交戰的勝利,還是相當的寶貴。
很有意義!
甚至不亞於之前的雙河鎮、丹江口,左旗營這些大捷!
這要是日後自己得了天下,禮部在編寫義務教育階段教科書的時候,必定是要寫上諸如“此戰吧啦吧啦,標誌着襄樊營打響了武裝抗擊滿清侵略的第一槍”之類的。
屬於必考的知識點。
那豈止是非同凡響,簡直就是非同凡響!
“大人。”
殘缺的牆根處,並排躺着四具屍體,趙阿五指着其中一具說道:“此人極爲悍勇,好像是今天那夥韃子兵的頭目。”
順着趙阿五手指的方向,韓復蹲下來,仔細的打量起巴彥的屍體。
粗手大腳,臉膛紫紅,面上蓄着濃密的絡腮鬍,確實很符合從東北深山老林裏鑽出來的模樣。
身上套着件白底紅邊的棉甲,雙層的。
“鑲白旗?”
韓復摸着下巴尋思起來:
“豫親王多鐸的兵馬?西安的清兵,難道已經出關了?”
“可這才二月份,沒那麼早的啊!多爾袞應該還沒來得及下旨,讓多鐸繼續之前收取江南的差事吧?”
“提前派出來探路的斥候隊?但魯山又不在多鐸東進的線路上,這斥候派得是不是太遠了點?”
思緒紛呈間,韓復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不過,能打死幾個韃子,也足以稱得上是一次大捷了。
不要嫌斬獲少,這種事情就像是頭一次感受人生真諦的初哥兒一樣,時間長短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第一次的意義!
他又盯着另外三具屍體看了看,都不如紅臉韃子強壯和甲冑精良,看來人家確實是個頭目。
就是以韓復的知識儲備,分辨不出來對方在韃子那裏,到底是個什麼頭目。
站起身,韓復又看了看渾身血污,這會子還激動的有點輕微發顫的趙阿五,拉着對方的手使勁晃了晃:“阿五兄弟,好樣的,沒給宣教隊丟臉。這一戰,你趙阿五要記頭功!”
一句話,把趙阿五激動得差點暈過去,說話都帶着顫音:“大.............大人明鑑,那韃子頭目是袁惟中兄弟開的槍,戰兵兄弟補的刀。跟着那韃子衝過來的另外兩個韃子,也是戰兵兄弟打死的。另外一個是火銃手打死的,
還有一個俘虜,也是被火銃手擊傷的………………”
說到這裏,趙阿五撓了撓頭,有些不太好意思的說道:“咱,咱也沒做啥,就是喊了幾句口號,一個韃子也沒殺。”
韓復拉着趙阿五的手又晃了兩下:“袁兄弟是有功的,刀手、長槍手還有其他的火銃手也是有功的。但是你趙阿五兄弟,穩住了陣腳和軍心,及時準確地發佈了各項命令,指揮得當,有勇有謀,是此次交鋒能夠獲勝的關鍵
所在。”
“大人謬讚了,而且,而且,剩下的幾個韃子騎馬跑得飛快,咱們追了一陣也沒有追上。”
“?,一口喫不胖子,現在這樣已經很好了。這次回去以後,本官要在襄陽搞一些活動,大戰旗鼓的宣傳這次戰鬥的戰果,告訴襄陽的軍民士紳,韃子也不是刀槍不入的怪物!”
見趙阿五還要謙虛,韓復又拍了拍對方的肩膀:“給你記功宣傳不是讓你躺在功勞簿上睡大覺,而是勉勵你趙阿五兄弟再接再厲,多做些貢獻!好好幹,本官很看好你!”
趙阿五一下子充滿了力量,油然而生一種誓死報效韓大人的豪情。
恨不得現在立刻再出現幾個韃子,讓他趙阿五能上去與之血戰!
只不過,向來能說會道,口舌便給的趙阿五,在襄樊營的“最高領袖”面前,靦腆的如同十六歲的少女。
面對大帥的誇讚,也不知道該說啥,只是撓了撓頭,沒話找話道:“那個......呃,俘獲的那個韃子,就關在二堂裏頭,大人要不要去看看?”
“先不忙着看。”韓復擺了擺手:“去看看羅長庚還有其他幾個受傷的兄弟。”
這次突如其來的遭遇戰,固然重創了韃子的那個什隊,但第一旗也損失相當慘重。
死了兩個刀牌手,兩個長槍手,三個火銃手。
還有好幾個人受傷。
大多數都是標槍和弓箭所致。
以這個年代的醫療條件,能不能活下來,真是很考驗運氣的一件事。
不得不說,在如此近的距離之下,有經驗的韃子老兵,確實能夠將遠程武器用出精準制導的效果。
要是今天來的不是一個什隊,而是兩個什隊,弓手再多一些,第一旗還真未必能頂得住。
當然了,要是第一旗這邊再多幾個火銃手,數輪齊射之下,韃子也很夠嗆。
那個白甲紅臉的韃子,不就是被火給打死的麼?
第一旗最大的戰損,其實還是羅長庚受傷了。
襄樊營的條例上明確寫了,官長陷沒而本隊無奇功者,通隊皆斬。
但羅長庚剛和韃子打了個照面就中傷倒地了,也不能說和本旗隊的其他人,有多大的關係。
只能說襄樊營的衆人,確實之前沒有遇到過如今神州大地上戰力最強的軍隊,缺乏經驗,以至於應對不足。
來到安置傷員的耳房,韓復先是看到了打死紅臉韃子的功臣袁惟中。
紅臉韃子被擊斃以後,第一旗的士卒就立刻越陣追擊,失去掩護的袁惟中在裝填時,不慎胳膊上中了一箭,沒有性命危險。
另外一個火銃手則沒那幸運,被射在面門上,當場殞命。
“你就是袁惟中?本官聽說你是從四川來的?”韓復照例拉了拉袁惟中的手,微笑着說道:“剛出任務,就有建樹,首戰立功,是個好的開始。”
“大……………大人!”袁惟中肩膀上可是還插着一支羽箭呢,激動之下,那羽箭立時搖擺搖擺,搖擺搖擺。
韓復想不注意到都難。
因又問道:“怎麼樣,有沒有傷到骨頭?這次回去之後,好好養傷,爭取早日痊癒。”
“大人,我,我就是不小心中了一箭,拔出來就行了,我......我還能爲大人殺韃子!”
“韃子一時半會是殺不完的,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只有把身體給養好了,才能更好的殺韃子。”
韓復拍了拍袁惟中的肩膀,對這位戰鬥英雄的表現很滿意。
羅長庚仰躺在一塊破門板上,兩眼緊閉,臉色慘白,膝蓋和胸口都中了一箭。
其中胸口那箭,被兩塊黃銅勳章擋了一下,減緩了一部分勢能,使得羅長庚有了繼續在鬼門關外掙扎的機會。
而至於說能不能活下來,運氣佔據着很大一部分因素,外人能做的其實並不多。
韓復挨個檢查了幾個傷員的傷勢,親切與他們交談,其中有兩個傷勢比較重的,韓復與他們聊了很長時間,答應萬一有所不測,會給他們過繼個孩子,替他們延續香火。
這麼忙活一通之後,天色已經黯淡了下來。
魯山縣城又陷入到了死一般的夜色當中。
那死一般的夜色中,似有一股股暗流正在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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