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北武目光平靜地落在赤全身上。
在場天驕看似個個靈光煥發，氣度不凡，但大多身懷金色氣運，能得鴻運加身者寥寥無幾。
能鴻運聚攏成勢，形成鴻運幼龍的修仙天驕只有赤全一人。
可對方就算身懷鴻運赤龍又如何？
氣運並非一成不變，更何況開山大弟子之位極其重要。
陳北武要收徒，比起氣運，更看重的是性格合適與否。
赤全是個聰明人，也有魄力，敢行破釜沉舟之事，身上有一種‘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狠厲與賭性。
只是陳北武不喜這種近乎極端，將自身逼入絕境以求險中富貴的性格，他更看重謀定後動，沉穩持重的修士。
當然，心中不喜歸不喜，這並不影響陳北武高看赤全此人一眼。
鴻運赤龍氣運本就難得。
單論氣運，赤全能在築基期擁有如此鴻運，在玉清仙宗已是數一數二的存在。
哪怕放在五大洞天，亦不遜色於一些洞天天驕，只是如今潛龍困淵，尚未發跡。
陳北武毫不懷疑，憑赤全這般心性與魄力，早晚有機會困龍升淵，一飛沖天，證道真君。
“起來吧。”
在萬衆矚目之下，陳北武平靜道。
但簡簡單單三個字，卻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赤全心頭，令他大腦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爲什麼？
怎麼會！
明明他已經猜出陳師的心思，甘願成爲馬前卒衝鋒陷陣，做一柄最鋒利，同時也最聽話的刀，助其快速形成勢力基石。
難道他猜錯了？
赤全瞳孔一縮，眼神複雜難喻。
與此同時，聽到陳北武回應，在場天驕反應皆是不同。
幾位衣着華貴，氣息沉穩的年輕男女不禁鬆了一口氣。
他們出身不凡，或是真尊門閥嫡系，或是道尊仙族庶出，背後家族早已對陳北武的價值進行完整評估，確定其擁有引領玉清仙宗一個時代的能力。
在家族長輩的隱晦指點下，他們或多或少也有拜入陳北武門下的念頭。
只是他們要臉，做不出太過跌份之事。
如今見陳北武毫不猶豫拒絕赤全，他們心中湧現的那一絲懊悔頓時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鎮定的神色。
開山之徒，大師兄的位置還在，他們就還有希望！
‘嘖嘖嘖，真是頭鐵啊！’
‘也不看看自己什麼斤兩，什麼身份，真以爲豁出臉皮就能一步登天，抱上陳師大腿？’
‘莽夫一個，蠢不可及！’
一些天驕看着跪在地上的赤全，神色不變，心中滿是譏諷。
唯有幾個出身道尊仙尊的嫡系天驕神色最爲平靜，他們只是淡淡瞥了赤全一眼就移開目光，眼中沒有譏諷，只有居高臨下的從容。
察覺到周圍天驕的視線，赤全輕咬舌尖起身，眼神再度變得堅定。
不能垮！
絕不能在此地徹底失態！
“請學長恕罪，是赤全孟浪了。”赤全鄭重拱手，深深一揖：“實在萬分抱歉。”
陳北武微微頷首，上前一步。
在赤全驚愕的目光中，他伸出右手，如尋常學長勉勵安慰學弟，十分自然地拍了拍後者肩膀。
一下。
兩下。
三下。
拍完三下，陳北武收回右手，微微一笑：“拜師一事，不必再提。”
此言一出，赤全心中剛剛湧現的一絲希望又瞬間破滅。
哪怕無人說話，他都能隱約察覺到周圍修士心中的不屑。
“我雖入宗略早於你，但也當不起‘師’字，以後你在修行一道上有所疑惑，互相探討便是。”
陳北武話音剛落，赤全眼眸驟然一亮。
“多謝…多謝陳學長指點，學弟明白了，日後定當謹記學長教誨！”
赤全再次深深一揖告辭，興奮地轉身離去。
陳北武望着赤全逐漸消失不見的身影，神色依舊平靜。
赤全是個聰明人，氣運與心性都不錯，但卻不適合收爲弟子，反而適合成爲一個下屬，一把好刀。
