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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6章 人世與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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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夫子望了一眼屋子裏。

於人事上,他實在沒有什麼太多好交代的,兒子已經長成,女兒已經出嫁,夫家還算不錯,都沒有太多擔憂的地方。臨行言語太密,恐怕惹得他們傷懷。

又望了一眼元丹丘。

“...

李白站在山巔,風從杜鵑花叢間穿過,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那句“元丹丘神何在”散入山嵐,竟真如石沉深潭——無迴響,無應答,連一聲鳥鳴都吝於賜予。他喉頭微動,想再喊,卻忽覺胸口一悶,彷彿整座鹿門山正無聲地壓下來,沉甸甸墜着肺腑。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節分明,指甲邊緣還沾着方纔山廟裏蹭上的炭灰,真實得刺眼;可這真實,偏偏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虛假。

他不是沒經歷過幻境。

早年遊峨眉,遇老道授《黃庭》殘卷,夜半誦經,忽見滿山松針皆化劍鋒,直指心竅,他閉目凝神,咬破舌尖,血氣衝頂,方破迷障;後來在嵩山太室峯下,被山魈攝魂入夢,夢見自己金榜題名,官至御史中丞,朱紫滿堂,鼓樂喧天,醒來時枕畔猶有薰香餘味,可摸向腰間,佩劍尚在,劍鞘冰涼,才知榮華不過蜃氣。

可這一次……不同。

這一次,他分明是被那黑蛟吞入夢境,可入夢之後,夢卻未將他裹挾、扭曲、篡改——反而以一種近乎虔誠的精確,復刻了三十年前的鹿門山、襄陽小院、泥濘山路、山神破廟,甚至連元丹丘扇柄上一道淺淺的裂紋,都分毫不差。更奇的是,他竟能看見“自己”,看見那個白衣勝雪、言笑無忌的少年李白,彷彿隔着一層極薄的琉璃,清清楚楚看着自己當年如何踏雨而行,如何與孟浩然爭辯“山鬼是否真有角”,如何因盧家大女一句“君眉似新月”而窘得耳根發燙。

這不是幻術。

幻術騙的是五感,擾的是心神;而這夢,騙的是記憶本身——它把早已蒙塵、早已模糊、早已被酒意與歲月層層覆蓋的舊事,一幀一幀重新擦亮,擺在眼前,不帶嘲弄,不加修飾,只是存在。

李白慢慢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捧溼泥。泥土微涼,混着腐葉的微酸氣息,是鹿門山特有的味道。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日山廟避雨,他確曾見過一個挑夫。那人揹着藥筐進來時,雨水順着草帽檐滴落,在青磚地上砸出小小的黑點。元丹丘還笑着遞過一碗熱酒,說:“兄臺採的是九節菖蒲?此物性烈,須配甘草緩之。”挑夫只憨厚點頭,未多言語,酒碗接得穩,手背青筋虯結,虎口有厚繭——絕非尋常農人。

可此刻,李白遍尋廟內廟外,不見此人。

更不見江涉。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山廟殘破的梁木、歪斜的神龕、牆角蛛網裏懸着的半隻枯蝶。神龕空着,只餘一點香灰印痕,呈長方形,約莫三寸寬、五寸高——不是供奉山神,倒像曾供過一方鎮宅玉珏,或是一卷經軸。

他心頭一跳,快步上前,屈膝跪在神龕前,手指沿着那香灰印痕邊緣細細摩挲。灰痕之下,木紋微凹,似有刻痕。他湊近,用指甲小心刮開表層浮灰——果然,底下露出幾道極細的陰刻線,彎折有度,形如雲篆,卻又非道門常見符籙。那線條走勢奇詭,首尾相銜,竟隱隱構成一隻蜷縮的貓形,貓眼處兩點微凸,似嵌過什麼。

李白呼吸一滯。

他猛地抬頭,望向廟門外。

雨停了,山色空濛,霧氣如紗,在松枝間緩緩遊移。就在這霧氣最濃的一瞬,他眼角餘光瞥見廟門右側那堵斷壁的陰影裏,似乎有東西輕輕晃了一下。

不是風。

風拂過斷壁,只會掀動蛛網,不會讓影子“晃”。

他一步跨出廟門,靴底踩碎幾片溼漉漉的落葉,徑直走向那堵斷壁。斷壁不高,僅及人胸,上方塌陷處長着幾叢野蕨,葉片翠綠欲滴。他伸手撥開蕨葉,指尖觸到粗糙的夯土牆皮——可就在他指尖即將收回的剎那,那牆皮之下,竟傳來一絲極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溫熱。

像一塊埋在灰燼裏尚未冷透的炭。

李白瞳孔驟縮,反手抽出腰間鐵劍——劍身已被黑蛟涎液蝕出斑駁坑窪,寒光黯淡,可劍脊依舊筆直。他不再猶豫,劍尖抵住那處溫熱的夯土,手腕微沉,劍刃斜斜切入牆皮縫隙。

“嗤啦——”

