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文張着嘴巴,只覺自家大人此話說得甚是有王霸之氣。
他怔了好一會兒,才說道:“大人,此則消息是從白將爺的府上傳出來的,這幾日德安府那邊,應該還會有正式的移交到襄京防禦使署。是否等公文到了以後,再作回覆?如此也更妥帖些。”
韓復稍作思索:“可以,不過若是正式公文之中,白將爺的意思還是沒變的話,那麼本官的意思亦不會變。此間事了之後,你就即刻回襄陽,將本官的意思,告知李之綱、張維楨和楊士科等人。還是那句話,不是本官需要大
順,而是大順需要本官。此外,你回襄陽之後,還有兩件事要辦。
聞聽此言,韓文坐直了身子,卻沒有掏出炭筆和小冊子的舉動。
作爲軍情局的主事,他已經習慣了用大腦,而不是紙筆來記錄機密。
“第一個,就是伯爵的事情要做兩手準備,白將爺那邊要是走不通,咱們就自行派人到西京去請封,只要能找到永昌天子,那憑藉着連克荊門、均州、鄖陽,以及俘獲高鬥樞、徐啓元、王光恩的功績,要到一個伯爵,應當不
難。”
“這件事,你可以與南陽站的高再弟商量着辦,把馬君誠也帶上,這人原先就在河南府當兵,聽說去過關中,應該熟悉道路。”
軍情局南陽站負責的並不僅僅是南陽的軍情,更是負責整個河南地區的情報工作。
高再弟在南陽半年,雖然始終未招撫到大股的巨寇或者官軍??不論是大順、大清或大明哪一方的官軍??但那並不是他的問題,而是自己這個小小都尉吸引力不足的問題。
可大股的兵馬雖然沒有,小股的卻源源不斷,一定程度上緩解了襄樊營在徵兵上的壓力。
而且還讓襄樊營的名聲,在南陽附近流傳了開來,吸引來了很多士紳和大戶到襄陽來避難。
總的來說,韓復對於高再弟的表現,還是很滿意的。
“第二個,就派人到武昌把武昌站的朱貴叫回來。”
“咱們要的東西,若是西京的永昌天子給不了,那麼南京的朱皇上,想來還是願意給的。”
這話一出,馮山和韓文兩人表情都是有些不太自然。
大人這話多少有點大逆不道了,聽着就嚇人。
不過,大家自來當的就是襄樊營的官,當的就是韓大人的官,不論是永昌天子還是弘光皇帝,於他們而言,都是很虛無縹緲的概念。
當日他們流離失所,餓得兩眼冒綠光的時候,是韓大人給了他們一口飯喫。
那個時候,永昌天子和弘光皇帝,又在哪呢?
整個襄樊營上下,對這兩個太陽缺乏敬重的,不止韓大人,而是幾乎人人都是。
馮山和韓文兩人浮想聯翩間,韓復想的卻是另外一事。
之所以把朱貴給叫回來,是有很多的事情,只能當面親口向他交代。
等明年李自成來了以後,左鎮勢必還要打着清君側的名號跑路,並且在這個過程當中,號稱擁兵百萬的左鎮,逐漸的走向了分崩離析的局面。
除了一部分將領跟隨左夢庚投降了清廷之外,另外還有相當一部分不願意剃頭當奴才的就此南下。
其中很多人都活躍在轟轟烈烈的抗清戰爭中,人馬還是很有戰鬥力的。
伴隨着左鎮的分崩離析,隨之而來的就是南明小朝廷的崩潰瓦解。
韓復的打算是,在這個既定的結果到來之前,提前做一些佈局,既爲自己爭取一些實實在在的利益,也給自己造造聲勢,弄點名堂出來。
有道是人的名,樹的影。
在這個時代,有個響亮的名頭,還是很好用的,最起碼很多事情辦起來就會方便許多。
韓復打算讓朱貴再聯絡一下操江總督袁繼鹹,提醒對方注意北地局勢的變化,注意左鎮可能的異動,增強自身的防備。
雖然這個時候的袁繼鹹,肯定是不可能相信自己這個反賊頭子說的話。
但不要緊。
等到袁繼被左良玉脅迫着順江東下,去南京清君側的時候,就一定能夠想起自己當日對他的提醒。
這個時候,袁繼鹹若是能跑出來,就有了來投奔自己的可能。
就算是不來投奔自己,雙方也有了合作的基礎。
以袁繼鹹的在江左羣臣中的聲望,他不論是來投奔自己,還是在外給自己搖旗吶喊,對於他韓再興的名聲,都是一個巨大的提升。
除此之外,武昌、長沙、南京那邊也要提前做一些準備。
釋放一點善意出來,隱隱約約,遮遮掩掩地暗示一下,自己也是可以愛朝廷,也是可以談的。
朝廷那邊,要是真有招撫意願,那麼自己也不是不能和他們談。
當然了,要控制進度,慢慢的談。
不接受,不主動,也不拒絕。
一點一點的來。
然後等到弘光北狩,隆武帝登極之後,自己再快速的達成協議,絲滑的完成改旗易幟。
如此一來,自己就不是眼看着大順不行,才臨時抱佛腳的,而是早在崇禎十七年??還在用先帝的先帝的年號的時候,就開始心向朝廷了。
我韓再興不心誠,誰心誠?
