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殘陽之下,魯陽關就矗立在大夥面前。
說是矗立,其實並不太準確,因爲此時此刻呈現在衆人眼中的,只是荒廢頹圮的幾處殘垣斷壁而已。
魯陽關位於三鴉路的盡頭,到了此處,是伏牛山餘脈的最後一段。
兩處山壁竦峙,中間的道路突起,魯陽關就坐落其中,關外,一條(rang)河繞過,確實堪稱雄壯,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所在。
就是賣相差了一點。
“紅袖章,這地兒就是魯陽關?”何有田摸着下巴,感覺這裏怎麼看也不像是能夠出現在李太白詩句中的樣子。
別說和高大巍峨的襄陽城比了,就是比樊城那也是差遠了啊。
宣教隊的人,都會在左臂綁一條紅布,因此就如軍法隊的人有黑棍的綽號一樣,宣教隊的人也榮獲了紅袖章的雅稱。
只不過,你當面叫軍法隊黑棍,那是有極大概率真的會喫黑棍的。
而叫宣教隊的人紅袖章,則是一個沒什麼風險的行爲。
趙阿五除了有的時候,會讓人覺得辦差太賣力了,以至於搞得大家都很卷之外,總體來說,人還是不錯的。
脾氣也還行。
你要是受了涼,他把自己身上的衣服給你穿;
捱了餓,他把自己的那份口糧讓給你喫。
甚至,你要是實在走不動的話,他還能彎下腰,揹你一程。
總之,沒有人見他喊過苦,叫過累,抱怨過什麼。
但還是那句話,就是差事辦得太賣力了些,給人一種當工賊的感覺。
當然了,這個時候還沒有“賊”這個概念,只是大家多多少少的有這個感覺。
趙阿五入伍之後,在好幾個營頭都幹過,之前還被安排到青雲樓門前讀報,這次到南陽來,是張全忠欽點這位勞動標兵隨行的,確實比第四千總司之前那幾個宣教隊的,都勤懇很多倍。
望着這殘垣斷壁,塌了一半的地方,趙阿五也有點傻眼,人家李白的詩寫得多有氣勢啊。
“胡風吹代馬,坐擁魯陽關。
他還以爲是什麼險要的地方呢,沒想到,就是這般模樣。
“應該就是這裏了。”趙阿五拉了拉有點往下滑的紅袖章,還準備再說點什麼,卻聽到後面有踢踢踏踏的馬蹄聲傳來。
衆人回頭望去,影影綽綽之中,見到頭戴鵰翎氈帽,內穿鴉青色箭衣,外披墨黑色貂皮大氅,騎着烏駁馬的韓復韓大帥,在馬大利等人簇擁之下,由遠處而來。
在第一局陣前停下之後,韓復手執馬鞭,指點着魯陽關,與隨從們似乎說了幾句什麼。
而後,馬大利翻身下馬,來到何有田面前問道:“何有田,晌午的時候不是說了,第一局控制魯陽關之後再歇腳。怎地魯陽關就在前頭,還停下來了?”
何有田知道韓大帥也在聽他們倆人的對話,忙大聲回答道:“回馬幹總的話,卑職頭一回到此地來,不知前面是否就是魯陽關,又擔心裏頭有伏兵,特此停下來,問那紅......問那趙阿五。正待派兵前去探查,就遇到馬千總來
此了。”
“前日騎兵隊的已經到過此處,關內並無異常,着第一局立刻前進,控制魯陽關並關外的鴉路驛和鴉路堡。”馬大利伸手一指,命令道:“限半個時辰內完成,剋期未完者,以軍法論處!”
