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遠樓內,沒有任何人會想到,他們能夠在這裏見到一個如此面貌,全然不似中華之人的人。全都嘴巴微張,瞪大眼睛看着石道長身後那人。
但是很快衆人就發現自己還是太天真了,跟在石道長身後的,不止一個,而是好幾個。
這些人有的頭髮微黃,有的頭髮亦是黑色,但皆有些蜷曲,裸露在外的脖頸、手背、甚至臉頰上,毛髮也頗爲旺盛。
皮膚呈現出一種被曬傷的紅色。
他們衣着打扮與漢人無異,但任誰都能看得出來,這些人並不是中華之人。
這個年代沒有互聯網,沒有電視,沒有照片,甚至連印刷品都沒有,大家只是聽說過佛郎機人,但誰也沒有真正的見過。
此時見到這些長相怪異的人,衆人詫異非常,一時之間,只是紛紛猜測,這莫不就是傳說中紅夷大炮裏的那些紅夷。
宋繼祖他們沒有見過,韓科長可是見過的啊。
再加上他早就從丁樹皮那裏得到了情報,這時早已斷定來的這幾位,正是讓自己心心念唸的澳門佛郎機人。
當下起身,迎了過去。
爲首那位頭髮黃而微卷,看起來三四十歲的佛郎機人,也衝着韓復走了過來。
韓復一把握住了對方的手,使勁晃了幾下,找到了一種久違的,前世搞公務接待的感覺。
他不等對方開口,徑直說道:“fine, thank you.and you?”
那頭髮黃而微卷的中年佛郎機人,瞪大眼睛,明顯地愣住了。
又是迷惑,又是驚愕,又差點剋制不住笑意的望着眼前這位,他已經聽說過無數次的,讓迪亞斯盛讚不已,號稱是極有個人魅力的,據有湖廣北部最重要要塞的農民軍年輕將領。
迷惑驚愕自不必說,迪亞斯根本就沒有提到過這位年輕的農民軍將領,居然還會說英吉利的語言,他也完全沒有想到。
雖然發音和語法都說不出的奇怪,但要知道,英吉利語別說在遙遠的東方了,就算是在歐羅巴,也並不通行。
可在地球的另外一端,這位身處內地,普遍被認爲是粗魯沒文化的農民軍將領卻會說一點,儘管只是一點,也足以讓佛郎機人的頭領,不得不爲韓大人的博學而驚歎了。
而他眼神中的笑意,則是他看得出來,這位韓大人所知的英吉利語並不多,平日又根本沒有交流的機會,是以一見到自己,就把所知的全部英吉利語,一股腦的全都說了出來。
害怕先開口的如果是自己這個“紅毛鬼”,那麼他就沒有機會用這個固定的格式應答了。
真是一個年輕、帥氣、又富有幽默感的將領??且在他的手下面前,有着極強的表現欲??和自己到中國以後,所接觸到的所有官員,幾乎都完全的不一樣。
怪不得迪亞斯會說,救了他一命的韓大人,與同時代的中國官員並不相同,反而更有西方人的影子。
那頭髮黃而微卷的佛郎機人,在心中快速的完成了一個性格側寫,同樣晃了晃韓復的手,微笑着也用英吉利語回應了起來。
韓復說的是現代教材教出來的那種刻板英語,而人家佛郎機人說的則是偏早期的英語,風格類似莎士比亞那種,又有着濃重的口音,韓科長能聽得懂纔怪。
但聽不懂並不妨礙韓科長表現自己,他主打的就是一個你說你的,我說我的,當即自顧自的介紹起來:“welcome to guanghua, my name is han.......
這兩個人雖然說的都是英語,交流的卻是風馬牛完全不相乾的東西。
一番毫無營養,各說各話的交流之後,兩人熱情地擁抱在了一起,不由得哈哈大笑,一副相見恨晚,談笑風生的樣子。
定遠樓內,宋繼祖、馮山和葉崇訓等人,全都看傻眼了。
雖然他們都知道,自家大人博聞強識,懂得東西特別多,但也沒誰想到過,自家大人居然還能和紅夷相談甚歡。
眼睛瞪大到了,幾乎可以從眼窩裏面掉出來的程度。
感覺自家大人,真是生而知之,無所不能。
哪天韓大人要是忽然告訴他們說,他就是真武帝君轉世,宋繼祖等人感覺,也不會再有絲毫的奇怪了。
另外一邊,一隻腳站在門檻之外,另一隻腳正準備踏進來的林遠生,動作也僵在了那裏。
表情同樣驚訝。
這位韓大人怎地連英吉利語都會?
