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衣女道士身形頎長,風姿峻拔。
她足蹬烏履,身穿一襲剪裁合身的月白色道袍,行動間衣袂飄然,倒是很有幾分道骨仙姿。
對於這位虔真人的千金,韓科長是久有耳聞,但此時此刻,才第一次見到廬山真面目。
心中暗道,這小娘們長得確實不賴,他也看不出來對方有沒有化妝敷粉什麼的,只覺得臉很白,脣很紅,整張臉看起來很是大氣。
很像是後世網絡上說的那種,國泰民安臉。
不過雖然是身穿道袍,做男兒身打扮,但韓復眸光移動向下,不着痕跡地掃了一眼,呃......只能說確實是大師姐。
西貝貨身上也有一股英氣,但她畢竟還未完全長開,性格上也是天真爛漫的少女性格,與眼前之人確實是完全不同的風格。
眼前這白衣女道士,倒更像個行走江湖的俠女。
“少爺,這便是俺那大師姐,你有啥話便與她說吧,俺在下面等着。”胖道士看起來很是怕這女道一般,給對方見禮之後,也是噸噸噸的下樓而去。
韓複本來還想着說,有石大胖在這裏,雙方頭一次見面能不那麼尷尬呢。
結果這小子倒是自己先跑了。
那白衣女道士卻是沒受什麼影響,施施然的作了一揖,自報家門道:“小道玉虛宮清蘅子,見過襄樊韓大帥。
清蘅子......嗯,這道號確實比石大胖的沖虛子,張全忠的玄機子要好聽不少。
韓復心裏給了個好評,臉上卻是微笑還禮道:“本官經常聽石大胖說起他在玉虛宮的師父和師姐,不想始終緣慳一面,竟至今日,方得一睹尊容。”
那白衣女道士清蘅子,嘴角勾勒,似有笑意,好像是沒有想到,石玄清在這位韓大帥的口中,原來叫做石大胖。
忍着笑道:“小道這半載以來,久仰大帥威名,每覽報章,見大帥建功勳,不由神馳想象,心嚮往之。今日一見,果然見面更勝聞名。”
“還好不是見面不如聞名。”
“大帥說笑了。”清蘅子眼波流轉,忽又說道:“其實我在谷城縣之時,便見過大人雄姿。”
“你便是那日在谷城真武帝君廟內講經的玉虛宮道士?”韓復也想起來了,當初李鐵頭去刺殺馮養珠的時候,曾經說過,在街上遇到了一羣道士,當時李鐵頭還以爲,那也是軍情局準備的後手呢。
“大帥好記性。貴部殺了馮都尉之後,小道又在城中盤桓了數日。當大帥到谷城之時,我亦就在碼頭上,便是那時,見過大帥一眼。”清蘅子聲音空山流水,甚是清冽。
韓復剛到谷城的時候,忙着應付陳智等縣中的官紳,倒還真是沒注意到,碼頭上有沒有道士。
然後又很快去了光化招撫侯御封等人,等再回谷城之時,才聽真武帝君廟的廟祝說起,不過那個時候,這清蘅子早已到別處遊歷了。
不過記不清歸記不清,一點也不妨礙韓科長順着這個話題,和對方一直聊下去。
兩個人復又來到高樓外的欄杆邊,憑欄眺望,隨意的聊着天。
石大胖這個大師姐,經常到山下講經遊歷,見聞、談吐自然不是一般尋常女子能夠比擬的,而韓科長前世是體制中人,這輩子又是鄂西頭號軍頭,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功夫更是了得。
且兩人都有繼續聊下去的意願,你來我往之間,倒還投機得很。
只是眼見氣氛烘託的差不多了,時間也差不多到西洋鐘點的六七點了,沉睡中偌大的一座襄陽城,也開始漸次甦醒。
韓復覺得可以直接一點了。
倒不是怕長時間的交通管制會擾民,而是到了青雲樓該上客的時候了。
大過年的,青雲樓一天光是抽水,就不少銀子呢。
總不能因爲我韓再興談情說愛,而耽誤賺錢啊。
再說了,煙行、皁行也都在學前街,這兩處地方,更是搖錢樹。
每日早晨,門口都有成堆成堆的外地客商守着,排着隊等着送錢。
正準備直奔主題,那清蘅子已是先開口說道:“前次我讓石師弟送大師書信一封,不知大帥閱否?”