何有田縮了縮脖子,知道如今是戰時,違背軍法是要殺頭的,也不敢討價還價,立刻行了個立正禮。
回到隊中,何有田目光在手下的這些兒郎身上掃了一遍,點將道:“趙滿倉,你帶本旗的三個小隊跑步前進,立刻控制關城內各處要地,掃清威脅。遇有閒雜人等,准許不經警告之後立刻格殺。”
趙滿倉在雙河鎮之戰的時候就是小隊長了,如今卻還只是個旗總,進步可謂相當之慢。
本來打完荊門州之後,是準備提他做百總的,結果在左旗營的時候,因爲看管火炮不力,局屬的兩門虎蹲炮一門也沒派上用場,差點貽誤了戰機。
因此捱了處分,原定的百總也飛了。
要不是左旗營的明軍炸營崩潰,趙滿倉的這個失誤,戰後論起來是要被處斬的。
這個時候,他知道韓大人就在跟前,也不敢怠慢,立刻點選本部士卒,變爲更方便掃蕩和巷戰的小三才陣,向着魯陽關內而去。
緊跟着,何有田又說道:“羅長庚,你領兩個小隊,外加幾個新勇營來的新兵,通過魯陽關之後,掃蕩和偵察那個......那個啥鴉路驛和鴉路堡的情況。若遇有敵情,切勿冒進,速速派人回報!”
羅長庚執行這種戰術任務,也不是一次兩次了,當即從本旗中選了兩個小隊出來。
這次出徵的第四千總司是混編的加強司,裏面什麼兵種都有,還有大量的,跟着一起過來刷經驗的新兵。
第一局這邊就分到了好多。
袁惟中站在隊列的後排,手中拄着一支自生火銃,眼睛緊緊盯着前面之人的後背,不敢亂瞟,但耳朵卻是豎了起來。
聽到一陣黃銅薄片互相撞擊的聲音後,袁惟中知道是襄樊營唯一兩次獲得一等擒首勳章的那個羅長庚來了。
袁惟中入襄樊營已經兩個多月了,每日只是重複着枯燥的、高強度的操練,如今真有了派上用場的機會,滿眼都寫着躍躍欲試四個大字。
不由得又將腰板挺直了幾分。
果然,耳中聽那羅長庚喊道:“袁惟中,你們幾個跟我過來!”
殘存的魯陽關關樓的門洞上,石刻有“古鴉路”“北通秦晉,南連楚蜀”等字樣。
袁惟中等人穿過門洞,來到關城內,見裏面比外頭看起來還要破敗。
第二旗的人,正在趙滿倉的帶領之下,挨個的搜查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
實際上,以袁惟中看來,這裏已經基本不具備任何守禦的價值了,也無處可以藏人。
他好奇地打量着這裏的情景,一個沒留神,腳上忽然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袁惟中“哎喲”叫了一聲,身子向前傾倒,撲通摔在了那東西的上頭,傳來骨骼破碎的聲響。
沒錯,就是骨骼破碎的聲響。
趴在那東西上,袁惟中感覺渾身如被什麼堅硬的物體戳刺一般,很是硌得慌。
他下意識的伸手去摸,卻摸到了腐朽的碎布,摸到了乾巴如同鮮魚乾般的東西,繼而又摸到了個什麼較大的物件。
那物件圓圓的,滑滑的。
袁惟中手順着那物件摸索了一陣,尋到了一處開口,裏面竟是......竟是牙齒!
頭骨,人的頭骨,被自己壓着的,居然是顆人的頭骨!
袁惟中低下頭,藉着最後一點昏黃的陽光看去,只見身下那頭骨,正頂着兩個黑洞洞眼窩望着自己!
“啊!”
袁惟中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立馬蹦了起來,往外跳出了好幾步。
可是他每跳一下,落地之時,都能傳來嘎吱嘎吱的聲音。
這條連通宛洛的三鴉古道上,竟到處都是白骨!