‘這也能行！’
瞧見這一幕，幾個築基天驕愣了愣。
陳北武給赤全面子，說的是互相探討，但實際上誰是主導，誰是受益者，他們還能分不清楚嗎？
“咕咚。”
有人嚥了嚥唾沫，心中有些蠢蠢欲動。
若是當衆跪下就能得到陳師指點，要不他也跪一跪？
然而，還沒等他下定決心，一道清朗溫和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現場蠢蠢欲動的氣氛。
“在下玉家玉明軒，久仰陳師兄大名，今日得見，果然風采更勝傳聞。”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穿錦袍，面容俊雅的年輕男子越衆而出。
其腰間懸掛一枚古樸玉簡，上面篆寫着一個“玉”字，身後跟着兩名氣機沉穩的金丹隨從。
每個隨從手中各託着一個用明黃錦緞覆蓋，能夠隔絕神識探查的紫檀木托盤。
“聽聞師兄於結丹一道上有驚天創舉，明軒欽佩不已。
區區薄禮，不成敬意，聊表敬佩之心，但願日後能有機會，向師兄請教雛丹境的玄妙。”
說完，玉明軒微微側身示意，兩個隨從立即上前一步，掀開托盤上的錦緞。
霎時間，寶光流轉，靈機瀰漫。
左邊隨從玉盤上是一枚細膩如玉，約莫手鐲大小的芥環，芥環環身鑲嵌着一顆顆米粒大小，但又清澈透明的明珠。
陳北武神識一動，一眼就認出來這是仙盟赫赫有名的三階上品空間法寶【小乾坤蘊靈芥環】。
此環蘊含微型活化空間，靈機充沛，可以收納多頭同參獸，甚至可以根據收納同參獸屬性習慣，自動模擬調整內部環境，提供獨立且適宜的空間，遠勝於環境惡劣，無靈機滋養的低階靈獸袋。
陳北武之前也不是沒有考慮過給金蛋它們換個環境。
奈何蘊靈環什麼都好，就是有一個致命缺點，那就是價格昂貴，幾乎能夠與四階玄寶相比，並且很難搶購得到。
至於右邊玉盤上則是一個看似平平無奇的溫潤玉瓶，玉瓶備註有六個大字“五氣萬化瓊漿”。
此漿並非天材地寶，而是四階玄丹師耗費心血，用數十種珍稀輔料煉製而成的四階玄藥，能夠極大滋養五氣藤的靈性，亦是五氣藤血脈進化成爲朝元藤所需要的關鍵玄藥之一。
沒有驚訝玉家的豪氣，陳北武睹物思人，腦海中忽然想起那個整天抓着奶瓶的小傢伙。
十四年時間過去，也不知道小傢伙長大了沒有。
想到這，陳北武微微頷首，袖袍一揮，收下兩件禮物，動作行雲流水，很是自然。
“師弟有心了。”
“這兩物於我確是有大用，便厚顏收下了。”
聞言，玉明軒笑容越發真誠，旋即主動開口告退。
他這一次登門拜訪主要是爲了刷個臉熟，日後好探討結交。
‘天元玉家竟然如此大氣，連五氣萬化瓊漿都捨得送出！’幾個築基天驕眼神微變。
與玉家給出的禮物相比，他們準備的薄禮完全不值一提。
“嶺元葉家！”
“琺元司家！”
“封元沈家！”
“……”
出身天元玉家等道尊仙族的天驕送完禮物之後，真尊門閥的天驕們也紛紛送上賀禮。
沒過多久，瀑布前方空地站着的天驕盡皆散去，只剩下三個築基天驕站在原地不動。
這三人氣息略顯青澀，察覺到陳北武視線，立即對視一眼，眼神變得堅定無比。
剛纔赤全的舉動看似失敗，但卻實實在在換得陳北武一句“日後修行若有疑惑，可以互相探討”的承諾。
有成功者經驗在前，他們似乎沒有必要再繼續猶豫下去。
“噗通！”
“噗通！”
“噗通！”
在陳北武平靜的目光下，三人動作整齊地跪倒在地，神色肅穆認真。
“宗九級學生張鈞。”
“宗九級學生李進。”
“宗十級學生萬坤。”
三人簡單介紹完自己名字，齊齊以頭磕地，異口同聲道：“我等資質愚鈍，不敢言拜在陳師門下，只求陳師能夠指點迷津，點撥金丹大道。”
話音落下，似是怕這份誠意不夠，三人同時抬頭，眼神認真道：
“若蒙陳師不棄，得點撥之恩，此生必銘記於心，凡陳師有所驅策，刀山火海，我等絕無二話！”
陳北武微微搖頭，側身躲開三人的磕頭。
勇於邁出第一步的是天才，效仿的終究是庸才。