聞聽此言,韓復又想起了那飄逸瀟灑的字跡。
信中,石大胖的這位大師姐自然不是和自己談情說愛,訴說傾慕之情什麼的,而是分析天下大勢,詳述湖廣地利。
認爲今日之天下,明室固然衰微,但李闖亦非長久之計,而韃子是從苦寒之地而來,雖兵鋒甚銳,然倉促之間又豈能一舉而鯨吞天下?
朱氏有天下近三百載,正統之說,早已深入人心,縱是如今天子闇弱,各鎮跋扈,恐怕一時也難以盡滅。
大帥還是應當在合適的時候,重奉明廷正朔,如此許多事情也更名正言順一些。
荊湖一帶流民百萬,湖廣一省亦可稱天下糧倉,大帥據有此地,苦心經營,假以時日,必成豪傑之士。
假使天下有變,神器無主,則大帥所想之事,未必沒有成真那一日。
總得來說,白衣女道在信中的思路,還是讓韓復打着明廷的旗號,苟在湖廣慢慢的發育,大致與朱洪武“高築城、廣積糧、緩稱王”這九字真言的核心思想差不多。
在信中,大師姐還着重地介紹了一下武當山的優勢,除了韓複本來就知道的,在湖廣有着巨大的影響力,以及能夠讓人將他與朱棣聯繫在一起,武當山還有着極爲現實的好處。
山上每年香火銀子數萬,這是一筆極爲穩定的,甚至不受治世亂世影響的收入。
且近三百年來,日積月累之下,山上各處宮觀留存的香稅有多少,連清蘅子自己都說不清楚。
更爲重要的是,武當山還是鄂西一帶最大的地主。
武當山在地理位置上,雖然是均州的轄區,但自成祖朝開始,山官,也就是武當山上的提點、掌教、提督太監等官,就不受地方管束,而是直接向朝廷負責。
三百年來,歷代皇帝不停地賜予,以及信徒們的奉獻,使得武當山的廟產極爲驚人。
雖然這亂世之中,如果韓復想要的話,武當山的這些道士,也很難保護的住自己的田產,但若是能通過合法的手段,讓這些道士自願奉獻出來,無疑更好。
畢竟咱們韓大人還是講究喫相的。
“所以說貴觀,或者說貴教,是想要讓本官保護武當山宮觀在湖廣的利益不受侵害?”
既然清蘅子主動提到了這個話題,韓復自然要把話給說開。
聯姻其實就和相親是一樣的。
我有什麼條件,你有什麼要求,就應該直接了當的說出來。
他好我也好。
“大帥英明。太嶽太和山上雖然都是修玄之士,但人喫五穀,難免有七情六慾,未至得道飛昇之日,當此天下洶洶,四海鼎沸之時,又豈能真的置身事外,遺世而獨立?”