“俺滴娘嘞,怎地死了那多人,作孽啊!”袁惟中身邊,另外一個長相老成些的士卒,搖頭嘆息起來。
袁惟中心有餘悸地看了對方一眼,認得對方是第一旗的正兵,但不知道叫什麼。
“咕嚕”
他嚥了口唾沫,心情稍稍平復了一些,又回過頭去看剛纔絆倒自己的那個東西。
那東西原先應該是一具較爲完整的屍骨,不知什麼時候死的,身上還殘留着些沒有完全腐爛的乾肉。
不過,被剛纔自己那麼一壓,這具屍骨,已經四分五裂,難以再看出原本的樣子了。
袁惟中在心中低聲唸誦道:“真武帝君在上,這位兄臺,我也不是有意毀壞你屍骨,打擾你安寧的。這地方離那韃子大兵比較近,說不得兄臺就是被韃子兵給害死的。咱襄樊營這次過來,就是打韃子的,到時候,多殺幾個韃
子爲兄弟報仇。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中國人在宗教信仰上,向來是堅定的實用主義者。
什麼神仙管用,就信什麼。
袁惟中又是真武帝君,又是阿彌陀佛的胡亂唸了一通,給地上那人道了歉,這才小心的繞過屍首,繼續往前去了。
二月的天黑得很快,一會兒的功夫日頭已經完全落了下去。
關外是一條下坡路,高低落差很大。
可以想見,當魯陽關工事完備之時,敵人從下往上仰攻的話,難度將會相當之大。
這時袁惟中等人站在高處,放眼望去,伏牛山北面的這片天地,完全淹沒在了濃郁的黑暗之中。
就如同死了一般。
忽有寒風吹來,帶來了一股別樣的氣味,袁惟中使勁嗅了嗅,竟覺得那氣味刺鼻之中,竟帶着點甜?的味道。
那甜膩的味道,絲毫不會讓人覺得愉悅,而是通過口鼻,強烈地刺激着袁惟中的腸胃,讓他差點當場吐了出來。
“快看,快看!”
這時,旁邊那個長相老成些的正兵,忽然激動起來,指着山下大叫道。
袁惟中也順着對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原本死了一般的郊野上,不知何時冒出了粼粼的青色、藍色交加的火苗。
那些火苗忽明忽暗,被風一吹,如同活過來般搖曳起來。
如果忽略掉強烈刺鼻的味道的話,眼前的景象,真可是稱得上絢麗奇幻。
但那令人作嘔的味道,讓人根本沒有辦法忽視。
站在魯陽關外高地上的衆人,也沒有一個會把眼前的景象,同任何一個具有美感的詞彙聯繫在一起。
所有人都汗毛倒豎,泛起雞皮疙瘩,感到本能的恐懼。
那是鬼火。
那是密密麻麻,遍佈了整個郊野,誰也沒有見過如此密集的鬼火。
第三千總司第一局第一旗的這個小隊,集體陷入到了無言的沉默當中。
每一個人,都沉浸在對死亡的敬畏裏。
袁惟中不由得張大嘴巴,他看着那滿眼的青藍色火光,又忍不住回頭望瞭望身後的魯陽關。
只覺得魯陽關那座頹圮的門洞,彷彿是由人間通往地獄的大門。
就連一向樂觀豁達,彷彿永遠不知頹廢和疲憊是何物的紅袖章趙阿五,也被這一幕震得說不出話來。
袁惟中在心中將玉皇大帝、真武帝君、太上老君、阿彌陀佛、送子娘娘挨個唸了一遍,然後走到羅長庚跟前,扯了扯對方的衣袖,低聲說道:“旗總哥,咱們襄樊營是有真武帝君和大唐詩仙庇佑的,你老肯定也不怕這些東
西。但咱們這隊伍裏,有很多新勇,腦子轉不過來,不如等會用火銃齊齊對天放上一炮,給大夥壯壯膽子。”
羅長庚眼前一亮,嘿了一聲:“有道理!”