不是泥土崩裂的悶響,而是某種薄脆之物被強行撕開的輕響,如同錦帛猝然離軸。一股極淡的、帶着青草與晨露氣息的風,倏然從裂縫中湧出,拂過他額前溼發。

裂縫 widening。

夯土簌簌剝落,露出其後並非實心土坯,而是一層極薄的、半透明的灰白色膜狀物。那膜上浮動着極淡的銀色紋路,正隨着他劍尖的深入,如水波般層層漾開,紋路所過之處,空氣微微扭曲,映出疊疊重重、飛速流轉的碎片影像——

一盞油燈搖曳,燈下青衫人執筆疾書,案頭攤着半卷《莊子》,墨跡未乾;

一雙繡着並蒂蓮的女鞋靜靜立在門檻內,鞋尖微翹,旁邊散落幾粒未剝盡的荔枝殼;

一隻白鶴掠過琉璃瓦頂,翅尖劃開流雲,雲隙間漏下一束金光,正正照在屋脊一隻陶製鴟吻上……

全是襄陽小院裏的景。

全是三十年前的景。

李白握劍的手背青筋暴起,劍尖再進半寸。

“啵。”

一聲輕響,如氣泡破裂。

那層灰白薄膜應聲而裂,無聲無息,只有一圈極淡的漣漪盪開。薄膜之後,並非磚石,而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流動的幽藍——像深夜最靜的潭水,又像未燃盡的靛青燭火芯。

幽藍之中,緩緩浮出一雙眼睛。

不是人眼。

豎瞳,金底,邊緣暈染着極淡的銀灰色,瞳仁深處,兩點幽光如星子初燃。那目光平靜,甚至有些倦怠,不驚不怒,只是靜靜看着李白,彷彿已在此處凝望了千年。

李白喉結上下滾動,鐵劍懸在半空,劍尖微微顫抖。他認得這雙眼睛。

不是在黑蛟夢中,而是在更早之前——在長安西市一家不起眼的胡商鋪子裏。那胡商賣的不是香料珠寶,而是一匣匣用蜂蠟封存的“異域奇物”。其中一匣,打開後只有一枚核桃大小的、通體幽藍的卵石,卵石表面天然生着細密銀紋,胡商神祕兮兮道:“此乃‘雲夢胎’,產於崑崙墟寒淵,吞之可入他人夢海,觀其心源,但須慎之,夢海深處,自有守門者。”

李白當時嗤之以鼻,付了十文錢買走,回去便丟進銅爐燒了,只聞得一股青煙,再無下文。

此刻,這雙眼睛的主人,就藏在這幽藍之後。

“守門者……”李白聲音乾澀,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江先生?”

幽藍水面泛起細微漣漪,那雙金瞳眨了一下。沒有聲音,可李白腦中卻清晰浮現出三個字,字字如鐘磬敲在識海深處:

**“未關門。”**

話音未落,幽藍驟然沸騰!並非翻湧,而是由內而外,瞬間蒸騰成無數細碎光點,如億萬只螢火蟲齊齊振翅,裹挾着那雙金瞳的微光,呼嘯着撲向李白麪門!

他本能閉眼,鐵劍橫擋於前。

沒有撞擊。

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浩瀚而溫柔的暖流,自眉心湧入,瞬間貫穿四肢百骸。眼前並非黑暗,而是無數光影碎片轟然炸開——

他看見江涉站在長安城最高的薦福寺塔頂,腳下萬盞燈火如星河傾瀉,他手中枯枝輕點虛空,一道劍氣無聲劈開濃雲,雲縫間,赫然垂下一縷極其纖細、卻璀璨奪目的金色氣息,如遊絲,如發縷,纏繞着一截斷裂的、佈滿暗金龍鱗的骨節……

他看見小貓妖蹲在終南山一處向陽的峭壁洞口,尾巴尖焦黑捲曲,爪子緊緊摳着巖縫,小小的身體繃成一張弓,死死盯着洞內——洞內幽暗深處,一隻覆滿青銅鏽跡的巨大手掌,正緩緩抬起,掌心向上,託着一枚拳頭大小、內裏彷彿有熔金奔湧的赤紅圓珠……

他看見自己——不,是另一個自己,穿着玄色深衣,腰懸一柄無鞘古劍,站在渭水之濱。水波盪漾,倒影中,他身後並無實體,只有一片朦朧水光,水光深處,隱約可見渭水水君敖白巨大的龍首,正微微頷首,口中吐出一串串古老晦澀的龍語,而那玄衣人,正以指尖蘸取渭水,在虛空中一筆一劃,勾勒着某種繁複到令人目眩的符文……

光影碎片潮水般退去。

李白猛地睜開眼。

山風依舊,杜鵑花依舊,斷壁依舊。只是那堵斷壁之上,再無幽藍,再無金瞳,只餘一道新鮮的、邊緣泛着淡淡銀光的狹長裂痕,如同天地被誰用指尖輕輕劃了一道。

他低頭。

手中鐵劍,那被黑蛟涎液腐蝕得坑窪不堪的劍身,此刻竟煥然一新。坑窪盡平,寒光凜冽,劍脊中央,一道極細的銀色紋路悄然浮現,蜿蜒如龍,首尾隱沒於劍格與劍尖,紋路所過之處,劍身微微嗡鳴,彷彿沉睡多年的龍脈,被輕輕叩響。

