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北武眉頭輕蹙，心中暗自思忖。
他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師尊故意爲之。
這兩門功法選擇一個太過激進，一個太過穩健，都是在走極端，連一門中庸的修行仙法都沒有。
猶豫片刻，陳北武微微一禮：“如師尊所言，這兩門根本仙法各藏玄機，弟子願兩法同修。”
小孩子才做選擇。
陳北武選擇結合兩門根本仙法的激進與穩健，選擇大收益與大保底全都要。
聞言，長青真尊神色平靜，看向陳北武的目光帶着一絲饒有興致。
貪多嚼不爛，道途豈容兒戲？
對於仙盟修士來說，挑選一門同參根本法相當於抉擇自身修仙道途，一般不會輕易更改與兼修，除非兩門根本法之間可以互相補全增益。
但鑄成元始金丹者例外。
玉清九轉元始丹訣中有記載：“丹成元始，道之根也，得一之道，萬象俱通，執元始之根，諸法無礙，如樹木分枝，縱千枝萬葉，終歸一本，其根爲元始。”
簡單來說，尋常金丹真人根本法難改。
但鑄成元始金丹者卻可以隨意改易功法，轉修其它根本仙法。
因爲不管所有同參仙法立意如何，直指哪種本源道果，最後都不會脫離元始金丹的【一】之本性。
“你確定？”長青真尊微笑道：“元始金丹可納萬法，然貪多務得，亦有可能耽誤修行。”
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尋常弟子敢提兩法同修，他必呵斥警誡一番，斷絕其念頭
但鑄成元始金丹者確實該有絕世天驕的待遇。
左右不過是兩門仙法而已，既然陳北武願意嘗試同修，身爲師尊他也不會阻攔，而是告知其中難度。
“弟子確定。”陳北武點點頭。
“也罷，既然你有此志向，爲師也不攔你。”
長青真尊神識一動，陳北武手中又憑空多出一枚玉簡：“這是爲師參悟《混元長青御靈仙經》的一些感悟與心得。”
“多謝師尊賜寶。”
陳北武收起玉簡，恭敬一禮。
師尊並非尋常化神真尊，而是僅差一步就能突破煉虛道尊的修仙巨擘。
這等存在對《混元長青御靈仙經》的感悟與心得可謂價值連城，於他參悟仙法大有裨益，再怎麼感謝也不爲過。
“青溟峯內有十二座洞府，目前有八座空餘，你可擇一入住。”
長青真尊微微頷首，袖袍輕拂，一幅水墨煙霞卷軸緩緩展開，顯現出青溟峯諸多靈脈洞府。
“弟子選擇水衍居。”
陳北武神識一掃，很快選擇一處靠近山腰瀑布，連接宗門大陣的僻靜洞府水衍居，而不是靠近小洞天，天地靈機最爲濃郁的峯頂洞府仙緣居。
下一瞬，水墨煙霞卷軸湮滅，化作一枚洞府令牌落入陳北武掌心。
“丹成元始，萬年難見，宗門之內，羨者有之，妒者亦不會少。”
長青真尊負手而立，轉身看向蒼穹雲霞：“玉清仙宗雖爲玄門正宗，然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派系林立，暗流湧動。
你此番成就雖名震十三仙宗，但也在無形中擋了一些人的路。”
“爲師如今正在閉關的緊要關頭，無暇關注外事，你往後在外行走，需眼明心亮，行事謹慎，免得被人算計。”
“師尊教誨，弟子明白。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弟子日後定當韜光養晦，每日自省，收斂鋒芒，不與人做無謂爭執。”陳北武神色一凜，躬身應道。
然而師尊聽到這話，卻是緩緩搖頭。
“痴兒。”長青真尊輕嘆一聲，“爲師這番話你只悟得半分，還是未完全明白。”
陳北武愕然抬頭，看着師尊背影。
“爲師讓你謹慎行事，是讓你莫要平白招惹是非，而不是收斂鋒芒。”
“謹慎並非退讓，更非讓你失了錚錚道骨。
我洞溟長青一脈弟子，行事自當有理有據，持身以正，如此便無需畏懼任何人、任何勢力。”
長青真尊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絲不容置疑：“若是有老不死敢故意爲難算計你一個小輩，無需死撐，也不必有任何顧慮，直接報爲師尊號。”