雖然他聽不懂貢薩洛?費南多大人與韓大人之間交流的內容,但澳門畢竟還是偶爾會有英吉利商人往來的,林遠生可以確定,他們之間說的就是英吉利語。
林遠生長這麼大,還是頭一次見到有中國人可以用英吉利語同費南多大人交流,驚得下巴都要掉了。
這位韓大人,到底知道多少東西,有多少的本事啊?
“韓大人,上帝見證,當我又一次見到迪亞斯??哦,也就是林遠生時,我是多麼的欣喜和激動,我一度以爲他早就死在了農民軍和官軍交火之中。當我見到他時,他卻給我講述了很多關於你的事情。從那個時候開始,我
就對你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上帝保佑,讓我平安的抵達了這裏,讓我們能夠有建立起友誼的機會。
配合完韓再興表演的佛郎機人頭目,這時用一口甚至比林遠生這個福建人還要標準流暢的官話,繼續說道:“如你所見,鄙人是在澳門的佛郎機人,名喚貢薩洛?費爾南多。韓大人叫我費南多即可。”
“原來是費大人,久仰久仰。”韓復又握着對方的手,晃了兩晃。
心中油然想到了,林遠生說他在澳門的時候,做的就是費爾南多商館的通譯。
費爾南多商館,是專做遠東軍火貿易的商館,在澳門葡萄牙人中,有着極強的影響力。
眼前這位貢薩洛,自稱也姓費爾南多,就是不知道他在這個商館裏是什麼地位,和家主若昂?費爾南多又是什麼關係。
從姓氏上來看,搞不好還是家族成員。
如果這樣的話,那這費爾南多商館,確實是很給面子了。
“幸會幸會。”費南多也學着華夏的禮儀客氣了一句。
然後側身指着身後那幾位道:“請允許鄙人爲韓將軍介紹一下,這位是鄙人的副手、兼護衛長方濟各?門德斯,這位是商館軍械部門的官員安東尼?羅德裏格斯,這位是技術官員巴爾塔扎?博爾熱斯。另外兩位,則是博爾熱斯先
生的學徒,都是華人與我佛郎機人的混血兒。”
說到此處,費南多又指向了終於跨過門檻,走進堂內的林遠生,又微笑道:“這位林遠生先生,想必韓大人已經極爲熟悉了,他的佛郎機名字叫做迪亞斯,是本次商隊的通譯。”
韓復心說,費大人,你官話說得比這福建人標準多了,還要什麼通譯?
不過。
費南多疑似費爾南多家族成員,而他商隊的成員裏,有孔武有力,一看就不是下級軍官的護衛長,有軍械部的官員,還有技術部的官員,看起來誠意滿滿,非常想要從自己這裏拿下個大訂單的樣子。
想要從自己這裏拿個大訂單不要緊,韓老闆現在也確實不咋缺銀子。
但錢可以讓你賺,技術要給我留下來。
韓復與門德斯、羅德裏格斯等人一一握手寒暄之後,又向着費南多介紹起了宋繼祖、馮山和葉崇訓。
當然,韓復不僅自抬身價,也是給這幾人都抬了咖,形容他們都是不同於傳統中國將領的新式指揮官,具備有成長爲元帥、將軍的潛質。
費南多也相當給面子的,熱情地吹捧了一番。
只是宋繼祖這些人,大半年之前,還都只是飯也喫不飽的流民,哪裏見過這種陣仗?