李白緩緩收劍入鞘。

他轉身,不再看那裂痕,也不再尋那杳無蹤跡的江涉。他沿着來路下山,腳步比上山時沉穩許多,靴底碾過溼潤的苔蘚,發出細微的聲響。山道旁,一株野薔薇開得正盛,粉白花瓣沾着雨珠,在微風中輕輕顫動。

他走過薔薇,腳步未停。

走了約莫半裏,忽聽前方林間傳來一陣清越笛聲。笛音清越,卻不似尋常竹笛,倒像某種中空的玉石所制,音色空靈剔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彷彿來自極遠之地的蒼茫。

李白腳步一頓。

笛聲戛然而止。

林間寂靜了一瞬。

隨即,一個略帶笑意的聲音響起,不高,卻清晰得如同在耳邊低語:

“李十二,你遲到了。”

李白抬眼望去。

林間小徑盡頭,一株老槐樹下,不知何時立着一人。青衫磊落,腰懸一柄無鞘長劍,劍身古樸,隱有青芒流轉。他背對着李白,正抬手摺下一截新抽的槐枝,動作隨意,彷彿只是信手拈來。

那身影,李白從未見過,卻又熟悉得如同呼吸。

因爲那青衫的褶皺走向,那折枝時手腕微抬的弧度,那束在腦後的烏髮在風中輕輕揚起的姿態……竟與方纔幻境中,渭水之濱那個玄衣人的輪廓,嚴絲合縫。

李白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那笛聲餘韻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那人並未回頭,只將手中新折的槐枝隨手一拋。槐枝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不偏不倚,正落在李白腳邊。枝條青翠,末端尚帶着一點溼潤的樹液,晶瑩剔透,宛如淚滴。

“拿着。”那人聲音平淡,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黑蛟雖死,鎖鏈未解。潭底那截斷骨,怨氣已成實質,若無人鎮壓,七日之後,必化‘煞蛟’,逆鱗再生,血口吞山。”

李白低頭看着腳邊那截槐枝。枝條普通,毫無異樣,可就在他目光觸及的瞬間,枝條表面,竟緩緩浮現出幾道極淡的、與劍脊上一模一樣的銀色紋路,如活物般微微遊走。

“它認得你。”那人終於轉過身。

陽光透過槐樹葉隙灑落,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面容清雋,眉宇間卻沉澱着一種難以言喻的、跨越了漫長時光的疲憊與洞悉。他的眼睛很黑,很深,黑得如同最幽邃的古井,可井底深處,卻彷彿有星河流轉,有山嶽沉浮,有雷霆蟄伏,也有春水初生。

李白怔怔望着那雙眼。

那裏面,沒有江涉,沒有神仙,沒有高高在上的俯視。

只有一片深不可測的、沉默的人間。

“你……”李白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你到底是誰?”

那人微微一笑,那笑容極淡,卻像春冰乍裂,透出底下深埋的、亙古不變的暖意。他並未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李白腳邊的槐枝,又指了指遠處——那是水潭的方向,隔着重重山巒,彷彿能穿透一切阻隔。

“去吧。”他說,“替我,看看那隻小貓妖,有沒有喫飽。”

話音落,他身影如水墨入水,悄然淡去,連同那棵老槐樹,連同林間微光,連同方纔那一聲笛響的餘韻,盡數消融於山嵐之間,彷彿從未存在過。

唯餘那截槐枝,靜靜躺在李白腳邊,青翠欲滴,銀紋流轉。

李白彎腰,拾起槐枝。

指尖觸到枝條的剎那,一股溫潤而磅礴的氣息,順着手腕經脈,悄然匯入丹田。那氣息並不霸道,卻帶着一種奇異的包容與撫慰,彷彿久旱的龜裂大地,終於迎來第一場春雨。

他攥緊槐枝,轉身,朝着水潭的方向,大步走去。

山風浩蕩,吹動他鬢邊散落的髮絲。他走得很快,腳步踏在溼潤的山路上,發出堅實而規律的聲響。每一步落下,腳下的苔蘚便微微發亮,彷彿被注入了生機;每一步抬起,路旁的野草便輕輕搖曳,抖落晶瑩水珠。

他不再尋找答案。

答案,或許就在那截槐枝的銀紋裏,在小貓妖懵懂好奇的眼睛裏,在水潭深處尚未平息的、屬於黑蛟的、龐大而悲愴的怨念裏,在渭水水君敖白那意味深長的頷首裏,在元丹丘扇柄那道無人注意的裂紋裏……

更在他自己每一次心跳的間隙,在每一次呼吸吞吐的起伏裏。

山道蜿蜒,通往水潭。

李白的身影漸漸融入蒼翠山色,唯有手中那截槐枝,在斜陽下泛着溫潤而堅定的微光,如同一個剛剛啓程的、無聲的諾言。

風過處,山坳裏,一隻灰翅山雀撲棱棱飛起,掠過他頭頂,翅膀扇動時,抖落幾點細小的、閃着銀光的塵埃,悄然飄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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