再者,隆武帝剛剛登基,我韓再興就把自己作爲大禮給送了過去,無疑能夠獲取最大的政治資本。
至於說隆武帝又崩了以後怎麼辦?
其實不要緊,封號和名頭弄到手就可以了。
隆武帝朱聿鍵封的那些爵位,永曆帝朱由榔還是認的。
這是韓復早就想好的三步走的計劃。
運作得當的話,是很有可能實現死一個皇帝晉升一級,死一個皇帝晉升一級的效果的。
別人恐懼我貪婪了屬於是。
當然了,目前這些還都是很粗糙的一些構想,具體如何操作,還需要等朱貴回來以後,再商量一下。
畢竟作爲軍情局武昌站的站長,朱貴在武昌待了那麼長時間,遠比自己這個靠着回憶史書記載的外圍人,要更加瞭解那裏的情況。
畢竟史書記載往往與現實情況,有着巨大的差距。
交代完了此事之後,韓復又向着馮山說道:“你告訴苗十三的人,高臬臺和徐託臺都是本官素來敬重推崇之人,他如何禮敬本官,就該當如何禮敬高徐二位大人。若是真發生了本官不忍見到之事,那我襄樊營就不得不要重新
考慮,接收鄖陽的時間與方式了。”
讀書人大多數都要臉,至少表面都要臉。
要是高鬥樞和徐啓元上了一回吊沒死成,就坡下驢以後,被苗十三一嘲諷的話,那可能就真的面子上掛不住,不死都不行了。
很有必要提醒那苗十三一句,做好自己的事情,不要犯渾。
馮山呆了一呆,也很快就想明白了自家大人的良苦用心,不由得拱手言道:“大人深謀遠慮,下官自當遵從。”
“來來來,喝完這一杯,還有一杯。”
高鬥樞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又重新斟滿。
這位剛過知天命之年的朝廷方面大員,望着這最後一杯酒,卻實在是難以入口。
彷彿那杯中的不是酒,而是奈何橋上那孟婆作的迷魂湯,喝下之後就會天人永隔,沒有今生,只有來世了。
凝望了半晌,高鬥樞移開目光,又從邊桌上的鐵皮捲菸盒內,拈了支忠義香出來。
又看了半晌。
終是嘶聲說道:“徐大人,此物據說是那韓再興所制,名喚忠義香,那襄樊營人人皆喫此物,既可解乏養神,又可使營中官兵不忘忠義之意。”
說到此處,高鬥樞搖頭苦笑起來:“只不過,那韓再興忠的卻是那作亂犯上,逼死先帝的李闖王。”
徐啓元也是滿眼的血絲:“象先公,韓再興此人如此聰明,又豈會看不到如今僞朝也是秋後黃花?他誅路應標,殺馮養珠,聽聞還與德安府的白旺不睦,恐怕也未必忠於那李闖王。”
“咳咳,咳咳……………”
高鬥樞被忠義香的味道嗆得涕泗橫流,不停地咳嗽。
明末之時民間喫煙之風盛行,崇禎皇帝還專門下旨申飭,要求各地禁菸。
受到崇禎態度的影響,高鬥樞對於喫煙之事也沒什麼好感。
他連旱菸都不喫,更不要說賊人鼓搗出來的捲菸了。
只是鄖陽的將士實在清苦難耐,因而高鬥樞對於城中、營中偷偷摸摸走私忠義香的事情,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去理會。
今日頭一回喫此香菸,不想卻如此的辣心辣肺,嗆人無比。
他實在搞不懂,爲何有人會喜歡喫這種東西。
都是自虐狂嗎?