說到此處,清蘅子眼瞼低垂,低聲又道:“萬象歸一,諸念皆空,太上忘情之境,終究非我等凡人俗士可達的。”
太嶽太和山上的武當派,雖然是元朝時候在全真派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但同時也深受江西正一道的影響。
到了明朝以後,在皇室的扶持下,世俗化的程度更是加深。
這一點,從各宮觀的提點可以結婚生子就能看出。
而且山上還有衙門,還有工坊,還有兵馬,還有招撫流民的機構,更像是一個極爲複雜的軍政教複合體。
韓復側過身來,盯着那女道士端正明麗的臉蛋看了一會兒,笑道:“貴方所提價碼着實不低,據本官所知,貴教雖每年香火錢數萬,但上繳朝廷之香稅,亦不過幾千兩而已。而山上山下田土所得的糧食、田租,亦不需要向朝
廷繳納。本官若是給貴教充當保護,所得若只是幾千兩聊勝於無的香稅,恐怕也並無多大意思。”
現在談論的事情,好像是在給自己賣個好價錢似的,縱是清蘅子心性豁達,也禁不住臉色微紅:“大帥如今兵強馬壯,爲全襄之保障,荊湖之砥柱,武當山物產人物,大帥若想,自可隨意取之,本無需教派允或不允。但以力
取之,於大帥而言,實在是殊爲不智。”
“哦?”韓復挑了挑眉頭,反問道:“不智在哪裏?”
白衣女道士抬眼向韓復望了一望,訝然道:“大帥不想效太宗文皇帝故事?”
武當山上因爲有大量朱棣的碑文、書、聖旨,因而山上的道士提起永樂大帝的時候,還是習慣性的稱呼太宗文皇帝,沒有改口叫成祖。
只是聽到這話,韓復下意識的左右各看了兩眼。
這大財主家寶貝閨女冷不丁的一句話,差點嚇得自己都不敢接。
前有玄機子張全忠,一見面就要送自己白帽子戴;現有清蘅子大師姐,信裏信外,話裏話外,都是要自己朱老四故事。
好傢伙,怪不得歷代統治者對於道教都是又拉找又打壓,實在是這幫表面清心寡慾的道士,實際上個個都是不安分的野心家啊。
雖然沒有第三者在場,大師姐肯定也不會找官府告密啥的,但在體制內混了那麼久的韓科長,在這種涉及重大政治立場的問題上,又怎麼會輕易表達?
他也不說是,也不說不是,主打一個你說你的,我說我的:“這是貴教的意思,還是令尊的意思,抑或者是你清蘅子的意思?”
“既是家父的意思,亦是......亦是我自己的意思。”白衣女道士清冽的嗓音,出現了絲絲波動。
說完這句話後,她本來還想要進一步的解釋些什麼,但張了張嘴巴,終是沒再多說,只是定定的望着對面之人。
“唔......”
這大師姐如此坦率,確實很有幾分道骨仙姿,於這個時代而言,別說是女子了,就是男子,能夠做到這般豁達的,亦屬少見。
不過,好感歸好感,生意歸生意。
韓科長這一百多斤賣出去,以大師姐現在開出的價碼,可是遠遠不夠的。
當下也是沉吟道:“本官可予以武當山道門相應之保護,亦給予其尊崇超然之地位,一如過往。不過貴教每年的香火銀子,自今往後要由我襄樊營釐金局收取,然後再按照比例發回各宮觀道場。比例多寡可以商量,但此項權
力,必須要收歸官有,這個沒得商量。除此之外,貴教在山上山下的田產,亦要由官府清查之後,一體分配。同樣,糧食撥回山中多少,數字可以商量,但產權要收歸官有,這個也是不能商量的。”
以前的武當山,有錢有糧有地,還源源不斷的吸納流民,在湖廣一帶又有着超然的影響力,天然就是培育不穩定因素的溫牀。
即便是在明代,武當山道士起兵造反的例子,都有好幾個。
韓復當然不可能允許這樣一個軍政教複合體繼續存在。
在他的設想裏,武當山上的道門充當一個道教吉祥物就可以了。
你要是真的信修玄能得道飛昇,那我充分尊重你的宗教信仰。
你要是就想披着一層皮,繼續喫香喝辣,我也可以給你超規格的待遇。
但除此之外,別的事情就不要再摻和了。
這樣對大家都好。
而且,襄樊營正在轟轟烈烈的大搞屯堡建設,正愁沒那麼多地安置流民呢,怎麼可能還允許你一個宗教機構,佔有那麼多的田產?