“只要你佔着一個‘理’字，縱是仙盟煉虛道尊親至，道尊仙族發難，亦不必退讓半分。”
“當然，若你犯下大錯，爲師也無能爲力。”
說到這，師尊語氣微頓，轉身看向陳北武：
“只是我長青弟子，縱有千般不是，萬般過錯，也自有我這個師尊來管教，還輪不到外人越俎代庖，替我教訓弟子，你這回可明白？”
聞言，陳北武怔在原地，心中湧出一股熱流，好似有萬千情緒翻湧。
不管師尊這番話語有幾分真假，但這種有靠山庇護的感覺真不賴。
守一鏡光滌塵淨念，掐滅心中雜念，陳北武躬身一禮，發自內心道：
“弟子明白。”
“去吧。”
長青真尊微微頷首，目送陳北武身影消失。
青溟洞天也在這一刻重歸寂靜，唯有山風拂過古松的沙沙聲與清潭的流水聲還在作響。
“嗡。”
就在這時，長青真尊身側空間盪漾起一圈圈透明的漣漪。
一顆巨大龍首悄無聲息地從空間縫隙中探了出來。
“此子身上藏着不少祕密。”青溟虯龍開口道。
“嗯。”
長青真尊並未偏頭，只是淡淡應了一聲。
青溟虯龍頭顱微微轉動，雙眸緊緊盯着長青真尊：
“你倒是豁達，連弟子鑄就元始金丹的隱祕都毫不在意，甚至連一絲探究念頭都沒有，就不怕錯失機緣？”
長青真尊神色沒有絲毫波動。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語氣平靜：“他是我的弟子。”
青溟虯龍心神一震。
這六個字看似輕描淡寫，實則重逾仙山，讓它感受到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陳北武既然入我門下，承我道統，他的機緣與造化亦能成爲吾脈之興，知曉與不知曉又有何區別？”長青真尊淡然一笑。
“那可是元始金丹，你真一點也不好奇？”青溟虯龍沉聲道。
“元始金丹又如何，歸根到底不過一顆金丹罷了。”
長青真尊微微抬手，指尖並無任何光華威勢，卻彷彿託起整個青溟洞天：
“我之道，乃洞溟長青，取的是天地枯榮輪迴、萬古長青不滅之真意。
此道乃是堂堂正正的無敵登仙路，是吾同參天地，與你們一劫一難印證而來的最強修仙之道，未來不會遜色元始道尊的元始大道。”
“陳北武的機緣，是他的運數，於我而言不過是萬花叢中略顯奇異的一朵罷了。再奇，能奇過天地本身？再強，還能強過大道根源，助我突破煉虛道尊？”
長青真尊目光與虯龍瞳孔對上：“說到底，不過是一個小輩隱祕罷了。他若是願說，我自會聆聽，若不願，我也不會強求。”
“覬覦小輩機緣，那是道心不堅，前路已斷的廢物纔會做出的事情。”
聽到這番霸道絕倫的話，看着長青真尊理所當然的神色，青溟虯龍吐出一口濁氣。
“不愧是你。”它語氣有些複雜。
“浮誇的稱讚就不必說了，你之所以遲遲未能突破血脈桎梏，就是心太雜。”
長青真尊輕笑一聲：“說吧，你究竟試探出什麼來？”
“你不是不在意小輩機緣麼？”青溟虯龍無語抬頭。
“不在意其祕，不等於不關心其人。”長青真尊搖了搖頭：“本尊只是想知道你對他的評價。”
“匪夷所思……甚至可以說是恐怖！”
青溟虯龍眼眸微眯：“我見過仙盟強者天驕無數，論悟性，他可以排在前三之列，這種資質已經超乎根骨天賦的範疇，能夠鑄成元始金丹其實也不稀奇。”
“哦，既然你覺得陳北武悟性妖孽，那你先前指的隱祕機緣是？”長青真尊眼眸微抬，饒有興致道。
“嘿嘿，仙盟就這麼大點地方，哪有那麼多機緣造化可拿。俺剛纔那一番話就是爲了試探你的道心是否堅固，免得到時候道心不堅，突破道尊失敗，把俺的命也給搭進去。”
青溟虯龍縮了縮腦袋，說出心裏大實話。
“你啊你。”
長青真尊感慨一笑，搖了搖頭。
隨着他修爲越來越高，閉關時間越來越長，這種朋友之間的無聊打趣，倒是越來越少。
青溟虯龍在他所有同參獸中，也算是脾性不錯的氣氛擔當，偶爾口出驚言，可以逗人一笑。
這也是長青真尊將這處小洞天改名爲青溟洞天的原因。
……
青溟峯，水衍居。
四周水汽瀰漫，天地靈機濃郁無比。