高鬥樞一邊咳嗽,一邊擺手道:“咳咳,咳.......那韓再興忠也好,好也罷,我等戰陣之上打不贏,他韓再興是要做僞朝的擎天柱,還是陰蓄操莽之志的野心家,已經不重要了。人死之後,萬事皆空,你我是見不到他韓再興如
何下場的那一日了。”
徐啓元眸光瞬間黯淡,枯坐椅之上,臉色灰敗的如同已經死過一回一樣。
不知過了多久,纔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高鬥樞般說道:“象先公,真要如此了嗎?”
話說開了,高鬥樞心中頹唐、彷徨、驚懼之情反而一掃而空,他輕拍桌案,大聲說道:
“大丈夫讀聖賢書,所爲何事?不過竭忠盡智,惟死而已!”
“徐大人,你我同朝爲官,共事多年,若我高象先有得罪之處,只有來世再報了!訣別之際,老夫只有一詩相贈:浩氣還太虛,丹心照千古。生平未報國,留作忠魂補。”
言及此處,高鬥樞扔掉手中的忠義香,拿起酒杯,再無半點猶豫,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
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衝着徐啓元一揖到底,又道:“徐大人,就此別過!”
說罷,他再無他言,直起身子,雙手找於寬袍大袖之中,大搖大擺的出了此間。
很快,便回到了自己府上。
他本是鄞州人,家中老父尚在,兒子高宇泰也與其母同在鄞州家中,侍奉老父。
在鄖陽這裏,高鬥樞是地地道道的孤家寡人。
府上只有男僕女傭若幹。
這些人在自己這裏,只是謀一份差,混一口飯,高鬥樞也沒打算這些人從死。
來到書房,管家當即迎了過來,雙手捧着三尺比雪還白的白綾。
見到自己,便開口說道:“老爺交代小人預備的東西,小人已經預備妥當了。”
見着那白綾,高鬥樞不由一愣,心中立時泛起些酸楚來。
好歹也是主僕一場,我高象先也未曾虧待過爾等,怎地你比老夫還要積極的樣子?
高鬥樞本來還要交代些自己身死之後,府中財物如何分配的後事,這時也懶得多言,接過那白得令人觸目驚心的白綾,邁步進了書房。
儘管方纔在徐啓元住處,說的那般慷慨激昂,但事到臨頭,想要做到從容赴死,又哪有那麼的容易?
想自己這半生,上半輩子都是在讀聖賢書,也無甚可說;下輩子遊歷宦海,唯一可足稱道之處,也只有數敗李自成,張獻忠二賊,獨守鄖陽多年的這一事了。
可到頭來,終究還是敗在了一個小小的都尉手中;
到頭來,終究還是難逃一死。
就要這麼死了嗎?
捧着那白綾,高鬥樞臉上神色不停地變幻,一遍遍的問着自己,遲遲找不到一個答案。
就這麼不知道站了多久,忽然聽到門外的管家說道:“老爺,小人就在門外伺候着。”
這一句話,如同觸動了某種開關,頃刻間就幫助高鬥樞下定決心。
他不再猶豫,免冠跪在地上,衝着北、東兩個方向,分別叩首三下。復又搬過一張圈椅放在堂中,將白綾系在樑上打了個死結。
高鬥樞將頭放在那白綾系成的死結之中,嘴角浮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詭異難辨的自嘲似的笑容。
十幾息之後,書房內傳來了一聲沉悶的,椅子被踢倒在地的聲響。
又十幾息之後,管家早有準備般,哭喊着從門外衝了進來,一把將已經懸空的高鬥樞給死死抱住。
望着支撐自己,不讓自己身體往下墜落的管家,高鬥樞的嘴角又浮現起了剛纔那抹意味深長、詭異難辨的自嘲似的笑容。
他沒有掙扎,也沒有多餘的動作,平靜地就像是已經死了一般。
只是口中反覆唸誦着楊忠愍公的那首《就義詩》:“浩氣還太虛,丹心照千古。生平未報國,留作忠魂補......呵呵,呵呵,生平未報國,留作忠魂補!”
崇禎十七年,暨永昌元年,歲在甲申,是年十一月十九日,明太僕寺卿、鄖陽按察使高鬥樞,右僉都御史,鄖陽巡撫徐啓元,並參將苗十三等,開城以降。
自高鬥樞以下鄖陽文武官員,皆跪迎道旁。
同日。
襄樊都尉韓復,親率大軍入城,接管鄖陽防務。
至此,秋季戰事宣告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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