鄖陽之戰後,襄樊營各戰術單位開始大規模的改制,各個兵種不再像之前那樣涇渭分明。
原先五大千總司都是使用冷兵器的戰兵,但如今鴛鴦被簡化,只保留長槍、刀盾這兩樣,而且也開始大量的列裝火器。
被韓復當成主力王牌部隊來打造的第四千總司,更是如此。
羅長庚這個加強混編的小旗裏,就有很多支火銃。
當下,二十來個火銃手列成一排,站在高地之上,斜對着遠處的郊野,噼裏啪啦的齊射了一輪。
還別說,火舌吞吐,電閃雷鳴之間,原先那種冷冰冰、陰森森、悽慘慘的氛圍頓時無影無蹤。
衆人膽氣叢生,只覺得下頭就是真有惡鬼,這一排齊射下去,惡鬼也變成烤肉了。
趙阿五也回過神來,拍着巴掌給大家鼓勁。
又領頭唱起了韓大人編的那些軍歌。
在“襄樊兒郎膽氣豪”的豪邁歌聲之中,第一小旗的將士們手舉着火把,沿着三鴉古道,蜿蜒向着下面的鴉路驛和鴉路堡而去。
一路上,道邊的原野和河灘上,到處都是倒斃於地的屍骨。
那些不知道死於何時的難民們,一層摞着一層,屍骸枕藉,散發出難聞的屍臭味。
而且,大多數還都並不完整,有明顯的被野狗,豺狼等食腐動物拖動、啃咬的跡象。
各種能夠認得出來,認不出來的骨頭和肢體,散落的到處都是。
走在隊伍前頭的羅長庚和袁惟中他們,起初還很注意躲避腳下的屍體,不忍踩踏。
但後來發現,實在是太多了,哪哪都是,根本躲不開。
整條驛道,似乎就是用人骨鋪就而成的一般。
腳踩上去,嘎吱嘎吱作響。
鴉路驛和鴉路堡就在高地下面的驛道邊,走個兩百來步就到了。
這裏原先依託驛站和墩堡,又處在三鴉古道的入口處,形成了一個很是繁華的市鎮。
但此時,當驛站和墩堡出現在衆人眼前的時候,大家才發現,這裏比魯陽關更加的破舊。
魯陽關只是看起來年久失修,又遭遇了破壞,所以顯得破敗,但大致上還是能夠看出輪廓的。
關牆和關城內的一些建築,也還保留了下來。
但是這裏的驛站和墩堡,看起來則更像是遭遇到了有意識的,系統性的破壞。
幾乎被燒成了白地。
在今天出發前的早會上,何有田還說,根據南陽府提供的資料,鴉路驛有驛丞一員,驛卒二十員;而鴉路堡更是設有一百戶所,連百戶帶軍戶,至少應該有一百多號人呢。
但是此時,這裏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
羅長庚帶着人在驛站搜尋了一陣子以後,一無所獲。
又往東邊河灘走了幾十步,來到?河邊的鴉路堡。
鴉路堡的堡牆還殘存了一部分,能夠大體看出原先的規模。
堡子內屋舍盡數坍圮,中間有一口水井,過去一看,迎面陣陣刺鼻味道直衝腦門。
藉着火把的光線望去,只見井中塞滿了泡得已經膨脹開來的屍體。
手舉火把的孔大有,瞳孔驟然放大,又急速收縮,臉色立時白如錫紙,彷彿精神受到了強烈的污染。
他手中火把掉落,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羅長庚、趙阿五和袁惟中等人,也沒一個覺得好受的。
見水井邊有個茶鋪式樣的建築,裏面還有個竈臺,衆人走過去掀開了鍋蓋,只鍋中赫然竟是兩三個煮得發爛的孩童屍體!
那屍體明明已經爛得幾乎不可辨認,但仔細一看,卻又還能看得出來的確是孩童。
這讓人更加無法接受。
望着裏面的東西,衆人的心臟都彷彿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緊,鬆開,又攥緊。
羅長庚額頭青筋突突突地直跳。
他是苦出身,入了襄樊營之後也打過不少,但眼前這樣的景象,還是頭一次見到。
實在是大大的超出了他心裏所能夠承受的極限。
蹲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這才覺得已經快要飛走的魂魄,終於不情不願的又回來了。
儘管精神受到了極大的衝擊,但沒辦法,該搜查還是要繼續搜查。
鴉路堡並不算大,轉了一圈,看了個大概之後,意外的在堡內的角落裏,發現了間保存尚算完好的屋舍。
那屋舍居然是間瓦房,門口還用門扉掩着。
羅長庚摸了個陶蒺藜出來,衝袁惟中打了個眼色,後者猛地抬腳一踹,那朽爛的門扉頓時向裏面飛去。
另兩個第一旗的士卒,端起手中的長槍,同時衝了進來。
火光驅散了黑暗,衆人猛地見到屋內的牀上,還躺着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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