一條萬丈飛瀑如銀河垂落，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陳北武取出洞府令牌，解除陣法禁制，湍急的瀑布頓時分流，露出一條可容十人通過的洞府通道。
通道盡頭隱約可見一座古老蒼茫的庭院。
陳北武邁步踏入其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座雅緻青竹小院。
院內有五間竹舍，以一口不斷湧動乳白色靈泉的泉眼爲中心。
每間竹舍門牌都有備註名字，分別是煉丹房、制籙房、鍛造房、繪陣房與修煉室。
穿過竹舍，青竹小院後方則是一片約有十畝大小的藥田。
“吶！”
聞到大藥氣機，五氣藤第一時間從陳北武肩膀上跳下，衝向藥田。
“別急，跑慢點。”陳北武笑了笑。
此刻藥田內的靈草寶藥早已被上一任洞府主人採摘得一乾二淨，只留下半截焦黑枯枝靜靜矗立。
“吶？”（這個可以給我嗎？）
五氣藤轉頭看了陳北武一眼，語氣興奮，表示這截枯枝可以抵扣五株寶藥的欠款。
沒錯，陳北武身上洗白的寶藥不多，目前還欠五氣藤十株寶藥的工資。
聽到這話，陳北武笑容消失，催動神識探向焦黑枯枝。
五氣藤這個小傢伙可不喜歡喫虧。
能夠讓它捨棄五株寶藥，說明這根焦黑枯枝來歷非凡。
只是不管陳北武如何用神識掃視，都看不出來一絲神異。
“吶？”（換不換？）
瞧見五氣藤緊張的小表情，陳北武眉頭一挑，輕聲道：“你想要可以，但必須告訴我這是何物？”
“吶。”
五氣藤毫不猶豫開始介紹。
陳北武頓時恍然，回想起《仙盟異荒玄鑑·奇木錄》中記載的四階玄藥【枯榮枝】。
“世有奇木，生於萬古葬土，伴造化元獸屍骸而生。
其狀枯槁焦黑，如凡間焦炭朽柴，然其內蘊藏一縷枯榮道韻，可奪五行輪迴之妙，藏一點不滅本源。”
通俗來說，天生五行俱全的天罡玄獸攜帶枯榮枝，可刺激血脈本源核心，覺醒專屬玄通。
‘原來如此，這株四階玄藥多半是師尊所贈。’陳北武心中暗道。
這世上不存在無緣無故的巧合。
師尊讓他隨意挑選的八座洞府或許都藏有一份入峯禮物，只是他挑到的是水衍居，拿到的是枯榮枝。
“吶。”
五氣藤嚥了咽口水，伸出藤尖抱住陳北武，開始撒嬌。
金蛋鄙夷地看了五氣藤一眼。
新來的新人就是粗鄙，動不動就向陳北武索要玄藥，一點也不知曉忠君愛主的道理。
換作它是五氣藤，別說提及那十株寶藥的欠款，甚至會主動將五氣林內的寶藥玄藥都獻給陳北武，用來證明自己的忠心耿耿。
鐵蛋則是趴在一旁，靜靜看着五氣藤撒嬌。
它對隊伍加入新人沒意見。
除了喜歡寶藥玄藥這個壞毛病以外，五氣藤的實力、潛力、性格與根底都很不錯，不會暴露主人身上隱祕。
更何況沒有五氣藤出手相助，主人至少要閉關二十八年才能鑄就元始金丹。
“置換一事就算了，別說五株寶藥，就算十株，十五株，也不能與一株四階玄藥相比。”陳北武搖了搖頭。
“吶。”
五氣藤咬咬牙，轉身背對陳北武，露出身後的五氣林。
爲了換取到枯榮枝，不僅那十株寶藥的欠款可以一筆勾銷，它還可以讓陳北武在五氣林內任意挑選走五株三階寶藥。
瞧見五氣藤身體微微顫抖，一副守財奴的模樣，陳北武莞爾一笑，隨手從藥田中取出枯榮枝，種在小傢伙五氣林內。
“吶？”
五氣藤驚訝抬頭，眨了眨眼睛，疑惑陳北武的舉動。
“你誤會了。十五株寶藥確實換不了一株玄藥，但你我之間的情誼，又豈是一株枯榮枝能夠相比。”
陳北武語氣溫和道：“此物對你成長有益，我的意思是不必見外提什麼交換，你若想要，直接拿去用便是。”
五氣藤徹底愣住，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湧上心頭。
它知曉枯榮枝有多珍貴，自然明白陳北武這番舉動代表的是什麼。
價值？衡量？交換？這些似乎都比不上它與陳北武之間的友誼！
見到這一幕，金蛋與鐵蛋對視一眼，露出不出預料的眼神。
世間最難的是以真心換真心。
再多相處一段時間，看似性格桀驁不馴，實則缺愛的五氣藤早晚會變成陳北武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