他看重赤全，是因爲後者氣運心性擁有培養的價值，哪怕不喜其性格也可爲下屬。
而這三人不過是見赤全成功，就想來個照葫蘆畫瓢，企圖以同樣的方式換取同樣的待遇。
開玩笑，若是仙宗修士都學這三人磕個頭，表個忠心，就能得到指點，那他陳北武成什麼了？
以後他乾脆別修行，日日坐在洞府前接待這些磕頭求指點的弟子便好了。
“起來吧。”
陳北武並非動怒，也沒有動用法力，而是冷淡開口。
聽到這熟悉三個字，三人心中大喜，皆是起身看向陳北武。
“修行之路，在人不在天，更不在跪求於人。”
陳北武沉聲道：“仙宗內多得是修爲高深的真君講師，你們若是遇到瓶頸，可勤學苦練，用學分兌換功法，聆聽真君授課。”
“金丹大道，非是磕頭可求之物。”
說完，瀑布憑空分流，陳北武身影緩緩消散，進入水衍居內。
他的時間精力何其寶貴，豈能浪費在這些讓他不喜的築基修士身上。
聞言，三人愣在原地，連聲道歉，甚至懼怕陳北武生氣，沒敢繼續逗留，而是直接落荒而逃。
‘最近十年，玉清仙宗招收的學生心性竟如此之差。’陳北武神識“看”着這幾人背影，心中暗歎。
饒是玉清仙宗貴爲上三仙宗，也免不了招收進一些空有資質戰力，而無心性的宗學生。
當然，宗門或許也不在意這一點。
因爲心性可以慢慢培養，能成者自然會出頭，不能成者，也會慢慢淪爲平凡。
畢竟每一年能真正拜入玉清仙宗的弟子屈指可數。
比如剛剛那跪地三人，氣運不是深藍就是淡橙，連一個金色氣運擁有者都沒有。
這三人如果不能在百年內結丹，多半會給仙宗勸退，連玉清仙宗畢業生的名頭都拿不到。
“吶？”
五氣藤好奇抬頭，不明白陳北武爲何前後態度如此之大。
平白送上門的小弟，不收白不收，沒事還可以幫忙開荒種田。
金蛋與鐵蛋對視一眼，露出饒有興致的微笑。
五氣藤跟隨在主人身邊這麼久，卻是連一點神異都沒看出，實在有些誇張。
不過也沒辦法，主人閉關太久，導致仙盟這邊要處理的事情太多，遲遲不能進行兩界穿梭，自然不會提前告知五氣藤兩界隱祕。
“仙宗內落魄的宗學生太多了，我幫不了，就這麼簡單。”陳北武直言道。
修爲到了他這個境界，隨性而爲，由心而發是常事，與氣運多寡無關。
說白了，他雖然不喜赤全性格，但心中亦有幾分欣賞，所以不介意順手而爲。
“在意這些小問題作甚，你有時間不如多熔鑄一些五行寶光。”陳北武伸出指尖點了點五氣藤額頭。
“吶！”
五氣藤搖了搖頭，表示自己很累，需要一些獎勵。
陳北武莞爾一笑，看穿五氣藤的小心思：“收下的寶藥賀禮都交給你管理如何？”
五氣藤眼睛一亮，連連點頭。
處理完瑣事，陳北武安排金蛋參悟《元始洞真青華御萬劫萬靈仙法》，又安排鐵蛋參悟【淨業焚尨】與【燭照煌君】內記載的兩門功法。
仙盟御法閣爲了提升修士同參獸進化爲四階天罡玄獸的概率，專門研究出一些配合、引導、輔助同參獸血脈進化的特殊功法。
這類功法大多通用性較低，只針對一類特定的天罡玄獸而設計。
也正是因爲如此，陳北武可以通過鐵蛋學習功法的進度來判斷兩者相性，從而確定鐵蛋的進化途徑偏向。
很快，夜幕降臨，星子稀疏。
青溟峯瀑布外忽然多出一道身影，來人正是神色緊張的赤全。
‘拍肩三下……真的是暗示半夜三更時分前來嗎？’
赤全腦海不斷思忖：‘還是我想多了，陳師只是隨手一拍，並無深意，我現在貿然前往，反而可能打擾陳師清修，再無任何轉圜餘地？’
想到這，陰晴不定的赤全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旋即目光死死盯着洞府入口。
猶豫再三，他眼中漸漸只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
‘機緣在前，無論如何我都得試上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