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白衣女道士臉色一下子變得極爲複雜,深深地看了韓復一眼,輕輕說道:“大師所說各項,不是小女子能夠決定的,需要回家父之後,再作答覆。”
“那是自然。”
韓複本來也沒打算一次就把事情給談成,只是有意無意地又提醒了一句:“聽說太太和山上有九宮觀七十二殿,令尊玄虔真人雖爲玉虛宮提點,但令尊之利益,玉虛宮之利益,未必就與整個武當道門等同,此中微妙處,
還望玄虔真人深思之。仙姑要是想回宮中商量的話,本官可派兵護衛,本官則於此間,靜候真人佳音。”
韓復說這話倒不是爲了挑撥玉虛宮和其他宮觀的關係??武當山上情況那麼複雜,又涉及到大量的利益分配,各個山頭,各個宮觀之間,沒有摩擦和糾紛,幾乎是不可能的,根本不需要他去挑撥。
他是暗示這白衣女道士和玄虔真人,現在是你們父女與我合作,而不是整個武當山與我合作。
你們早點投靠過來,積極向我靠攏,堅決擁護我韓大帥在武當山事務中的絕對領導地位,那麼你們玉虛宮在武當山上的地位,也可能就不止是名義上的第一宮觀了,而是可以有實質上的領導整個道門工作的權力的。
這個道理並不複雜,韓復相信不論是清蘅子還是玄真人,都是能夠明白的。
十二月二十九日,在佛郎機工匠巴爾塔扎?博爾熱斯,以及趙有德等本土工匠的共同努力之下,襄陽鑄炮廠試製的第一批自生火銃,經過了火器部隊的驗收。
這種燧發槍和澳門卜加勞鑄炮廠所產的燧發槍並不完全相同,參考了火器營軍官以及韓復的意見,在多次修改實驗之後才最終定型的。
據博爾熱斯自己所說,在性能和某些參數上,甚至要優於卜加勞鑄炮廠的型號。
這位佛郎機工匠建議,這種改進型的燧發槍,可以按照西曆紀元的算法,命名爲四五式自生火銃。
但報告打上去之後,立刻被韓復駁回,要求正式命名爲甲申式。
十二月卅日,甲申年的最後一天,在亂世孤島中繁榮起來的襄陽城,到處張燈結綵,洋溢着過年的氣氛。
白天的時候,韓復特意帶了大把大把的喜錢,還有蜜餞、乾果、雲糕等點心,到學前街等市井熱鬧的地方派發,與民同樂。
宣教隊下屬的文藝表演隊也宣佈,春節期間,宣教隊要在全城各處,不間斷的讀報、評書、講戲,一連七日不止,免費供百姓觀看。
韓復戲稱這是春節七天樂。
除夕期間,從外地回來的許多軍官,集體到軍醫院下聘訂婚,韓復也是特地去出席了集體證婚的儀式,勉勵新人們拿出在戰場上廝殺的勁頭,奮勇衝鋒,浴血苦戰,爭取來年都能抱上大胖小子。
到了晚上,襄陽城各處都燃起了煙火,噼噼啪啪之聲不絕於耳,好不熱鬧。
韓復參加了襄樊營的集體晚宴,又巡視了營地之後,回到小院的時候,已經快到子時了。西貝貨和菊香、江蘺也買了好多煙花沒放,就等着自家老爺回來。韓復回來以後,拉着她們跑到了城中的昭明臺上,居高臨下,讓這幾
個小丫頭放了個痛快。
韓復自己倒沒有放,他特地帶了把甲申式自生火銃,填滿了火藥之後,對準北邊的天空,扣動了扳機。
“砰”的聲響裏,一道火光劃出,在半空中炸裂開來,遠遠望去,竟與滿城的煙火融爲一體。
低下頭,正見那彩金琺琅懷錶上的時針,已經走到了十二點鐘的方向。
韓復一時愣住,怔怔看了半晌,才用極低的聲音自言自語道:“弘光元年,終究還是來了。”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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