做夢也沒想過,會和紅夷打交道啊。
不由得臉色發紅,說話顯得有些磕巴,明顯不如費南多的隨從,更加適應這樣的場合。
互相引見完畢之後,費南多衝着護衛長門德斯點了點頭,門德斯轉身出門,須臾之後,又領着兩個通體黝黑的黑奴走了進來。
如果說紅毛鬼只是容貌、身材、語言和中華之人不同之外,那這兩個如同黑炭般的類人生物一走進來,頓時把宋繼祖、馮山等人嚇了一跳。
臉上的驚駭,更勝之前。
宋繼祖、馮山和葉崇訓這三人,雖然入伍不足一年,但都經歷過多次戰火的洗禮,稱得上是宿將了。
膽氣遠超常人。
但也被這如同惡鬼般的兩個東西,給嚇得臉色發白。
若不是韓大人神色如常,鎮定自若,石道長、林遠生他們也並不驚訝的話,宋繼祖等人幾乎就想要抽刀上前,斬妖除魔了。
韓復雖然表面平靜,但瞳孔也是驟然收縮,忍不住向着費南多道:“費大人,你領着這兩個崑崙奴,跋山涉水,從粵省而來,居然未引人注意,一路平安到此,可稱一樁奇事也。”
由於地理大發現的緣故,進入到大航海時代以後,東南沿海一帶,往來的外國人還是不少的。
加上葡萄牙人、荷蘭人都是白人,按照華夏的標準打扮之後,其實並不過分的引人注目。
尤其是對於高級官員和高級知識分子來說,佛郎機人並不稀奇。
但這兩個黑人可不一樣。
他們那沒法忽視的膚色,就像是漆黑夜裏的螢火蟲,是那麼的鮮明,那麼的出衆,你只要是見到了,就根本不可能忽略的。
想裝看不見都難。
若是出現在大街上,絕對能夠引起恐慌。
這兩個黑奴,是很容易被地方官留意到,從而以安全爲由攔截下來,不讓通過的。
能夠把他們從澳門帶到襄陽來,確實相當有實力了。
費南多笑道:“韓大人,在大明,沒有什麼問題是不能用銀子來解決的。
一聽這話,韓復瞬間回道:“在貴國同樣如此。”
費南多沒想到這位叛軍的將領,還如此有愛國主義精神,不由得仰頭大笑。
那兩個黑奴合力抬着個木箱子,在護衛長門德斯的引領之下,將其放到了堂中。
“韓大人,貴國聖人之治的最高標準,向來有‘近者悅,遠者來”的說法。鄙人這個化外蠻夷之人至此,自然是要準備些見面禮的,也就貴國所說的進貢物了,哈哈。
費南多知道這位韓大人對西方文化有所瞭解,特地語調輕快的開了句“天朝與蠻夷”的自嘲式笑話。
而後,其中一個崑崙奴打開那大木箱子,從裏面取出了個描金烏木匣,放在銀質托盤之中,又單膝跪地,將銀盤高高舉起。
費南多右掌伸出,笑道:“請。”
狗日的,這幫洋人搞得還就怪有腔調來着,老子堂堂的鄂西第一軍頭,被這麼一搞,襯托的好似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一般。
韓復腹誹了兩句,帶着恰到好處的微笑,接過那烏木匣,並當着費南多等人的面打開。
只見匣內用紫色天鵝絨裹着一個什麼物事。
看到這個包裝,韓復莫名的就想到了前世看過的一部電視劇裏的臺詞??範德彪拿着槍酒說,這玩意假的都得值一千多。
而現在,光是這描金烏木匣和上等的紫色天鵝絨的包裝,就已經價值不菲了。
掀開天鵝絨之後,一枚泛着金光的琺琅彩金殼懷錶,靜靜地躺在其中。
那琺琅懷錶比韓復熟悉的那種懷錶尺寸稍大些,握在手中極有分量。表蓋上鑲嵌着一幅赤裸着的聖母瑪利亞畫像。
打開表蓋,頓時聽到清脆的機械運轉的聲音。
長而纖細的秒鐘,規律而又有節奏的不停走動着。
這枚小小的的物事一拿出來,立刻吸引了宋繼祖、馮山和葉崇訓等人注意。
就連總是在少爺面前顯擺,自己行多麼精深的石大胖,也忍不住走過來,湊到自家少爺旁邊,伸長脖子去看。
“少爺,這,這是何物?”石大胖看了半天,也沒有看明白這是個啥。
“懷錶,一種計時的工具。”韓復簡明扼要的說了這麼一句。
一直在觀察堂中衆人表情的費南多,見韓復一口說出了此物的名稱,也是滿臉你小子果然知道的表情。
“韓大人所說不錯,此物便是懷錶,可用來計時,亦可用來查看現在是什麼時辰。這塊懷錶乃是裏斯本皇家製表廠所制,即便在我佛郎機,也堪稱是上品之物......”
說話間,費南多走到韓復跟前,介紹起了這塊懷錶的各種功能。
不論是宋繼祖、馮山這樣的莊稼漢、流民,還是石玄清那樣的道門子弟,都從未見過,也從未想過,世上還有如此機巧之物。
更沒有想過,時辰不用估算,就可以如此便捷、精準、直觀的獲得。
至於這塊小小的東西,爲何放着不動也能走字,則更是遠遠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連這個問題本身,一時也想象不到。
韓復剛見到這塊懷錶時,心中着實非常喜悅。作爲將領,作爲軍事指揮官,能夠隨時掌握精確的時間,無疑是相當重要的優勢。
當時心中還誇費南多懂事,在送禮之事上,顯然是有研究的。
但這時見費南多藉着介紹懷錶的功能工藝,得意洋洋的講起佛郎機的昌明昌盛,沒來由的想到了城外死傷枕藉的流民們,頓時心中難過起來,很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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